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1 / 1)
恢弘的大理石建築,浸潤在純白的光芒中,高聳的尖塔,圓拱形的窗戶,還有那繁複到讓人難以理解的雕刻與裝飾,都讓它像是一座只有可能在夢境中存在的城堡。
緊閉的門扉緩緩開啟,沉澱著數千年時光中的聖歌與禱告,彷彿透過一個透明的漏斗向此處匯聚,融匯出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積累。
數以千計的壁畫聚集在教堂的穹頂之上,每一幅都足以當做傳世經典。在這裡卻只能認為最普遍的裝飾品。泯然於浩瀚的藝術之海。
它們記載著永恆教會漫長曆史中的一切輝煌,那是讓一切永恆信徒都發自內心驕傲的寶藏。
可已經徹底翻閱永恆教會內部歷史的阿列克無比清楚,表面璀璨的光芒之下,隱藏著的只有汙穢到極致的私慾。
下至人,上至神。
曾經對他再三討好的永恆教徒,此刻無一例外對他抱以淡漠而嘲諷的微笑。
“阿列克。”
朗然呼喚撞擊在教堂光潔的牆壁,被精心設計的迴音構造反射,集中,增強,最後變得比天上崩騰的雷霆更加炸裂,比撕裂大地的震盪更加宏大。
那是審判罪人的聲音,那是宣判異教徒的聲音。
出聲的人站在一座圓錐形的高聳祭壇上。
阿列克昂首抬眼,望向挺立於重重疊疊的祭壇中心者。
那個人曾經親切拍著他肩膀,和藹地告訴他永恆教會的將來少不了像他這樣的中流砥柱。
永恆教會的教皇,能凌然呵斥大陸上最強大的帝國之主的男人。
在這個神明銷聲匿跡,神裔影中窺探的時代,他就是永恆光輝凝聚的中心,是永恆教會權力的頂端。
阿列克年輕的時候曾經幻想過自己在永恆教會登上頂端的模樣,帶入的物件就是面前這位高高在上的老者。
“阿列克!”
永恆教皇再一次呼喚阿列克的名字,不過這一次的語氣明顯多了些許氣憤。
阿列克微笑著,嘴角的弧度一如既往,給人帶來發自內心的親近和溫暖。
即便是永恆教皇也不得不承認,如若不是神明點出了大陸西部信仰晦暗,他根本不會去懷疑這位永恆教皇的熠熠新星。
本該是永恆教會未來,被所有人掛在嘴邊津津樂道的人才,此刻卻在眾多信徒中顯得尤為格格不入。
可心中的感慨是一回事,表露在外的行動又是另外一回事。
永恆教皇微微抬起手,漂浮在他身邊,宛若一道遊魂的權杖隨之舞動。
咚——
不知來歷的古木杖體地步輕輕敲擊在祭壇上,威嚴光輝如水波散開流淌,最後經過阿列克的腳下,經過在場的每一個永恆信徒腳下,經過整座聖城。
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將被聖城裡的每一雙眼睛見證。
他要向所有人證明,永恆的光輝絕對不容褻瀆!
“阿!列!克!”
無數張嘴機械的唸誦出同樣的字眼,聲浪重重疊疊,最後化作滔天海嘯,對著阿列克碾壓而去。
阿列克不想下跪,可沛然重壓根本不給他拒絕的餘地。
咔的一聲,斷裂的腿骨刺穿小腿皮膚,讓阿列克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跪坐在血泊中。
他的視線更矮了,現在抬起頭都看不清永恆教皇的臉,只能看見一團被刺眼光茫包裹,米粒大小的昏黑,以及他略微漂浮地面之上的雙腳。
悽慘的景象讓人群中出現一陣倒吸冷氣的嗖嗖聲,可很快就被幸災樂禍的淺笑,還有我早就知道有這一天的議論聲覆蓋。
可當他們看著阿列克抬起頭,嘴角好像被膠水釘死似的微笑,全都露出像是吃到蒼蠅一樣的反胃感。
永恆教皇已經懶得去理會阿列克的表情,他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將阿列克這個背棄教會的例子狠狠處死,以一種無可反駁的方式處死,讓所有過去想過背棄,現在考慮背棄,將來可能背棄的信徒徹底放下不該有的念頭。
“真言戒律準備。”
法術是為了更好發揮力量的方式,而更好的發揮力量又是為了更好的滿足自己的需求。
真言戒律,一道幾乎無人學習的永恆途徑專屬法術,位階隸屬於傳說,效果是讓意志低於自己的人被迫失去撒謊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意志、精神雖然同樣屬於靈魂的衍生物,可意志的強弱並不像精神一樣可以被靈魂所帶動。
也就是說,強大的靈魂未必就能擁有堅不可摧的意志,傳說階級的意志未必就能比普通人更強。
所以真言戒律幾乎從未在這個教堂之外的地方被人所使用,單單只是為了證明所說真假,永恆教會內部有更便捷的道具。
可只要在這裡,真言戒律的力量將會被髮揮到極致。
永恆教皇腳下的圓錐形祭壇可以被看作一個強大的能源核心以及魔法陣基盤,他可以隨時根據需要釋放出不同效果的魔法陣。
真言戒律的力量將會蔓延到教堂內部的每一個人身上,然後傾軋向目標。
換句話說,在這裡得到魔法陣幫助的真言戒律,將會得到在場每一個人的幫助。
阿列克的意志,將和數千位永恆信徒對抗。
觀眾席上的所有人都將驚異的目光投射向永恆教皇,只是審判一位異教徒,真的需要做出如此“誇張”的行為嗎?
如果永恆教皇心情好,他或許會給出自己的解釋。
將來,不遙遠的將來,神裔將會降臨,世界中的神秘之力將會突飛猛進,直至抵達諸神時代的繁華景象。
他不容許這個時候有人給他找麻煩。
畢竟他不是十二家族之一,就算神裔降臨,對他也是利大於弊。
只要他能交出一個還算完整,還算輝煌的永恆教會,就不愁自己會被清掃。
來自整整兩千五百八十八人的意志被華貴的金色絲線連結在一起,絞成一條手臂粗細的金鎖鏈,一段束縛在阿列克的脖頸,一段被永恆教皇握在手心。
“向我宣誓,你從未背叛永恆教會。”
阿列克看向目光中抖動的那團混黑,他看不見永恆教皇的眼神,可他卻輕而易舉地得知了對方的想法。
那好,我就如你所願。
“我從未背叛永恆教會。”
阿列克緩緩宣誓,束縛在他喉間的金鎖鏈不斷收緊,拼盡全力他也沒能說出最後一個字。
“謊言!謊言!”那是嫉妒阿列克得到重用者歡愉的笑聲。
“異教徒!異教徒!”那是十二家族怒不可遏的咒罵。
永恆教皇抬起手,喧鬧聲戛然而止。
他繼續道:“向我宣誓,你始終效忠於永恆之父。”
阿列克微微垂下頭,身軀彷彿被抽走了力氣,軟綿綿地晃盪:“我始終效忠於永恆···”
他又一次沒能說完。
“處死他!處死他!”
這一次永恆教皇並沒有阻止,他只是面帶笑容,用視線從每一位觀眾的面孔上掃過,就像用小刷子去除墓葬表面沉積的歷史一樣小心。
等到所有人自覺安靜下來,他又一次說道:“向我宣誓,你始終堅信永恆的光輝。”
沉默在每一張嘲諷的嘴裡流淌,輕蔑在每一刻黏稠的心裡沸騰。
所有人都在等待這場喜劇的高潮,等待明日之星的滾滾熱血成為祭壇上全新的裝飾。
阿列克沉默著,身軀晃動的越來越劇烈,彷彿有一座暴怒的火山在他體內急於勃發。
永恆教皇的眉頭也越來越緊。
“阿列克!向我宣誓!你始終堅信永恆的光輝!”
咔咔,咔咔。
在所有人難看的眼神中,阿列克踩著自己的斷骨站了起來,骨刺在他的血肉中劃出如河道般的曲線,鮮血在他身上描繪出妖異的紋路。
“我從小就很希望進入聖城,婆婆告訴我這裡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是所有光茫的起點,也是所有光茫的終點。
她說這裡有上千座教堂,上萬座祭壇,數十萬的信徒,百萬計的禱告,千萬計的歌謠。
她說這裡的教堂,塔尖能夠刺入雲霄,每一扇窗戶都像孩子的眼睛,用純潔照亮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她說這裡的牆穩健如山,把這座城市圍繞在絕對的安全中。每一扇門都像一道無暇的簾幕,守護著信徒們的靈魂。”
不解、茫然、意外、驚喜。
阿列克是什麼,阿列克是現如今的永恆教會作為矚目的異教徒,是永恆教皇威懾其他人的最好手段。
他本來還擔心阿列克的死太痛快,太簡單,沒辦法讓其他心懷鬼胎的人敬畏。
可現在,他發現自己只要什麼都不做,安靜地聽阿列克把自己的追悼詞唸完,就能將永恆教會的名望重新推上頂峰!
就算是異教徒,在永恆的光明面前也會懺悔!還有比這更好的宣傳嗎?!
於是,永恆教皇沒有阻止,十二家族沒有打斷,其他信徒沒有出聲。
他們在等待著,等待著一個史詩的結局,傳說的句號。
阿列克往前走了一步,金鎖鏈的晃動傳遞到永恆教皇的手心。
目光灼灼,猶如轟鳴的太陽。
“今天我站在這裡!站在這被永恆的歌謠讚頌了一遍又一遍的的至高教堂!
它的窗戶是一隻巨大的眼睛,它的牆壁是一面閃耀的護身符,它的門是一張歡笑的口,它的穹頂是一顆智慧的頭腦,它的祭壇是一個有力的心臟!
它是人!是千千萬萬的人血與骨的凝淬!
永恆的一切都伴隨人類而存在,也必將伴隨人類而前行。
神明不過是卑劣的竊取者,謀奪光明的權威,滿足自我的私慾。
我看見的是數以萬萬的人,我看見的是數以萬萬的光。
他們不需要誰給他們定義,不需要誰給他們信仰!
永恆屬於人類!
我阿列克始終堅信永恆的光輝,誓死無悔!”
阿列克的語速比閃電更加迅速,卻比鼓點還要清晰。
他的聲音會越過鱗次櫛比的屋簷,越過無數雙愚昧的眼,穿過無數顆汙齪的心。
火山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爆發的慾望。
這一天,出現了兩輪太陽。
一輪在天上,一輪在聖山中心的至高教堂,名為阿列克的信徒胸膛之內。
太陽,終歸是要驅散黑暗的。
就算自己燃燒殆盡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