第182章 過去的過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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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塔殿下?莫塔殿下你還好嗎?莫塔殿下?”

包裹在像是樹皮一樣斑駁龜裂皮膚下的手掌,輕輕地落在少年的肩上。

趴在堆成小山的書叢裡睡得正香的少年眯著眼睛抬起頭,發出一陣意味不明的嘀咕,然後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雙手向上伸了個懶腰,背骨咔咔的響。

似乎是睡姿不太好,導致落枕了,少年有些痛苦地伸手揉著自己的脖頸,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老者:“洛曼老師?洛曼老師!”

少年比見到貓的小倉鼠還要害怕,嗖的一下就從位置上跳了起來,身下的椅子發出一陣刺耳的呻吟,在光潔照人的地磚上劃出去幾十公分。

如果這裡不是帝國私立圖書館,今天也只有莫塔一個人在這,恐怕早就惹來大片的白眼了。

“別緊張,今天的課業暫時就先放一放吧,”洛曼將自己水晶眼睛摘了下來,用手帕細緻地擦拭著,一邊慢條斯理的說道,“你的母后已經在圖書館外等著你了,別讓她就等。”

莫塔看著洛曼這一臉淡然平靜的樣子,絲毫找不到以往恨不得把他腦殼撬開,看看裡面裝著什麼垃圾的嚴師的樣子,手臂上頓時就生出了一大片雞皮疙瘩。

“可是,為什麼?難道就是因為我自修的時候睡著了?”

洛曼搖了搖頭,看著面前這位帝國僅有的一位繼承人,眼底泛起了難言的惆悵。

他多麼希望,能有一位天資超群出類拔萃的皇帝領導著帝國繼續前進,走出眼下這片紛爭四起的時代,創造一個和平盛世。

可他更清楚,莫塔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孩子,就算自己再怎麼努力教導,他的能力最多也就能做一個守成之人,想要開拓進取,難,太難了。

可偏偏,他沒得選。

帝國已經垂垂老矣,所有人都磨刀霍霍就等著把帝國的殘骸端上餐桌,成為他們崛起的養料。

沒有人會因為莫塔能力不足而放過他,放過這個國家。

不勝,就是死。

洛曼眼前幾乎已經浮現出,少年面帶絕望倒在帝國的血泊之中,背後卻是聳立的鋒利槍陣,隨時準備將他碎屍萬段的場面。

“老師?洛曼老師你怎麼了?”

“沒什麼,”洛曼強迫著自己擺出一個笑臉,壓制住自己指尖的顫抖,沿著莫塔細膩平滑的鬢角拂過,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脆弱,“恭喜你,莫塔。從今天開始,你真正成為一個大人了。”

莫塔月白色的臉頰上頓時揚起一陣興奮的潮紅:“您是說真的?可是為什麼?我不記得我做了什麼。”

“你現在還用不著去理解,等到該明白的時候,你自然會豁然開朗。

去吧,高興點。”

洛曼拍打著少年的肩膀,推著他朝著圖書館大門的方向走去。

籠罩在橘黃色夕陽中的女人聽到聲音,緩緩側過臉來。

朦朦朧朧的光線在女人聖潔的面孔上分散融化,形成一圈淡淡地光環,莫名給她添了兩份尊貴。

而最奇特的地方就在這裡,當你看見這個女人的時候,你甚至會覺得無論用多少神聖的字眼去讚美她都是可以理解的,可以接受的,甚至是可以效仿的。

注意到洛曼和莫塔的走進,女人不動聲色地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溼潤,恢復了以往溫潤可親的眼神。

她微微蹲下身子,讓自己和莫塔能夠處於同一水平線,將他抱在懷裡:“親愛的,今天的學習有什麼收穫嗎?”

“對不起,母后,”莫塔都能夠感覺到自己臉上因為羞恥而產生的燥熱,碰撞在母后微涼的側臉上發出的噼啪聲,“我今天睡著了。”

女人先是一愣,然後苦中作樂一般笑了起來,捧著少年的臉,小心地幫他梳理好髮梢:“沒事,睡著了不也休息到了嗎?只要有心,學習任何時候都不會晚的。”

安慰了一下莫塔,女人牽著他的手站起來,向著洛曼致歉道:“對不起,洛曼大學者,我打攪了您的教學計劃。”

“就像您說的一樣,只要有心,任何時候學習都不會晚,但有的事情比學習重要太多了。”

說到這裡,洛曼頓了頓,然後才猶豫地問道:“陛下他···”

“陛下很健康,”女人笑著,可她眼角還未淡去的血絲表明一切顯然沒有這麼簡單,“但莫塔也是時候找一位合適的妃子了。”

“他才十三歲,您不覺得太早了嗎?”

“早點好啊,”女人緩緩撫摸著莫塔的頭頂,在他投來的迷茫眼神中,感慨道,“等一切都不能再推遲的時候,只會讓所有人都更加痛苦糾結。”

洛曼不再說話了,只是悠長的嘆了口氣,抬起頭望著那懸掛在王城城牆上的橘色夕陽。

女人也不再多說什麼,向洛曼鞠了一躬,就帶著懵懂的,也許還有些好奇自己今天為什麼沒有捱罵的莫塔離開了圖書館。

不知為何,目送著兩人一高一矮的背影逐漸遠去,洛曼居然感到一陣難以抵禦的寒氣從自己的脊背蔓延而上,緊緊纏繞住了自己的喉嚨。

窒息感逐漸模糊了視線,再也看不見那二人的背影。

就好像她們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樣。

蒼涼的悲歌掠過沉悶的王城,酷似無形的刀刃掃過那些發黃的樹葉,將它們乾淨利落地送進土壤,也不曾問過一句,它們自己是不是願意。

就好像輪迴本就有規,反抗和掙扎本就是輪迴中潤色的一部分。

帝國,真的還有明天嗎?

洛曼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千金難換的皮毛上刻滿了保護的法術,卻難以給他一縷真正的溫暖。

他揮動著手臂,神秘之力包裹住圖書館的大門,將其在他身後慢慢合攏。

逐漸蔓延開的黑暗,圍繞在燈柱上好似一碰就碎的水晶燈旁,垂涎欲滴。

······

作為帝國唯一的繼承人,莫塔在很小的時候一直分不清楚,白天和夜晚究竟有什麼區別。

難道白天之所以是白天,就是因為外面很亮,而且天上掛著一個太陽嗎?

可如果這樣就能算是白天,只要他願意,光明可以跟著他去任何地方,甚至比天上的太陽都更加明亮,就好像現在這樣。

燈火通明的殿堂,儒雅而不失尊貴的陳設佈置,從每一個角落透露出悠久的皇家風範。

莫塔撇了自己的母后一眼,接收到對方傳過來的訊號,猛地挺直了腰板,壓下了肚子裡到處亂跳的饞意,目不斜視地看著自己的對面。

那是一個穿著素白蓬裙的少女,看年紀估計比他還要小上那麼一點。

面對自己的目光,對面的少女很是羞澀的低下頭去,默默地向著側面挪開了一點,想要躲開莫塔的視線。

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少女越是躲閃,他就越是想要盯著少女看,兩人就這麼一個盯著一個躲著,頗有些樂此不疲的味道。

看著兩人充滿童趣的樣子,女王對著在她對面正襟危坐,像是小山一樣肅穆,卻又像風暴一樣給人以畏懼感的男人笑道:“看來他們真的很合適。”

“您的意志。”男人點點頭,全程眼神都沒有逾越女王的面龐,“可我還是不明白,他們現在都還太小,就算您曾經和我提起過這件事,可我還是覺得太倉促了。”

“你是陛下的心腹,手中掌握著能夠撼動帝國的武裝。我知道你和他親如兄弟,將這件事告知給你,也是他的態度。”

女王淺淺嘆了口氣,這聲嘆氣太過輕緩太過短暫,以至於連小山一樣的男人都沒能聽見。

“命運,已經放棄了我們。代價,也已經在陛下的身上浮現。”

男人一直放在膝蓋上的大手瞬間收緊,鋼索一樣的肌肉上青筋隆起,顯得無比猙獰。

可就是在這樣的狀況下,男人的臉上卻平靜的像是一潭死水。

“陛下現在的狀況如何。”

“之前已經出現過一次詛咒的跡象,靠著宮廷法師團勉強救了回來,可大法師也直言,等到下一次,他們也無能為力了。”

男人咬緊了牙關,他怎麼也沒想到,看似風平浪靜的日子,居然已經暗潮洶湧到了這種地步:“您想讓我怎麼做。”

女人慈愛而悲愴的看著不遠處看不見絲毫憂愁的莫塔,低聲道:

“要是陛下突然離去,我會靠著法師團的研究,嘗試用血脈為橋樑,分走莫塔身上的詛咒之力。

但就算研究確實有效,最好的估計也就只能幫他安然生活到二十二歲。

到那個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帝國,就交給你了。

我會讓莫塔迎娶你的女兒,如果你需要,在我和陛下離世之後,你可以靠著這份關係坐上皇位。”

“何等不敬!即便您是女王也不能這般侮辱帝國的榮耀。”

“帝國本身就不存在榮耀,我們只是一群運氣好的賭徒罷了,”女王捋過自己的髮絲,苦笑道,“你知道帝國開國先祖的事蹟嗎?”

“您是說,向永恆之父獻上信仰,最後以赤貧之身剿滅魔國的故事嗎?”

“你覺得這是故事,沒錯,所有人都覺得這是故事,在他告訴我這一切之前,我也以為這就是個故事。

可實際上,這是真切的描述,樸實到每一個字眼都和實際情況完全一樣。”

男人望著女王的瞳孔,深邃的蒼銀色眼眸之下,是淤積著的絕望。

“我們和永恆之父達成了交易,在確保不懈餘力散步永恆信仰的情況下。

永恆將會庇護帝國的命運,持續整整十代人。

莫塔,將是第十一代帝國之主。”

男人眯起了眼睛:“這就是個故事!陛下和我說過,先皇們的死只是因為家族遺傳的疾病!”

“因為這沒有讓人知道的必要。

要是讓人知道,帝國的每一天都是在倒計時,就不會有今天的帝國。”

“可是,永恆在今天已經是帝國的國教!沒理由打破這個局面不是嗎?”

“也許吧,”女王苦笑著,“可是我們只是凡人,就算掌握著神秘的力量,我們依舊只是凡人。

凡人何德何能去揣測神明的理念?

事實已經擺在我們的面前,沒準現在的某個角落,某人正和永恆之父簽訂十世的契約,等著推翻我們這個‘魔國’。”

“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這麼荒唐的事情!”男人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緒,漲紅著面孔站了起來,“這都是什麼見鬼的命運!”

“無能為力,束手等死。我不想看見這樣的未來,陛下同樣不想。

莫塔是我的孩子,是我十個月心血的匯聚。

他很普通,像是任何一個人的孩子一樣普通。

他會因為肚子餓而默默地發脾氣,會因為找不到我的身影而急得哭泣。

我不想他因為這麼可笑的理由成為神明的祭品,我也不想帝國這麼多人的努力成為神明力量之下的廢墟。

所以,陛下和我,一起拜託你。”

女王懷著堅定無比的眼神,死死盯著男人的雙眼:“不要放棄反抗,哪怕對方是神明,哪怕敵人可能是整個世界。

不要放棄反抗,至少,不要束手就擒。

拜託你了。”

男人久久地沉默了,可最後,他給出了用生命起誓的承諾:“遵循,您的意志。”

莫塔直到很多年之後才明白,抗爭神明?這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命題。

我們終究只是凡人,凡人怎麼可能理解神明眼中的世界?

我們終究只是凡人!凡人怎麼可能抗爭神明安排的命運!

可現在的他,只是個連自己蠢蠢欲動的初心都不太明白的憨厚少年,只知道眼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問到對面這個女孩的名字。

但是作為皇家的一份子,直接問別人的名字這麼不講究的行為是會被洛曼老師嘲諷的。

很快,他就盯上了擺在桌面上用來做裝飾品的花束,輕輕從中抽出一株遞到對面女孩的面前:“你知道這種花的名字叫做什麼嗎?”

“彌羅諾斯,殿下,”女孩怯生生地抬起頭,亮晶晶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莫塔,然後又飛快縮了回去,“這是專門進獻給皇室的貢品,我還是第一次從書本之外的地方看見火紅的彌羅諾斯。”

莫塔微妙地看著少女,想不明白這種在皇家圖書館裡某個書架最下面墊底的書,裡面記載的知識,為什麼這個少女能夠娓娓道來。

不過雖然不算最完美的反應,但至少開啟了話頭就是好的。

“那你知道火紅的彌羅諾斯的花語是什麼嗎?”

少女認認真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發現自己確實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後,有些懊惱的吐了口氣,道:“希望您能原諒我的粗鄙。”

“不,你不粗鄙,在所有我見過的女孩子當中,沒有比你更加像女孩子的女孩子了。”

聽到莫塔奇奇怪怪的比喻,少女忍不住笑出了聲:“殿下您還真是有趣。”

察覺到自己話裡的毛病,莫塔也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了一聲趕緊把話題重新扯回到花語上來:

“彌羅諾斯,這不是帝國本土的花卉,而是來自於一個身處星峰之上的嚴冬之國。

在他們的語言中,彌羅諾斯,代表著永不凋謝的愛人。

不過在所有的彌羅諾斯當中,只有一種顏色能夠盛放在星峰的頂端,沐浴著星光綻放。

為了見證這種堅毅的意志和耀眼的美麗,他們給這種火紅的彌羅諾斯取了另一個名字。

米西塔爾,意思是屹立巔峰的火焰。”

“米西塔爾,屹立於巔峰的火焰,真是個適合帝國的寓意。”少女咀嚼著莫塔告訴她的知識,臉上洋溢著收穫的喜悅,兩個淺淺的酒窩簡直像是勾芡了蜂蜜一樣黏人,幾乎將莫塔的眼神給死死鉤住。

“你看,花有花語,星星也有星星的名字。

世界上沒有毫無意義的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美妙的故事。

所以,我能聽聽你的故事嗎?”

少女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忍不住用手擋在臉前,聲音也變得像是蚊子一樣糯糯的,低低的。

“我,我的名字是艾莉卡。沒有什麼美妙的故事,帝國中叫做艾莉卡的女孩足足有幾十萬人。”

“可坐在我面前,讓我怎麼也移不開眼睛的艾莉卡,就只有你一個,不是嗎?”

莫塔帶著暖洋洋的笑容,輕聲呼喚著少女的名字:“艾莉卡?”

慕然,一張帶著戲弄笑容的面龐徑直撞在莫塔的面前,奮不顧身地衝進他的記憶中,將一切都攪動的亂七八糟。

“明天晚上,要來我家嗎?”

“一個人情,陪我跳一支舞就算還清了,怎麼樣?”

“我不會滿足於一個朋友的位置哦。”

“要不我們還是儘快把訂婚宴舉辦了吧。”

“呆子。”

無窮無盡的記憶奔流一般衝入莫塔的腦海,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身體的本能防禦機制就控制著他昏迷過去,從凳子上搖搖晃晃地倒了下來。

在他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剎那,他隱隱約約在自己的身邊看見了一個樣貌幾乎可以稱為“妖異”的青年。

他注視著自己,就好像是在看著某種不該存在的奇葩。

不知為何,一個名字突然跳到了他的嘴邊。

林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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