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木葉(二)(1 / 1)
三人一起回到客棧,李逸疏才弄清事情原委。
“原是如此,我還以為雲姑娘真帶著木葉去南楚了。今日微服私訪,遠遠地瞧見木葉的身影,正覺奇怪,又聽見她的聲音,看見你們有難便趕緊過來了。”
雲沁:“我還以為陛下你知道的呢。”
“我不知道,因為無為散人也喜歡纏著我問,大哥也是怕我不小心說漏了,所以未告訴我。”
正說著,藺志出現在了門口,連忙對著李逸疏行禮。
雲沁連忙跑過去高興道:“小志,今天公子的信呢?”
“今日無信。”
“啊?為什麼?是不是公子出什麼事了?小志你快告訴我呀!”
藺志笑到:“雲姑娘,國師說可回去了。”
“真的,太好了!”
幾人一起回去皇宮,雲沁卻總覺得木葉和李逸疏之間怪怪的,又說不上來哪裡怪。
她跑到前頭悄悄地問藺志,“小志,陛下和木葉以前認識嗎?”
“陛下登基以前也住賓至苑,也是木葉照顧的,想來二人是認識的。”
“可是你看他們兩,走路都生怕多走近一步,兩人渾身散發著一股尷尬的氣息,難不成是以往鬧過什麼矛盾?可是……以他們兩性格也不應該啊?”
“陛下為人極為和善,木葉又是最明理懂事的,自然不會發生什麼矛盾。不過陛下終究是陛下,姑娘不覺得木葉待你便已十分生疏客氣嗎,更別提是對陛下了。無論在哪做事,為奴為婢就是為奴為婢,雖說在宮裡當差說出去由頭好聽,可碰見了宮裡的主子,那和外面的小門小戶也沒什麼分別,甚至是有更深的威嚴和恐懼。木葉自知身份低微,一般從不與人多接觸,只是好好服侍而已。現在陛下登基,已不需要她照顧,她自是要再離遠些,免得被人說攀了高枝,人言可畏。”
雲沁回頭看著他們二人,身份低微,真的是因為這個嗎……
本是一路平順,卻在臨近宮門無人處時,藺志卻突然停下,雲沁奇怪地道:“怎麼有腳步聲?”
藺志:“雲姑娘也聽到了。”
李逸疏不解:“你們在說什麼,哪有腳步聲?”
不多時,李逸疏身邊的侍衛也都緊張起來,為首的下令道:“保護陛下!”
果不其然,突來七八個蒙面侍衛,向著李逸疏和木葉的方向過來,而幾乎同一瞬間,金吾衛從四周趕來,李逸疏雖有些驚慌,但他記得蘇陌塵對他說過的一句話,皇帝,是這個世界上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人,因為會有無數人為他前赴後繼,他也知道,或許以後他會遇上無數次比這驚險萬分的情況,但永遠站立著的人只會是他。
宮牆之下,豈容賊人放肆,即便他們都是高手,依舊被金吾衛三下五除二利落乾淨的解決了他們,雲沁甚至都站那沒動,只是他們在最後的時候,打掉了木葉的面具。
藺志本準備留活口,好從他們身上找出蛛絲馬跡,卻發現他們齊齊咬斷自己口中的毒藥自殺。
死士!
培養一批死士,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他不明白,他們這次刺殺的意義在哪,在天儀城宮牆之下,刺殺他們的陛下?
雲沁都不免來了句:“這些人腦子瓦特了嗎?送死這麼開心嗎?”
只是一旁的木葉面對滿地的屍首不禁嘔吐,雲沁連忙去照顧她,“可憐你一個女孩子要看到這些。”
她只是搖頭,沒說什麼。
藺志道:“雲姑娘對這樣的景象看來也是見怪不怪了。不過也是,以雲姑娘的身手,必然也是身經百戰的。”
雲沁也是笑笑,沒有說話。
幾人回到皇宮,木葉便回了賓至苑,李逸疏和雲沁他們一起去了蘇陌塵住處。
雲沁好幾天沒看到蘇陌塵了,一看到他如清冷謫仙一般坐在窗邊,就跟只被拋棄了幾天的貓一樣撲了上去,哇哇大哭:“公子,小云沁好想你啊!”
蘇陌塵儘管做好了雲沁見到他會很激動的準備,還是被這冷不丁防的一撲嚇了一大跳,只能緊緊抱著她,生怕她掉了。
他柔聲道:“好了,這不是回來了嗎?這幾天在外受委屈了嗎?”
“沒有,委屈沒有,就是每天都很想公子······”
李逸疏和藺志都看的一笑,待雲沁不鬧騰以後,幾人坐下,藺志向蘇陌塵說了今日之事。
“大哥,”李逸疏問到:“你覺得他們會是什麼人?”
藺志道:“莫不是敵國的探子?”
蘇陌塵笑著搖搖頭,問到:“你們說,他們未傷到你們分毫,只是在最後的時候用盡全力朝著逸疏扔了把刀,卻扔歪了,只是打破了木葉的面具?”
“是。”
“那這場刺殺,想來不是衝著逸疏來的。”
“大哥你的意思是?”
“雲沁,”蘇陌塵問到:“你和木葉在一起待了這麼久,有沒有覺得她和平常人不一樣的地方?”
雲沁仔細想了想,“她·······很生疏,很客氣,服侍人很周到,無論什麼都能給你想好,但我只是以為皇宮的丫鬟都是這樣的。”
藺志道:“宮裡的婢女自然都很仔細周到,只是周到成木葉那樣的,只有她一人。”
雲沁點頭道:“我來這一個多月了,除了每日帶我來公子這兒以外,她幾乎不出賓至苑,所有的周到仔細對她而言更像是但凡她做的事,必然要做到最好一樣!”
“對,幾年前我頭一次見到她時便有這種感覺,她處處不輸於人,處處皆是最好,所以即便只是一個婢女,也······”
“沒錯,木家的女子,萬事必然第一!”蘇陌塵的這句話,讓李逸疏和藺志皆是一驚!
“大哥!”李逸疏道:“會不會是弄錯了,她怎麼會是木家的人?”
雲沁又一臉懵:“木家?什麼木家?難道是哪個反賊的女兒?”
藺志道:“自然不是,反賊的女兒只能進掖幽庭做最低賤的奴僕,絕對進不到賓至苑那樣的地方。賓至苑,都是皇宮用來接待最上等貴賓的,例如他國皇子或者來使,或者是雲姑娘你這樣身份尊貴的人。木家,並不是大煜的家族,而是國姓,玄鏡國國姓。”
雲沁不知玄鏡國,蘇陌塵便向她解釋:玄鏡國,北方靠海國度,國人擅水,擅歌,擅舞,性情豪邁,喜鹹辣之食,於三年前被大興國覆滅。
大煜,玄鏡,四方,天靈四國乃四大古國,千百年來一直傳承從未滅國,唯獨玄鏡三年前被更替,成了如今的大興。
大興,位於北方,百年前與玄鏡對抗,後在五十年前被玄鏡國派女子間諜攻克,導致皇室渙散,國家覆滅,但其子民從未忘國仇家恨,五十年來在玄鏡國內潛伏籌劃,從最低端百姓,到朝堂上權貴,再到皇宮內院,最終挑的皇室矛盾爆發,朝堂紛爭不斷,最終農民起義,一舉奪下玄鏡,更名大興!
如今大興富饒安康,但對玄鏡皇族皆是趕盡殺絕,絕不讓其再有復辟之勢!
雲沁驚道:“所以,木葉是亡國公主?”
“嗯,剛剛那場刺殺,並不是為了殺了誰,不然不會選在天儀城腳下。他們的目的,是確認,木葉,到底是不是他們追尋多年的‘玄鏡之花’,木念瑾。”
對於一個亡國來講,只要沒有人成為他們的主心骨,他們便再聚不起來,而偏偏逃掉了一個人,被稱為“玄鏡之花”的,玄鏡國最寵愛的公主——木念槿。
木,玄鏡國皇族姓氏,槿為當時皇后之名諱,不過天妒紅顏,皇后在生產公主之日難產而亡,皇帝痛心不已,便將公主起名:念槿。
從此無論後宮再有多少人,卻再未人有過子嗣,按他們陛下的說法便是,除了她,沒人有資格再生下他的孩子。
公主漸漸長大,聰明乖巧,性格容貌隨了皇后,國色天香,溫柔體貼,做的一手好食。
只有她能安撫下暴躁的皇帝,只有她能讓不吃飯的皇帝吃下東西,很小的時候開始,她就習慣了照顧人,因為她的父皇實在是太不會照顧自己了。
只是她的父皇卻很少關心她,無論她做什麼,他雖然接受,卻從不會給她一個笑臉。
他們說,是因為在她父皇心裡,是她害死了她母后。
即便如此,她依舊是玄鏡最受寵的公主,她善良美麗,主張眾生平等,無論皇宮內外,她皆隨意走動,經常佈施,經常打抱不平,經常主持公道,經常救助他人,她甚至會給那些受苦受累的人跳舞,希望自己的舞蹈,可以給他們帶來些精神上的慰籍,她的事蹟傳遍了整個玄鏡國,讓原本搖搖欲墜的國度,似乎都變的有了生機。
她不懂政治,從來不懂,直到敵軍衝進了皇宮,她很痛苦,為什麼,那些不都是她最愛的子民嗎?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在逃,整個玄鏡國的人都在幫著她逃,只要她還在,玄鏡國的希望就還在!
她就是那一束光,那萬千血腥黑暗中,僅存的包裹著他們希望的光,無論付出多少生命,也要保她安好無憂,她在,光就還在,玄鏡國就還在。
“所以,”雲沁道:“我這次讓木葉出宮的時候,她猶豫不決,因為待在皇宮才是對她最安全的地方。甚至她在皇宮的時候,都不願意出賓至苑······今早吃麵的時候她說她最珍惜的便是她的命······”
“她能活著,並能進到大煜皇宮的賓至苑,這背後不知為此付出了多少,死了多少人,她的命不僅僅是她的命,更是那些拼盡全力護著她為她而死的玄鏡國子民的命。”
李逸疏輕聲道:“我原以為我已十分悲慘,可是我還有養父十八年的寵愛,有大哥你們的陪伴和照顧,木葉······卻是什麼都沒了······”
“逸疏。”蘇陌塵柔聲道:“去看看她吧。”
“大哥······”
“去吧。”
“嗯!”
李逸疏跑去了賓至苑,雲沁看著,不禁看向蘇陌塵,只見他笑道:“你也看出來了不是嗎?”
雲沁點點頭,“確實覺得他們之間不同尋常。之前陛下還跑到賓至苑看我,還因為我一句話就賞賜了她們,想來也是為了木葉吧。”
“此前在你們出宮後,逸疏來與我說話時,便說了他和木葉在賓至苑相處的事,很明顯二人心中都有著對方,木葉身世悲慘,逸疏也是命運多舛,他們二人就像兩條溺水的魚,在遇見對方後找到了希望和依靠,可以忘記之前的一切,在他們的眼裡和心裡只有他們對方兩人。”
李逸疏未登帝位時。——————————
“你在這裡做什麼?”
她驚訝地回頭,只見身後站著一個少年,一身紅衣,明亮溫柔。
“我……我在這……”
那名少年走過來,卻瞧見了她的樣子,不禁問到:“你哭了?”
“我沒有……”
“還沒有,眼淚都落到地上了。姑娘,你知道世上最珍貴的是什麼嗎?便是女兒家的眼淚,那都是天上的仙水,所以每落一次,便讓人心疼一次。”
他溫柔地說著,每一個字彷彿都能落到人的心上。
“你……慣會胡說的……”
“若是能讓姑娘破泣為涕,再胡說一些也是值得的。我叫李逸疏,今年二十,不知姑娘叫什麼?”
“木葉……年,十九……”
“木葉,我記住了。那你可千萬不要哭了,若是再想哭,”他拿出一個帕子:“便用這個接著,待日後還我,我將上面的仙女淚供起來,這樣你每哭一次,我都記掛著。”
“你……”
木葉看著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少年,在月光下分外溫柔,自己來這大煜這麼些年,似乎第一次在內心找到一份溫柔感……
“那你…是怎麼走到這來的?”
“我對宮中不熟,隨意走走沒想到便走到這兒來了。”
木葉也不知,眼前的少年本是心煩意亂走到這無人處,卻見到了她,單薄的身影在月光下起舞,身姿傲然,柔美如弦,轉身間飄然灑脫,如馭風而起,渺茫仙中曲,玉手纖微,月行花影……一眼便再無法離開。
少年頓時覺得所有的愁緒似乎都隨她的身姿飛離而去,這世間竟有如此美好的人。
“姑娘若無事,不知可否和在下說說話?”
“嗯。”
那個晚上,他們談風,談月,談花,談鳥,世間流轉,如緣刻此時,天地遼遠,而那人便在眼前,一生便都是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