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寒鐵鏈(1 / 1)
李世如畢竟作賊心虛,不自覺地偷覷外面那兩個鬼兵,見他們還在死死盯住躺在地上的李正坤,一點也沒有聽見李正山故意高聲的話語,這才略略放下心來。
李世如瞭解李正山,知道他不傻,能看出一些事,但心太傲,一輩子難成事,此時說出這樣的話來,不過是他心中鄙意與醋意相交織的結果;膽子又不夠大,絕不敢到鬼兵們跟前去告發。
但為了確保李正坤計劃的萬無一失,他必須穩住已看出破綻的李正山,便和顏說道:“正山,你不要亂說,畢竟大家都是一個村。正坤侄兒的傷勢重,疼得受不了,他又硬氣不啃叫喚,我看不下去,想幫到他在圈子裡找些止痛藥,可誰都沒帶,正著急哩。等我找到了,給你也送些來。”
李正山的腫眼流下淚來,喑啞的嗓子也因為激動更加發啞。李世如畢竟是他陽世間的親生父親,到底還是惦記著他。這樣的想法使得他心頭髮軟,腦子迷糊,錯過了拯救自己的機會。
行動開始了。
李正東帶著早已串聯好的三個鬼,毫不引起注意的悄然來到李正山身旁。李正山在不知不覺中落入他們的包圍圈。
李正山見李正東原本帶著微笑的臉陡然變得凝重,心中疑慮,問道:“正東,有什麼事嗎?”
李正東說有事,一揮手,李正山後面三個鬼魂撲上來,兩個抓手,一個抓腳,剩下一隻腳被李正東抓住了。
四鬼死死抓住李正山四肢,將他懸空平舉了起來,飛速奔到李正坤躺著的地方,將李正山身子一拋,橫搭在圈子上面。
只聽是李正山的身子被厚厚的黑粉蝕得滋滋巨響,煙塵四濺,別說圈子裡的新鬼,就是那兩個鬼兵也嚇得呆傻了,一時不知所措。
李正坤早已從地上站起來,而李世如在李正東他們將李正山身子搭上圈子的那一剎那,已跳身趴在了地上。李正坤衝上去,一隻腳踏上李世如的背,借勢一躍,就飛身上了李正山的背,踩著他的身體跳到了圈外。
李世如忍著巨大的衝力,嘴裡喊著“快、快”,李正東等四鬼亦效仿李正坤的動作,都踏著李正山的身體跳到了圈外。
再看李正山,軀體被深踏進黑粉,已被蝕燒成一副瑟瑟發抖的白骨。他盡力仰著頭,臉被蝕去了一大半,露出的森森白牙之中,還在汩汩流血,應是負痛呼喊時震破啞嗓所致。
負責把守的兩個鬼兵反應過來,舉起手中的黑棍嗷嗷亂叫著奔了上來,對著李正坤等五鬼胡亂劈打。
有三個鬼魂被打倒在地,李正坤和李正東卻趁亂跑了遠去,消失在工地拐角處。
兩個鬼兵將被制服的三個鬼魂一一抬起來,拋到圈上的黑粉裡蝕燒,也都跟李正山一樣,變成了三副白骨架子,然後用棍子將四副白骨挑進了圈子,留下一個兵把守,一個兵飛快地跑去向黑頭鬼報告。
圈子裡的鬼魂對李正坤等不安分的鬼想要逃跑,以及把守的鬼兵用真正“鬼見愁”的黑棍子追打,都一點不覺得奇怪,但對李正坤等鬼魂用如此慘烈的方式處置李正山、鬼兵也用同樣慘烈的方式處置被抓住的三個鬼魂,感到意外和心驚膽跳。
鬼魂們都來參觀了李正山等四副白骨,見他們的心肝脾肺腸等內臟器官,全都歷歷懸掛於枯骨之中,隨著呼吸、說話,而起伏悸動;因為沒有皮囊的保護,風吹氣塞,使得四骨的臟器猶如掛在藤上的瓜果,搖擺晃盪,又瑟瑟抽搐,似乎不勝風寒。
李世如指著李正山興奮地大叫道:“你們看!你們看!活著的時候我就說他龜兒心腸黑,你們看是不是黑的?”
眾鬼細看,果見李正山的內臟猶如煙薰一般墨黑,不覺嘖嘖一片。
李正山渾身上下只有背部還剩下一點皮肉,臉部被蝕,一隻眼掉了,另一隻眼球突了出來,吊在臉部白骨上。他磕了磕牙,原本想說話,因無聚氣順風的皮肉相助,傳不出聲音,李世如等只聽見一陣牙齒磕碰聲。
李正山的心臟由黑變紅,由小變大,在胸腔裡象風箱一樣劇烈地鼓動起伏,似乎即將爆炸。那一隻吊著的獨眼也充滿血色,向著李世如撲愣愣跳動,就象是吊著線的螞蚱。
李世如覺得這個樣子就象李正山的母親,也就是他的老婆,跳著腳罵他時一樣。他老婆在咒罵他時,內心的情形應該就跟李正山現在一樣。她的心腸應該也是黑的,恐怕比李正山還要黑,因為她硬生生把曾經乖巧聽話的小李正山教唆得在他面前忤逆不孝。
李世如走上前,照著李正山還在吧嗒吧嗒猛烈磕碰著的牙床,狠狠地抽了兩個巴掌,扇得他只剩少許皮肉的頭顱象風車一樣在頸椎骨上打旋。
原本吊著的那隻獨眼也不知所蹤,李正山的面前頓時一片漆黑。等頭骨停止轉動時,他鼓動的心臟終於漸漸消停,平靜了下來,顏色也復轉為黑色。
李世如道:“你以為還在陽間呢,跟著你媽一唱一和欺負老子?你要再不消停,老子拆了你的骨頭,黑頭爺來了,要打要罰老子都認了!”
無論他怎麼罵,李正山的白骨都寂然不動,心臟也只是輕微波動,沒有什麼大的起伏。李世如終於覺得自己的腰桿可以伸起來了。
在陽間,他雖然在村裡有著一言九鼎之威,但一到了李正山兩娘母跟前,氣焰立即就矮去大半。如果李正山的媽撒起潑來,李世如的氣焰就全滅了,在女人的罵聲中只能縮在堂屋裡一根接一根抽菸,半句不敢回嘴。更要命的是,李正山會站在他媽旁邊,尖著嗓子詮釋他母親罵出的話語,似乎生怕李世如聽不明白似的。為虎作倀,忤逆不孝。
做了鬼之後,身邊沒有那隻母老虎了,按說李世如應該如釋重負,而李正山也已勢單力孤,不能成事了,但兩個鬼魂卻都維繫著在陽世的慣性思維,李世如還怕李正山,李正山還想壓著李世如。直到這兩巴掌扇出去,這根慣性思維的弦,方才應聲而斷。李世如終於全面恢復了作為村長的威嚴。
而他的舉動也讓這些鬼魂害怕。活著時他是他們的村長,如今死了,他還是這圈子裡管著他們的鬼頭,因為他是脾氣暴躁、手段狠辣的黑頭鬼親自任命的臨時看押。
李世如命令鬼魂們都原地老老實實坐下,誰也不許交頭接耳,打聽議論;黑頭鬼要是問起來,都裝憨不知情。
裝瘋賣傻是村民們糊弄事兒的本事。李世如在村裡精明,在鄉上甚至縣上領導面前,也經常裝瘋賣傻。比如有一年上面喊全村都種某某果樹。村民們找到李世如,問如果按上面要求種上了,果子賣不出去上面管不管?李世如眼一瞪,你的果子如果賣了錢,交不交上面?村民們說那當然是歸我自己噻。李世如說,就是噻,賣了錢你裝自己腰包,賣不脫你找上面,上面的人傻啊!村民們問那到底是種還是不種呢?李世說自己看著辦。結果全村有一半的人沒按要求種上樹。鄉上領導來檢查,李世如把沒種樹的人集合到村委會,當到領導的面罵得他們雙眼難睜,要求立即補種。村民們按照事先的交代,罵罵咧咧不服氣,還要找領導籤包銷的文書。文書自然是不敢籤,領導好不容易逃出村民們的包圍圈,李世如又跟踵而至。領導感謝他幫助逃離現場,又慨嘆他工作的確不容易,還要擺宴請他。他回村一吹,村民們佩服得五體投地。
李世如得意地想,人——老子都能糊弄得了,何況是鬼。
剛安頓好眾鬼不久,黑頭鬼果然帶著一列鬼兵慌慌地趕到。
他舉著斷了頭的黑鞭照著圈子裡的鬼魂就一氣亂打,手下的鬼兵也圍在圈外跟著舉棍擊打。圈子裡的每一個鬼魂都受到了百十下鞭擊或棍打,一時之間哭喊奔避,一派悽慘。
李世如也結結實實捱了上百下。他腦子裡一片懵,這陰間行事跟陽間不是一個套路,陽間講究法不責眾,陰間卻不問清紅皂白,見者有份,全都他媽捱打。這是什麼世道,到底還講不講理了。
一念甫畢,一條閃著寒光的鐵鏈從黑頭鬼手裡飛出,層層疊疊如捆粽子一般緊緊纏住了李世如,他頓感置身冰窖,有千重冷萬重寒圍繞著全身,不僅半分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冰寒刺骨,猶如數不清的密集冰針,深深地扎進喉管裡和肺裡。他帶著鐵鏈倒在了地上,感到身子正在被冰封。
這條鐵鏈正是黑頭鬼派鬼卒從黑無常處請來的寒鐵鏈。
黑頭鬼和鬼兵們終於停了手。黑頭鬼對抖如電擊的李世如道:“這寒鐵鏈本是為李正坤那愣小子準備的,他既然逃了,就由你先‘享受’著,誰讓你看守失職,走了野魂。”
黑頭鬼又在眾鬼魂裡尋找著什麼,李正山模模糊糊看見了。李正山的眼珠子被李世如扇飛後,有好心的鬼魂替他撿了回來,他按回了殘存的眼眶,又能看得見了,只是看不太分明。
李正山領會了黑頭鬼的意思,李世如被鐵鏈捆了,他想要再找一個替代者,作為臨時看押,替他看住這幫鬼魂。
李正山往前跳了跳,牙齒磕碰著,想說話。黑頭鬼見了,命兩個鬼卒上前。這兩個鬼卒身上都揹著一個大挎包,他們用鬼爪從包裡抓出白色粉狀物,往李正山身上撒。
李正山只覺得渾身上下抖若跳珠,激如火燒,就象被扔進了水泥攪拌機,翻滾旋轉,天昏地暗,心生絕望;又象被堵在了起火燃燒的屋子,肆虐的火龍包裹吞噬了全身,似乎要把他僅存的白骨都烤化了。
他深悔錯會了黑頭鬼的意,跳將前來受這份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