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暫留人間多看幾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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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新符和柴真金相伴同行一程,終究還是到了要分別的時候,柴真金要往正西方向的清平城而去,韓新符則往西北方向前去崑崙山,應李元錦數年前的一場約定。

兩人都是灑脫之輩,自然不會做那小兒女狀態,韓新符只是笑著說了一句,“代我問叔叔嬸嬸好,若是在家待夠了就來崑崙山找我,正好你也要去求玉清的法門。”

柴真金促狹笑道:“奇怪,你居然將我父母稱為叔叔嬸嬸,難道不應該叫一聲爺爺奶奶嗎?”

韓新符笑道:“若是師父在這,我當然要稱一聲爺爺奶奶,但是當下你我論交,何必在你面前自降輩分呢?你又打不贏我。”

韓新符不願意去清平城,除了需要繞行一程之外,身份尷尬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柴真金和師父私下兄弟相稱,可是二人卻還是師叔侄的關係,自己又和柴真金成了師兄弟,實在有些混亂。

以後肯定免不了要和師父一起回去,若是自己這次先去見了長輩,好像怎麼稱呼都不對,還是後話再說,免得二度見面更改稱呼,反而更丟了禮數。

柴真金伸手拍著韓新符的肩膀,樂呵呵的說道:“小新,看來你這次學會不少嘛,都會人前一套背後一套了,有進步。打不贏你我也認了,誰讓我身子弱呢,以後逢人便說我對韓新符認輸了,好好給你長長臉面。”

韓新符沒有輕饒他的陰陽怪氣,同樣笑著說道:“有機會的,等我治好了你的傷,再好好揍你一頓,以後你就可以逢人便說了。”

兩人相視而笑,拍掌而別。

論及路程,自然是近一些的柴真金先到了家。自從八九歲時被登雲闕帶離,已經十幾年未曾回來過了,饒是沒心沒肺的柴真金,也不禁有幾分故土之眷湧上心頭。

為了不引人注意,柴真金在離著清平城十里外就落下雲頭,久違的邁步走在堅實的土地上。要知道他在太清宗時,行動都是雲來雲去,鮮少會有雙足沾地的時候。

饒是太清妙法無窮,能讓沒了脊椎好似一灘軟泥一樣的柴真金挺直身子站著,卻也只能救得一時之急,沒辦法做得長久。柴真金當下的身子,真就和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樣,才走了幾里地,就已經站立不穩,不得不倚著路邊石頭歇息了。

柴真金靠在石頭上默默調息,不禁搖頭苦笑道:“柴真金啊柴真金,沒想到你也有連路都走不動的一天。體力能支撐多久可要算準了,這幅鬼樣子千萬不能讓爹孃看見。”

不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柴真金循聲望去,是一駕驢子拉的板兒車從大道上悠哉而來,駕車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黝黑漢子,車板上鋪著一層褥子,坐著一個懷抱嬰孩的農家婦人。

駕車的漢子滿面喜色不自勝,嘴裡哼著歡快的小曲兒,手上的鞭子也隨之輕輕搖擺,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車上的婦人,和她懷裡抱著的嬰兒,臉上的笑意便又添了幾分。

柴真金開口招呼道:“那位大哥,請問您可是要往清平城去?能不能順道載我一程,小弟在此謝過了。”

眯著眼唱歌的漢子這才看見路邊坐著一個人,心情大好的他立刻答應道:“是往那邊去的,不過我們可不進城,是要去靈鯉山下的龍門觀還願去嘞。”

龍門觀?柴真金嘿嘿一笑,到了那裡不就跟回家了一樣?立刻開口道:“大哥,龍門觀我熟啊,那觀主可還是董道長?”

漢子“籲”了一聲,扯住韁繩把車停在路邊,揮手示意柴真金上車,同時搖頭道:“早就不是了,董道長几年前就把觀主之位讓給徒弟了,現在在觀中養著,越發的像老神仙了。”

柴真金笑道:“他還在就好,老哥你不知道,我小時候還揪過他的鬍子呢。”

漢子大喜道:“沒想到你也與董老神仙有交情,那你能不能讓老神仙幫我兒子起個名字?”

車上拉著一位婦人,柴真金自然不能去後面坐著,很自然地和駕車的漢子並排坐在車轅上。回頭看了一眼嬰兒,笑著說道:“大哥貴姓啊?這是求到了兒子回去還願的?”

一說起這事,漢子笑得更燦爛了,忙不迭地點頭道:“是啊,龍門觀的祀水娘娘可神了,我帶著媳婦去求了兩次,娘娘就給我老劉家送來了一個大胖小子。”

柴真金抱拳恭賀道:“這可真是大喜事,恭喜劉大哥了。取名一事就包在我身上,董老神仙敢說半個不字,我還敢去糾他的鬍子。”

劉大哥趕忙謝道:“那就多謝小兄弟了。哎,聽你這樣說,你本就是清平城人士,只是多年未歸了?”

柴真金笑道:“大哥好眼力!真是十幾年沒回來了,打小就離開了家,父母雙親也還在城裡,十幾年沒見著了,說起來也算是個大不孝的混賬。”

劉大哥趕緊勸道:“小兄弟可不能這麼說,你這不就回來了嗎,心裡還惦記著父母,那就不算是不孝。既然已經回來了,那就在父母跟前好好侍奉,把這些年欠得補回來。”

柴真金笑道:“大哥說的是啊,是得好好儘儘孝了。”

兩個人有說有笑,很快就來到了龍門觀前,經過這些年的香火飼養,龍門觀的名氣早已傳遍方圓百里,前來奉香者絡繹不絕,觀門前一里外早都聚集起了一處市集了。

若非龍門觀的人三令五申,甚至不惜強勢趕人,集市怕是早就擠到了龍門觀前了。也正是因為如此要求,龍門觀內還能保留一份世俗外的清淨,也正是因此才能信眾不斷,香火久遠。

劉大哥將驢車拴在市集邊上,繳了幾文暫管車子的錢,這才帶上妻兒和柴真金一起朝觀內走來。

柴真金走馬觀花,口中不住感嘆道:“十幾年沒回來,這裡變化真是不小,遙記得我小時候來此,市集還沒有現在這麼繁盛,這裡的門檻也沒有現在這麼新。”

劉大哥解釋道:“那倒是,五年前龍門觀剛剛翻新過一次,把一些舊了的門窗、屋瓦、傢俱什麼的都拆了做成了小掛件,佈施給了前來奉香的人。說來也巧,我就是得了一隻小喜鵲後才成了親。”

柴真金笑了笑沒有接話,進了觀內後直奔左側偏殿,劉大哥兩口子要來跟祀水娘娘還願,柴真金則是迫不及待的要來看一看伯伯和嬸嬸的金身如何了。

兩口子抱著孩子在那裡虔誠叩頭,柴真金對著兩尊雕像躬身行禮。從他眼中所見,平山郎和祀水孃的金身上香火濃郁,已經頗有幾分神靈氣象。只是這會還是白天,兩人的魂魄都在金身內沉眠修行,柴真金也就沒有貿然叨擾。

出了偏殿,柴真金立刻有些原形畢露,將正殿的競龍君扔在一邊,直接朝後院繞去,一邊走一邊大聲嚷嚷道:“老董頭,老董頭,我回來了,還不趕緊出來接我。”

劉氏夫妻面面相覷,都不知道應不應該跟上去。果不其然,立刻就有一個道士趕上前來,正準備開口喝止柴真金,就先被後院出來的一個矮胖老頭叫住。

“小柴頭,真是你回來了?”頭髮花白顯出老態的董中生搖晃著臃腫的身子趕到跟前,一把拉住柴真金的手臂,滿是不可置信地問道,“你這些年都跑到哪裡去了?!”

柴真金伸手抱了一下董中生,笑著說道:“可不就是我回來了,老董頭,你這腰越發圓潤了,怎麼個子倒是更矮了。”

董中生沒有回嘴,拉著柴真金就要去後院,柴真金趕忙說道:“別急,我還沒回家呢。先過來是有事兒找你幫忙,喏,這位大哥大嫂剛才幫我一個大忙,又是來這裡還願的,你給他們兒子起個名字,順便送個護身符。”

董中生有些不捨地放開手,惋惜地說道:“是應該先回家去。你去吧,起名字的事兒包在我身上了。”

柴真金揮手告別董中生和劉氏夫妻,沿著觀外大道朝清平城走去,在東門外的茶棚歇息了片刻,這才一鼓作氣地回到了家,懷著幾分忐忑心情,輕輕的敲響了門。

就如世間所有父母見到久不歸家的兒子一樣,不管他而今多大年紀,多大成就,總是免不了要被母親拉住一通噓寒問暖,訴說著久遠的思念。情到濃時,母親還要禁不住抹幾滴眼淚,既是因為孩子終於回了家,也是因為孩子未曾道出的辛酸和苦難。

而父親,必然是一臉嚴肅或慈愛地坐在旁邊,時不時問幾個問題,其實答案如何根本都不重要,只管是輕輕點頭即好。遇到母親哭泣,不管是悲是喜,都要故作嫌惡地牢騷兩句,其實自己也早已經溼了眼角,偷偷地抬手抹去。

是夜,夫妻二人依舊拉著兒子久不鬆手,在確定了周圍在無旁人之後,柴忠這才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道:“兒子,你可知道元錦現在做著什麼?知不知道龍門觀裡那兩尊神像有什麼秘密?”

柴忠夫妻當年只知道兒子拜師出去了,卻不知道內情如何,所以才有當下試探,末了還補了一句,“若是不知道也沒事,這次回來就安心成家,一跑十幾年,總該要成家了。”

柴真金翻身跪倒,微笑著說道:“爹,娘,孩兒出去後見過錦哥了,而今也和錦哥一樣,還拜了他的師兄為師。所以成家的事情,恐怕要讓二老失望了。”

柴忠和妻子對望一眼,眼中先是失望,而後又是滿面欣然,伸手拉起柴真金,輕嘆著說道:“從小就知道你小子不一般,和元錦一樣有靈性,看來終究你們兄弟才是一路人。”

剛剛記事的時候,柴真金就曾指著偏殿的神像,奶聲奶氣地說道:“爹爹,那裡有兩位伯伯嬸嬸在對我笑,爺爺睡覺的時候,他們也到家裡來過。”

柴忠深深吸氣,故作平靜地說道:“孩子,我和你娘年紀都大了,不能時常陪在你身邊,想來如今想要幫你什麼,恐怕都無能為力了。不過還好,你和元錦走在一路,你們兄弟二人,切記要相互扶持,絕對不可以做對不起他的事!”

柴真金當然不能說那些發生在二人身上的事情,就只能重重點頭,輕笑著回道:“爹,娘,孩兒知道了。”

柴忠再度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孩子,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讓爹孃在百年之後,也能和你伯伯嬸嬸那樣,在人間多留些日子?你出走了十幾年,爹孃總覺得沒有看夠你,怎麼都看不夠啊。”

魂魄暫留人間,只為多看孩子幾眼。

自從爺爺死後就再沒哭過的柴真金猛然跪倒,禁不住的雙目決堤,俯身淚崩。

柴忠夫妻相互看了一眼,雙雙蹲在兒子身邊,笑著伸手,輕輕拍打他的肩背,就像小時候哄他睡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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