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誰在做夢(1 / 1)
波利亞的身軀在永恆神國的屏障前粉碎,猶如液態黃金的血液濺射在永恆神國的屏障上。
一瞬間好似滾油潑上冰面,嗞啦作響中,永恆神國的屏障在未能得到永恆之神許可的情況下裂開一道不過拇指粗細的裂縫。
波利亞的靈魂忍受著被片片肢解的殘忍酷刑,林克聚精會神地凝視著那條逐漸拓展的縫隙。
當縫隙的大小堪堪滿足要求時,林克目光一閃,就從原地消失。
再看,已經身處永恆神國之內。
波利亞如釋重負地從永恆神國屏障上掙脫,抱著自己僅存不到三分之一的靈魂鑽入雲層之內。
那條永恆神國屏障上的裂縫也飛速修補,眨眼過後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彷彿剛才只不過是個幻覺。
林克也沒去管逃離的波利亞,一個殘缺的神裔還只剩下靈魂,就算有那個機會興風作浪,也得他有哪個能力。
而且永恆之神一死,波利亞就算不死也得再殘廢一次。
之所以要以這種方式入侵永恆神國,就是因為他從波利亞口中得到的訊息。
永恆之神從頭至尾都沒有將人類超凡看作自己的對手。
說不上他傲慢恣意,主要是從人類誕生以來,就從未真正有人正面撼動諸神的地位。
按照實力水準來看,隱居在虛界深處的那位古老之人所處的時代絕對遠超後世,在他們那個時代的神域階級可以說到處都是,數量和現如今的傳說階級差不太多。
永恆教會在今天靠幾位神域就能強壓諸多勢力不敢冒犯,學院更是依靠日光會鎮壓深淵戰場無人二話。
放在以前,但凡是個稍微有點名氣的勢力沒有神域階級坐鎮,根本就上不得檯面。
不過這也側面說明,現在的諸神平均水準絕對比以前強太多。
比他們更強的古人敗給了比現在更弱的諸神。
輕輕搖頭,像是要把腦海中的不安甩出去。
林克隱匿了自己的身影,按照波利亞為他提供的路線在永恆神國內部逛了起來。
每次抵達一個關鍵點,他都會悄無聲息地種下一枚銀閃閃的種子,直到腦海中路線圖上每一個關鍵點都埋下種子之後,他才開始朝永恆神國的中央進發。
諸神的神國各具特色。
有墮落之女一般大氣恢弘,將整個深淵之地當作神國的。
也有死神那樣將個人特色發揮到極限,入眼之地盡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廢土荒碑。
林克不止一次設想過永恆之神的神國會是如何一副景象,但面前種種絕不在他的設想中。
表面上看,永恆神國的核心區域幾乎將聖潔崇高四個字刻進每一塊地板裡。
腳下是一條凌駕在天穹之上的琉璃小徑,通往一處被光帶環繞的宮殿。
無處不在的聖潔光輝如溪水流淌,在半空中首尾相連不斷迴圈,圍繞著神國中央的一座雪白主色調的恢弘宮殿,處處顯露著自己的謙卑。
溫順的太陽停歇在宮殿頂端的一處尖頂之上,隱約能夠看見其中潔白駿馬。
光滑如鏡的牆壁彷彿倒映著整個無暇的天穹,淡金色紋路的咒文偶見閃爍,闡述著超凡者追溯一生都無法理解的堅壁。
可在林克的眼中,面前一切是那麼虛假,簡直就像海面上洶湧的赤潮。
看似風景如畫,實則下方腐肉叢生腥臭刺鼻,儼然一片人間煉獄。
什麼流淌的光茫,什麼溫順的白馬,什麼潔淨的宮殿,統統都是虛假的樣子貨。
永恆神國的最核心,本質上居然是一團混沌不堪的汙濁。
赤果曼妙身姿臉上卻光滑一片不見無關的舞女在幽暗處四肢輕顫,丁零當啷的金幣之海吞噬著數不清的信徒,無數掙扎的探出錢海的手掌轉眼就被吞的乾乾淨淨。
潔淨無瑕的宮殿內部更是傳來麻木地歌頌聲,數以百萬計的叩首聲和吟誦重疊在一起,即便是林克都不由地毛骨悚然。
林克閉上眼微微喘息,等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一切都恢復到之前聖潔無垢的模樣。
永恆之神的情況絕對比牧月女神設想的嚴重多了,他幾乎已經徹底瘋了。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些屬於信徒的雜念居然沒能吞噬他,反而被他以神國中心的心靈之境給強行壓制下來。
不過也壓制不了多久了,只要永恆之神不放棄對信徒寬鬆的約束,名為信仰的枷鎖就會將他一點一點拖向非我的深淵。
林克已經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事已至此,早已沒有後退的餘地,更何況他從未考慮過後退。
這一次,他給自己設想的種種方案,沒有哪怕百分之一的餘地。
要麼成功了回去,要麼拖著永恆之神一起去死。
腳踏琉璃之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似乎重疊在一起,以瘋癲的頻率在林克面前閃爍。
腳腕偶爾蹭過一叢豐盈,下一秒又被無盡的金錢之海扯動。
每一步都是如此困難,每一步都讓林克的心頭越發沉重。
永恆之神,比他想象中恐怖太多太多。
不愧是能夠以一己之力對抗諸神,玩弄死神,竊取墮落神位的傢伙。
一想到對方一邊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中被無窮無盡的惡念折磨,同時還能精準落子諸神鬥爭中的每一步,不斷將勝利的天平向自己壓倒。
不知不覺間,琉璃之路已經到達盡頭,倒影世間萬物的宮殿不知從何時起分解崩潰,在虛偽的天穹中綻裂,好似無數雙失神的瞳孔。
永恆之神就坐在那裡。
像男人亦像女人;像老人亦像孩子;像聖賢亦像囚徒;像人,亦像神。
漫長的時光在他背後高聳入雲的王座上銘刻,記載著不為人知的歷史。
當彼此的視線交錯,林克突然福至心靈:“你在等我。”
“是啊,我等你很久很久了。”永恆之神的面孔驟然凝聚在一張青年人的面孔上。
蠕動的血肉在他臉上竄來竄去,將白皙的皮膚繃緊成半透明的樣子。
他瘦出骨相的雙手嵌入永恆王座的扶手,支撐著他從狹小的囚牢上站起來。
蠕動的血肉漸漸停滯,最後顯現在林克面前的五官,居然和他有九分相似。
只是那野蠻的枯瘦從他身上奪走了太多太多的生氣,彷彿一具苟延殘喘的骷髏。
誰能想到傳說中的永恆之神,眾神之王,時間主宰,居然是這副惹人心悸的模樣。
他指著自己的面孔,笑著問道:“熟悉嗎,這副模樣。”
林克臉上的每一絲肌肉都牢牢緊繃,死死掐住他幾乎要從嗓子裡噴出來的咆哮。
永恆之神依然微笑著,居然以欽佩的語氣談論起了人類。
“神明和人類,在父神眼中是沒有高低的。
我們是世界規則的精緻瓷器,而你們是具備無限可能的泥巴。
在一開始,瓷器根本看不上你們這些骯髒卑微的泥巴。
我也一樣。
但父神突然隕落,我們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死亡和孩子總是隔著一面牆,一面名為父母的牆。
諸神曾在這面牆之後自得其樂,可這面牆轟然倒塌的時候,我們才發現自己脆弱的難以置信。
有人選擇得過且過,秉持著自己三主神的榮耀,將未知的危險當作不存在。
有人選擇研究我們力量的本質,尋求超脫的辦法。
而我從父神的死亡中明白了一件事。”
林克不知為何,他突然感覺自己的思維彷彿和永恆之神融為一體,不需要對方繼續說下去,他就能感受到對方心中的思維,甚至,忍不住接著他的話說下去。
“神明是這個世界最強權的囚犯。
世界的規則鎖死了你們的未來,在這個被父神創造出來的世界,你們作為被父神設計出來的管理員,根本無法擺脫作為存在根本的‘天性’。
你們某種意義上就是這個世界本身,而世界已經存在,在世界之內永遠找不到超脫死亡的辦法。”
“在經歷了無數次嘗試,最後我們分食了父神的血肉,將世界的能量水準向前推了半步。
之後我們將父神的骨熔鍊成了世界的甲殼,徹底封鎖了與外界的聯絡。”
“你明知道這條路可笑至極,就像害怕強盜的匕首,就把自己裝進棺材裡埋了一樣可笑。
徹底失去與外界的聯絡,也就意味著真的失去了對抗‘死亡’的可能性。
但你還是同意了。”
永恆之神點點頭,咧開的雙唇突然泛起一陣血光:“因為我意識到,與其尋找不知道在何處的養料,先把眼前看得見的一切吃乾淨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你配合他們打造了無法解開的‘殼’,就是為了讓所有人無處可逃,只能被你吃幹抹淨。”
“事實證明,我想的太簡單了。
我們很強,但只是父神創造出來方便管理的工具。
想要掌握父神的力量簡直像是用螞蟻的靈魂去掌握大象的軀體。
就在我困擾的時候,人類,給了我驚喜。
你們居然發現了靈魂中的聯絡。”
無數的細節在這一刻飛速編制,最後在林克的腦中形成了一個讓他戰慄的揣測。
“屠殺奧黛娜家族,居然涉及到諸神掌握父神之力的關鍵?!
你要藉助血脈契約分攤力量帶來的負擔!?
你害怕諸神會注意到他們的知識,所以才!”
“莫塔,這個名字熟悉嗎?
我賜予了他一滴真正的骨血,讓他在漫長的時光中漸漸和我的血脈融為一體。
藉助契約勾連血脈,他堅韌的意志將會成為我的一部分。
而他,只是被我奴役的無數靈魂中的一個。
我將與他形成一體兩面的至高。
我掌握無窮的力量,而他將替我揹負力量背後的重擔。
這是一條真正通往至高的捷徑!
無數偉人崇高的靈魂,成為我通向真正永恆的稜塔。
無數超凡存在的血肉,成為我跨越無窮苦難的甲冑。”
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在永恆之神眼中,所有人,所有人都會成為他的養料。
被他奴役的靈魂將為他負擔力量的代價,被神秘之力滋養的血肉又會成為他不斷變強的營養。
“你在憤怒。我不明白。”
“……”
“正如你想要挽救家人被我殺死而站在我面前一樣。
我也不過是恐懼死亡而不擇手段的前進。
論出發點,你我都在恐懼死亡。
論手段,你吃下了從未與你交惡的諸神血肉,同我又有什麼差別?
接受吧,就是生命的本質。
吃,或者被吃。”
“的確,我沒有憤怒的必要,”林克深深吐出一口氣,目光如幽潭深邃,“那就,看看是你先吃了我,還是我先殺了你。”
“殺了我?不不不,”永恆之神嘲諷的笑聲在神國中掀起陣陣狂風,“你根本就沒有明白啊。
林克,你從什麼時候覺得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出於自己的思維呢?
你什麼時候覺得自己想要保護的人,是自然而然出現在你身邊的呢?
即將被破滅的一切,孤身流浪的悲切。
曾經出現在你面前的一切,再一次重演的夢果然太美好了啊。
可我們的約定已經到時限了。
我的奴隸,今天就是你遵照契約迴歸的命定之日!”
林克抬起頭,永恆之神以為自己能從中看見慌亂,看見恐懼,看見不想從美好現實醒來的掙扎。
但他看見的只有平靜。
“你還是搞錯了一件事,”林克豎起一根手指,輕輕落在面前的虛空,“莫塔從來都沒有成為你的奴隸。我只是一個得到了他樣貌和記憶的陌路人。你才是在做夢的那一個。”
無數銀色光柱從永恆神國中升起,從不同神明手中竊取的世界規則碰撞在一起,化作驚天轟鳴。
“最後,我重申一遍我的名字。
林克·H·理查德。
記住這個名字,然後,下地獄去吧。”
【作者題外話】:明天結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