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帝國大學第一醫院(1 / 1)
我在一間通體白色、沒有一點陰影的病房甦醒。周圍沒有一個人,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是來到了天堂,天堂就是虛無填充出來的白色;但很快我發現這可能只是一間醫院的病房——我被束縛帶困在一張病床上,床旁邊是監測我生命體徵的儀器,我嘗試吶喊,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涸的像一口枯井,又像做噩夢一般,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我想我可能是個病人。
正在我納悶之際,病房的門開啟了,一群肥胖的護士朝我圍過來,說什麼516號實驗體已經甦醒,生命體徵穩定,請馬大夫作出下一步指示。我想跟他們詢問我到底是什麼情況,然而我仍舊未恢復自己的發聲功能,只能以痛苦的表情看著他們,可他們不為所動,麻木得像在看案板上正在跳動的魚。
他們要一刀背拍死我嗎?
好像沒有,他們似乎接到了耳朵上的藍芽傳來的指令,在手裡揣著的表格上寫了點什麼,然後陸陸續續地離開了病房。現在又只剩下我與白色的病房。
我試著回憶之前發生了什麼,自己到底是怎麼到的這,然而卻完全沒有記憶了。正當我頭疼的時候,房間慢慢地黑了下來;接著我的眼前出現一張被投影儀投到牆上的巨人,那個人活像一隻套著醫生白大褂的站立的馬——他身體矯健,脖子很粗,中庭格外的長,眼神卻透露著食草動物的呆滯,我想這可能是剛剛那些肥胖護士說的馬大夫。
“您好,季南先生,我是帝國大學第一醫院的精神治療科主任馬大夫,你現在可能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在這,沒關係不要著急,接下來我將回答你的所有疑問……”
在他的介紹裡,我知道自己是一個殺人犯,而且是性質極其惡劣的殺人犯。但具體是什麼罪名、殺了誰他倒是沒說。他告訴我當時法院給我判了死刑,本來我會在判決後兩個月執行注射死刑;然而那個時候他找到了我,給我提供了另一條選擇的道路,也就是像我現在這樣,成為帝國大學第一醫院一個研發專案的試驗品。
接著他給我介紹了這個試驗的主要內容。原來在三年前馬大夫所屬的科研組研發了一臺可以進入一個人大腦意識的神奇機器,這臺機器可以掃描人的意識,並將其構築成一個具象化的空間——像是一個夢境。而病人自己可以透過這臺機器進入病態的意識世界去直擊發病大腦的病灶,從而實現精神類疾病的痊癒。
然而這只是一個理想情況,在第一批活人測驗中,大部分試驗者都在短則幾小時、長則幾天的時間內陷入譫妄狀態,然後很快死亡。在經過三年的不斷試驗研究改進後,現在的機器已經幾乎不會再導致像之前那樣的情況,但仍然存在無法消除哪怕是減輕病人的精神症狀的問題,甚至有些個體會在進入意識世界之後再也無法醒來,成為終身的植物人。
“我想說的是,哪怕擁有以上的這些風險,卻還是比直接去死要好的多對嗎?如果成功了,您甚至可能被登上科學週刊,永載人類的史冊,而更有現實意義的是,你會變成一個好人,被送去一個遠離受害者親屬的地方,幸福地度過餘生。”
我原本在想自己只是個殺人犯,怎麼跟精神病扯上關係了,但他好像明白我的意思一般,緊接著向我解釋道:
暴力犯罪也是一種精神疾病,是人類意識中惡的成分發作,患有該病的患者無法理性地思考,也不再受道德倫理約束,往往嘗試以最極端的方法解決問題,甚至是生活中最輕微的小事也可能成為患者殺人放火的誘因。而我正是這種病症的典型患者,按他的說法是我已經是惡症的三期臨床症狀,是個人人得而誅之的惡魔。我在他說到這兒的時候嘗試檢索自己心中關於犯罪的記憶,或者是作惡的衝動,但能想到的只有空空如也的虛無填充的白,我感覺我異常平靜,是個願意扶老奶奶過馬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願意為集體隨時奉獻一切的好……青年?
雖然想到的是青年二字,但我卻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一個多少歲的人,亦或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我忘了自己的樣子,忘了自己的一切。
“別擔心,你的記憶缺失只是暫時的,這樣有助於讓你順利進入你自身的意識世界。”他再次猜中了我的心思,溫和地說道,“季南先生,鑑於你目前身體已經基本恢復穩定,我想我們可以儘快開始我們的測驗了,您如果同意的話,點頭向我示意即可。”
我覺得一切對我來說來得太倉促了,我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甚至懷疑他說的所有這些是不是隻是真實情況的一個假面。我吃力地做了個搖頭的動作。
馬大夫會意地笑了,這笑容一般讓我想到了那種信教的家庭在做完禱告後磨刀叉霍霍向餐碟裡的乳豬時表現的忍俊不禁。他說:“您放心,我們這個專案被人道主義機構監管,您的選擇在被保護的權益當中,我們將留給您三天的時間考慮,如果到時候您仍然選擇否定的答案,試驗資格將被取消,您將立即被送回監獄等待死刑。”
我看到投影被關閉,病房重新回到最初潔淨的白。這個時候我突然有種想要笑的衝動,死亡也算是一種選擇嗎?但我隨即又感到落寞,心裡好像有一絲絲記憶抽芽。
“喂,我願意…有什麼大不了的。”我撐開了乾涸的嗓子,說出第一句話,之所以用這麼落寞、憂傷又有點頹廢的語氣,是因為我剛剛腦海裡想到了似曾相識的一個畫面:那天是一個雨夜,我拿著刀子站在大雨下逼問自己喜歡的女孩,你是願意愛我還是願意去死?選一個吧!
她說:“嗯,死嘛,我願意的,沒什麼大不了。”說完她用胸口含住了我的刀子,然後血汙染了雨,雨越下越大,像一齣劇落幕時觀眾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