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落了下乘(1 / 1)
“我原本以為前輩說的九死一生是形容局勢兇險,沒想到真的是字面上的九死一生。”聽完白文載的講述,陳與賢居然還有心思調笑幾句,“只是晚輩好奇,硃筆批斷需要以秘法關聯才能鎖定,而且必須是足夠親近的人或物才可以,我爺爺和這本書,或是和前輩究竟有何淵源,竟然能當主判?”
白文載回道:“我與頌章兄的淵源,其實也是從這本書開始的。”
“你該知道,六藝館招收弟子,入門之後都可以從藏書閣中選一本書,作為開蒙之物。雖然選的書當時未必能讀得懂,但終歸是識字之初,治學之本,乃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儀式。”
“我和頌章乃是同一批的童生,被放進了藏書千萬的書閣之中,當時我們還未曾相識,頌章可能沒有什麼想法,可於我而言,此時此地含他在內的十七人,全部都是我的對手。”
“誰選的書越好,就說明誰的資質越高,眼界越強,日後能得到的青睞也就越多。尤其他們絕大多數都是門閥弟子,而我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寒門孤兒,能夠進到六藝館中,就是我此生最大的機會了。”
“隨著其他人陸續選到稱心的書,其中多為竹簡,那幫孩子都以為越是古舊的書越珍貴,藏書閣漸漸就只剩我和頌章兩人了,我倆相距數步,漫無目的地在書閣裡閒逛。”
“頌章兄是比我先感應到這本書的,但我也不慢,只比他晚了一瞬。在好勝心的驅使下,我緊趕了兩步走到書架的角落處,在頌章即將拿起時將書搶在了手裡。”
“頌章兄不愧是書香門第陳家嫡子,被我搶斷也沒有任何不滿,而是順手取了旁邊的一本書。我迫不及待的翻書來看,沒想到卻是通篇無字的白紙,還不等我反應過來,我們就已經被送出了藏書閣外。”
“頌章見我面色鐵青,也瞥見我手中的白紙本子,竟然十分寬厚的要和我對換,說他家中有些藏書,也不用糾結於一本。但那時的我極其脆弱敏感,只覺得他是在嘲諷抑或可憐我,便拂袖而去。”
“隨著時間流逝,我和頌章也慢慢相熟直至成為至交好友,那本書的奇妙之處也逐漸展現了出來。資質還算不錯的我卻總能寫出華彩文章,修行和學問上都是進展順遂,凡有問題立刻就能遇到貴人相扶,安穩度過。”
“原本還以為我是開了竅,依舊是在頌章兄的點撥下才想起來,他說擇主之物必然不凡,我才把書從一堆雜物中翻出來。本來還是什麼都看不到,但是頌章想要查驗,於是就在我倆同時握住書的時候,封面上終於有了字,我們也終於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寶貝。”
說話間,白文載抬手一扔,陳與賢伸手接過白文載扔來的書本,書本落入手中時封面還是潔白無字,待他拿正之後右上角開始浮現纖細線條,緩緩勾勒出一個雲紋框架,然後在框架內漸出三個字。
天運書。
翻開書本,頁內依舊無字,陳與賢心中明白,此物已經和自己斷了根源,曉得名字已是極限,自然無法知道更多東西了,於是將書遞還。
白文載接過書本,放在掌中隨意瞥看,繼續回憶道:“知道了名字,我們倆也同時知道本書之妙。它可以聚世間一切氣運,解世間一切疑惑,只不過想要施展它,就要付出相應代價,承擔一切因果。”
“之後,這本書和我們兩人有了一種奇怪的聯絡,書本雖然在我手中,但我總覺得並非屬於我,我甚至不確定之後頌章兄學問修為的提升,到底和這本書有沒有什麼聯絡。”
“其實從心底裡我始終是有些虧欠之情,但頌章依舊主動熱情,緣分便依然延續。我們兩人的學問修為不斷精進,之後更是因為名字而被並稱,文載頌章,千年精益成文載,萬古教化倚頌章。”
回想起當初歲月讓白文載不由頓了一下,接著問道:“頌章兄的訊息後來越來越少,是進了聖賢林不問凡俗了嗎?”
陳與賢回道:“沒有,爺爺無心於此,我懂事時他已經在六藝館執教,後來做了六藝館的總師。”
“千年精益無文載,萬古教化僅頌章,”白文載笑嘆一聲,“頌章兄這是要用行動罵我一輩子了,哈哈哈。”
陳與賢好奇問道:“難道前輩後來沒有探聽十士的訊息嗎?”
白文載自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坦然說道:“求道之路劫難重重,他們不過是我道上的一重人劫而已,過了便過了,難道你度過了天劫,也要去找老天爺討個說法嗎?”
見陳與賢微微點頭,白文載繼續說道:“到了後來,就是你所知的不尊先賢,數典忘宗了,我轉瞬之間被打為叛逆,無數人將我聲討追捕。萬幸當時我已經能夠初步使用此書,靠著書頁能夠穿行世間的神通,才勉強逃了出來。”
“我不過是想自成‘我道’,和先賢並立,並無半分不敬,依舊將其視為楷模,如何來的叛逆之名,其實說到底...”
“說到底,還是三教之間的氣運之爭,”陳與賢輕嘆一聲,接過話來,“如果你依舊是儒門弟子,能夠得到氣運加持,那麼師長們會樂見其成,甚至不吝厚待。但是你卻想要自成‘我道’,真讓你走通了,這莫大根源,就回不到儒門之中了。”
“相信一開始,應該是有很多師長勸過你,甚至聖賢林都有人出面許你一處高位,但是你不惜棄儒也要自證‘我道’,還不願交還氣運之物,才會驟然變成眾人聲討,甚至追殺。”
“聰明的孩子,”白文載滿面慈愛,像是在稱讚自家晚輩,“我成了一縷殘魂之後才想明白的事情,你居然瞬間就理通順了。那些聖賢們,既想要兩袖清風,也想要良田千頃,就沒有哪怕一個人開口直言,讓我交出此書的。”
兩袖清風、良田千頃,到底是讀書人的文雅,如果換成世間俗語,那就是既做行當,又立建築。
“恐怕說了也無用吧?”陳與賢應道。
白文載毫不避諱的說道:“當然無用!從我萌發出我道之時,我就堅信此書註定是我證道之物,等我能以筆墨寫滿此書,我道便成了!這等成道之物,值得我奮力一拼!”
“我攜書出逃,儒門分派無數弟子阻攔,都沒法尋到蹤跡,無奈之下才督使頌章兄出馬,以他與此書的感應得知我出逃路線並提前設伏,在我逃脫之後又無奈主判,以硃筆批斷了結一切。”
“硃筆批斷是儒門的禁忌功法,非大德行、大修為之人不能輕用。他們十人勉強使出,雖然斷了我的兩魂七魄,但是自己也消耗過度,再無餘力來驗證我是否真的形神俱滅了。”
“多虧了頌章兄的那一個‘生’字,才讓我勉強保住了人魂,所以我將半本書留給了他,算是報答了他的手下留情。”
陳與賢微微搖頭道:“前輩,依我拙見,您扯下這半本書,恐怕也是無奈之舉吧?”
白文載哈哈大笑道:“確實,如果有別的選擇,我當然不會親手扯斷這件寶貝。當時這書被頌章兄鎖定,如果不施手段我根本無法逃脫,這是其一。”
“此書你也用過,自然知道氣運之物關乎天地至理、大道根源,當氣運之物受損時,周圍大道也會產生短暫的斷裂,我就是藉著這短暫的大道崩斷才能脫出硃筆批斷,得留殘魂,這是其二。”
“書本被扯斷,半本天書歸了頌章兄,而我則拿了半本運書,當時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同,但之後的一連串好運,才讓我知道拿到的半本書既是僥倖,也是天定,此書必然是我證道的根本。”
“殘魂逃脫之後,在半本書的庇護下我飄飄蕩蕩的到了龍腰洲,莫名其妙的鑽進了申山,一路到了築衣教的主殿,靠著書的神通鑽進了主殿的禁制核心,並且成功的掌控了整個申山的全部禁制。”
“在主殿的正位上,還端放著一件天軀,我的殘魂也是籍此才能留存下來,並且以此作為人身,當上了築衣教新一任的教主。包括之後勾連天下文運,以自己的文字暗修焠神道,都是靠著這半本運書。”
陳與賢回應道:“氣運之物受損,想必對你的神魂損傷也是極大的,只是當時你魂魄正在消散,為了逃脫也就不在乎這些了。以天軀作為人身,成為築衣教教主,更能借萬千教徒之力,修煉焠神之法。這一來二去,前輩甚至可以說是因禍得福了。”
“只是晚輩有些好奇,那件天軀是什麼?前輩若是忌諱,可以不答。”
白文載笑道:“既然說與你知,便沒什麼好忌諱的。其實你應該也能猜的出來,而書僅僅保我人魂,這冥冥之中,彷彿自有天定。”
“人魂幽精,天柱軀。”頓了一下,陳與賢繼續說道,“前輩又在登樓國獲得了天樞脊,天柱軀如四壁,天樞脊如中柱,人魂安置其中端坐正位,享申山香火,聯天下文運,焠神之法愈發安穩了。”
白文載依舊笑問:“還有呢?”
“還有?”陳與賢一經點播,立刻就想到了什麼,皺著眉頭說道,“前輩的意思是,想要獲得天軀,除了莫大機緣之外,竟然還有這樣的條件?”
白文載點頭道:“當時你也在,應該是親眼見過了。”
陳與賢眉頭更緊了,沉吟了半晌才開口道:“前輩應該知道我和他的關係,就不怕我將這重要訊息告訴他嗎?”
白文載笑道:“無妨,其實他應該也猜到了,否則不會有信心和我談這一場合作。其實若不是他,你幫那孩子抽字的事我不會察覺,這書也不會被我收回。”
陳與賢舒展眉頭笑道:“正如前輩所說,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但前輩若想以此挑唆,未免落了下乘。”
白文載不置可否,只是笑問道:“你不想知道我和他談的什麼合作嗎?萬一就是用你的機緣換他徒弟的安生呢?”
陳與賢笑意更甚,“前輩,這下真的下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