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無根生的求道之路(1 / 1)
無根生眼睛一亮:“純粹的主觀是怎麼樣的?”
國師說道:“那是沒有誕生出自我這個概念之前的意識,甚至不能說是主觀,也可以說,那是主觀的本來面目。”
“純粹的主觀,主觀的本來面目,卻不能說是主觀……”無根生重複著國師這番有些類似白馬非馬的話,卻是有些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副教主是想說,這種被沖刷掉一切的純粹主觀,並不是我。”無根生說道。
“是你,但不是現在的你,是本來的你,這個本來的你,只不過是一團最純粹的,沒有雜質的精神體,而現在的你,是這團精神體降臨這個世界後,受到了現實世界的緣分因果等各種因素的力量而塑造的你。”國師說道。
“最純粹,最沒有雜質,乾淨到沒有七情六慾,沒有人倫五常……”無根生嘴裡喃喃自語了幾句,問道:“但即便如此,這依然是……我對吧。”
“是!”國師給出了他最直觀的回答。
“我明白了,多謝副教主解惑!”無根生對著國師深深一拜,隨後轉身離去。
看著無根生遠去的背影,國師愣了一下,提醒道:
“碧蓮,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你不想說,我也不想問,我只想給你說,一世為人不易,你是全性的掌門,你應該明白,跟著人性的慾望肆意妄為很舒服,正直做事,守住底線卻往往痛苦萬分,你好自為之。”
無根生的身體微微頓了頓,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然後,他大步邁出大門,孤身一人,消失在人群之中。
教堂內,阿星體內不受控制的炁開始慢慢歸位,重新按照先天既定的軌跡執行起來。
他的頭頂也重新噴薄出靈光,進去到聖人盜模式。
他低頭看向手,捏拳,又鬆開。
力量,又回來了,這讓他生出一種塌實的感覺。
“這種能力,還真是可怕啊!”阿星低聲道。
“可怕?”國師笑道:“這都只是上不得檯面的小道而已,術有窮盡時,而道無限,阿星,好好修行吧。”
阿星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這些年,他一直在天通大教堂裡當主教。
阿星他和張之維有些像,都算是話癆,再加上之前大戰時的幾次戰鬥,都是國師出馬附身救了他好幾次,他一直都記得,所以時不時地就對著國師說話。
國師本來都不想理他的,但實在是被煩得不耐煩了,就說他幾句。
而得到反饋之後,阿星就更來勁了。慢慢地,他們之間也就很熟了。
“二師父,我肯定好好修行,不過,剛才這位不要碧蓮此行的目的是什麼呢?”阿星好奇的問。
因為國師是張之維的心魔所化,一來二去,阿星對他的稱呼,也從副教主變成了師父。
對於這個稱呼,國師還是很高興的。
但想到他現在已經和大臉賊剝離出來了,還是要做一些區分為好。
所以,他便讓阿星稱呼他為二師父。
對於阿星的提問,國師思忖了片刻,道:
“不好說,但不管他此行的目的是什麼,這都不是一件好事。”
“為何?”阿星不解。
“他的狀態不太對。你沒見過以前的他。如果你見過的話,那一眼就能看出區別。”國師說道:“而且他是全性的掌門人,如果把全性比作為一個大糞坑,他就是這個糞坑裡最大的攪屎棍。”
“你可以說這個攪屎棍髒,臭,甚至是不幹人事。但正是有他這個攪屎棍,才讓這個大糞坑裡的積壓的沼氣釋放出來。如果他出問題的話,全性這個糞坑說不定一點火星就會爆掉。”
“二師父,您的這個比喻,還真是絕了。”阿星說道。
“少拍馬屁。”
“不是拍馬屁,是真的絕了。”阿星認真地說,然後話鋒一轉,“要是他真的出了問題,全性這個糞坑爆掉了,那又應該怎麼應對呢?”
國師冷笑道:“這個世道都亂成這逼樣了,和糞坑也差不多了。它炸了也就炸了唄。”
“而且,一群腌臢玩意兒,也掀不起多大的風浪。你師父要是出關的話,一人就能把這個糞坑給按平。”
頓了頓,他繼續道:“不只是按平,把他們殺光,讓全性這個門派消失都不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師父這麼厲害啊!”
阿星感嘆了一句,沒有半分懷疑國師的話的真假,師父的手段自不必多說。
“那師父什麼時候能出關呢?”阿星又問。
“這個問題你已經問過無數次了,我也已經告訴過你無數次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問一次。”
…………
…………
無根生離開了這裡,他又去了好幾個地方,去尋找自己的答案。
以前,他經常帶著門裡的人走南闖北,去找尋他們的道,
今天,他開始找尋自己的道。
這一路他拜訪過很多人,有正道的名宿,也有全性的名宿。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也見到了很多盛名之下難符其實的假大師。
無根生覺得失望,但不意外。
想了想,他又去找了麵人劉,然後喬裝打扮,去請教了在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左門長。
這次他很有收穫。
但還是差點意思。
缺少那種醍醐灌頂之感。
在和左門長交談的時候,無根生稱讚左門長是真人。
但左門長搖頭說自己不算,若論這世上的真人,少林的方丈算一個,龍虎山的天師算一個,小天師張之維算一個。
這幾個人裡,他著重說了張之維。
稱呼他為人形機緣。
每次論道,必有收穫。
而其他的幾位,說起話來,總是不透徹。要麼就是玄而又玄,一件事情,不管怎麼說都說不清楚。好像是故意的,又好像是身不由己。
無根生聽完,心裡生出一種可惜的情緒。
因為張之維閉關了,根本見不到。
至於張靜清,或許是去了一次天通大教堂的緣故,他並不太想再去龍虎山了。
而且,他已經發現,左門長看穿了他的偽裝,才說的這些話。
他當即拜謝了左門長。
隨後,他裝作自己是一個香客,來到了少林寺。
隨行而來的還有谷畸亭。
兩人走進大雄寶殿。
殿內香菸繚繞,佛像金身莊嚴,慈悲地俯瞰著腳下的眾生。幾個僧人正在做晚課,木魚聲清脆而有節奏,一下一下,像是要把人的心思敲碎,又像是要把碎掉的心思拼回去。
谷畸亭取出一千大洋,希望能拜見少林的恆林大師。
但被少林僧人拒絕了。
此處可是講緣的地方。
無根生沒有多說,只是笑了笑。他借來紙筆,伏在香案上寫了一首詞,摺好,交給僧人,讓他交給恆林大師,然後再決定見不見他。
那個僧人拿著信,去了方丈的禪房。
禪房內,恆林大師盤腿坐在蒲團上。
他接過紙張,展開。
上面寫著——
“悟道休言天命,修行勿取真經。一悲一喜一枯榮,哪個前生註定。袈裟本無清淨,紅塵不染性空。悠悠古剎千年鍾,都是痴人說夢。”
送詩的僧人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
“方丈,這首詞簡直是離經叛道,是大逆不道啊。”僧人怒道。
恆林大師卻是搖頭:“你覺得這是在大逆不道,但其實這是把話說透了,所謂的天命,真經,都是人對自己辦不到的規律的過分包裝而已,真正的悟道不是追求力量,而是認清這個客觀的世界。”
恆林大師把紙張摺好,收進袖中:“走吧,去見見這兩位施主。”
隨後,恆林大師在會客廳見了無根生和谷畸亭。
無根生和谷畸亭都被面人劉喬裝打扮過,身形完全不一樣。
其他僧人看不穿他們的底細,但恆林大師一眼就看透了。
不過,他沒有揭穿。
恆林大師拿出剛才的紙條,道:“敢問二位施主,什麼是真經?修行不取真經,又修的什麼行呢?”
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耳邊直接響起。
無根生聽完,微微欠身道:“大師拷問晚輩,自在情理之中,晚輩就斗膽妄言了。”
他直起身子,看向恆林大師:“所謂真經,就是能夠達到寂空涅槃的究竟法門,可悟不可修,若修行只為成佛,這是在求。悟為明性,這是在知。”
可悟不可修,這就是無根生的人生信條。
他這一生,從未修行過任何的術法和功法,就連神靈明也只是他天生自帶的能力。
他覺得修行是求。
他這一生,不求。
無根生繼續道:“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覺者由心生律,修者以律制心。有性無證者,雖不落惡果,卻助因,助果,助念,助心,如是生滅,不得涅槃。”
恆林大師聽完,沒有急著回應。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道:
“不為成佛,那什麼是佛教呢?”
無根生說道:“佛乃覺性,非人,人人都有覺性,不等於覺性就是人,人像可壞,覺性無生無滅。既覺即顯,既障即塵蔽。無障不顯,了障涅槃。覺行圓滿之佛,乃佛教人像之佛。圓滿即止,即非無量。若佛有量,即非阿彌陀佛。佛法無量,即覺行無量。無遠無不遠,無滿無不滿,以無世名究竟圓滿。”
他頓了頓,繼續道:“佛教以次第而分,從精深處說是得道天成的道法,道法如來不可思議,即非文化,從淺意處說是導人向善的教義。”
“善惡本有人相、我相、眾生相,即是文化。從眾生出說是以貪治貪、以幻治幻的善巧,雖不滅敗壞下流。卻無外撫慰靈魂的慈悲。”
他說完了。
會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恆林大師看著他,眼中浮現出一絲笑意,道:
“以施主這文筆言辭,斷不是佛門中人。施主參意不拘經文,自悟,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也難能可貴。”
“以貧僧看來,施主已經踩到得道的門檻了。離得道只差一步,進則淨土,退則凡塵。只是這一步難如登天。”
無根生聽了,微微低頭:“承蒙大師開示,慚愧慚愧。佛門講一個緣字,我與佛的緣,站到門檻就算緣盡了,不進不出。於基督我進不得窄門,於佛我不可得道。”
他抬起頭,自嘲般笑了笑:“我是幾等貨色,大師已從先前那首詞裡看得明白。裝了斯文,漏了痞性,滿紙一個嗔字。今天來到佛門淨地,拜見大師,只為討得一個心安。”
如無根生所說,他此行的目的是為了討個心安。
他接下來,要去做一件事。
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主要是這件事遊走於懸崖邊緣,是必會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主要是無根生已經把這所有的利弊風險都看得透透的,但他卻還是想要硬著頭皮推進。
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選擇,和他過往所信奉的道,產生了難以調和的矛盾。
所以他才需要一個站在更高層次的人物來點醒他,給他一個說法,好讓自己這顆心能落定。
而這個人物,只能是恆林大師或左門長這種。
如果是在張之維面前的話,他是斷不可能說這些的。
無根生剛才的話,恆林大師沒有接。
他看著無根生許久以後,道:“施主是一個三氣居中的人,三分靜氣、三分貴氣和三分殺氣,還有一分痞氣注於心中,遊離心外的人。”
“貧僧雖不知施主具體要做什麼,卻也不難看出,施主所行之事,無異於斷為絕症,非仁人志士所為,也配不起這更大的罵名。故而則必論道。”
無根生沒有否認。
恆林大師不再多說什麼。
他重新取出那張紙,展開,拿起筆,在那首詞上改了幾個字。
然後遞回去。
無根生接過,低頭看去。
紙上寫著“悟道方知天命,修行悟取真經。一生一滅一枯榮,皆有因緣註定。”
九個字的改動,理雖相同,意思、意境卻全然不同。
這一改不是否定,而是認知層級的補全。
無根生自詡為看透了這世間的一切,是天生的靈根,無憂無慮,無牽無掛,無性情,無根源。
但他卻帶著一絲上位者的傲慢。
不管是他把人分成三六九等,還是他和其他人稱兄道弟,甚至是跪地叫他人爺爺,其本質都是一種傲慢的體現。
說起傲慢,張之維也傲慢。
他的傲慢和囂張,是外人的感覺。
因為他做事少了很多人情世故,多是憑藉著高強的實力,以最簡單的方式解決問題。
大道至簡,你可以說他不是很擅長人情世故,但他的骨子裡絕不是囂張。
因為他的眼中都沒有其他人,他都看不見你,談何囂張和傲慢?
而無根生是表面好說話,但股子裡傲慢。
兩種傲慢相碰,高下立判。
其他人感覺不到無根生的傲慢。
但張之維感覺得到,所以會想抽他的臉。
而他也怕被抽,所以一直處於王不見王的狀態。
……
無根生看著恆林大師給他的這九個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恆林大師是想提醒他這世間規律的因果性。
駕馭這世間規律的同時,必須承擔因果代價。
無根生把紙張摺好,收進懷裡。
他站起身來,對著恆林大師深深一拜。
恆林大師沒有起身,也沒有還禮。
他只是擺了擺手,道了一聲“送客”,然後轉過身去,面朝牆壁,盤腿坐下。
無根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會客廳。
谷畸亭跟在他身後,一路無言。
兩人走出少林寺的山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山風吹過來,帶著松脂和香火的氣味。
無根生站在山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寺門已經關了。
他轉過身,大步邁下石階。
谷畸亭跟上來,低聲問:“掌門,接下來去哪?”
無根生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