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陽光雨露和春風 霜雪秋實和明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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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郡主的嘴角掛著一絲溫柔而寬容的笑意,這個傻頭傻腦的俊俏新魂誤打誤撞闖進了自己的轎廂,似乎是命運的垂青。經常搖頭晃腦唸書的哥哥常唸叨一句話:“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果真是命運所賜,倒當真推拒不得。

李正坤在胡亂猜測,鍾郡主也在胡思亂想,只不過二鬼所思所想,大相徑庭而已。

鍾郡主名叫鍾花,是陰間罰惡司判官鍾馗之妹;又是五殿閻羅大王的義妹,被封為五殿郡主。她哥哥當年進京趕考,因貌醜不中,羞憤交加,觸殿而亡。

後來,鍾馗當了陰間判官,專捉惡鬼,生而啖之。因惦記尚在人間、孤苦無依的妹妹,鍾馗返回家鄉,現身人間,給鍾花找了一個殷實良善人家風風光光地嫁了。這就是在人間流傳甚廣《鍾馗嫁妹》的故事。

鍾花死後,鍾馗將她接到判官府,為了她的幸福,想再嫁一次妹。可鍾花厭倦了瑣碎繁雜、營營苟苟的婚姻生活,無論鍾馗介紹的是新鬼還是遠魂,也不論文武美醜,她一概拒絕。後來第五殿閻君收她做了義妹,封為郡主,一時之間,富鬼官魂、蹁蹁鬼少,全都蜂擁而至,求她為妻,也全都被她冷言相拒。為了不讓求婚者太過難堪,下不來臺,弄得鍾馗那段時日天天對著上門求婚下聘的鬼又作揖又陪笑,腰都快累塌了。鍾花心疼哥哥,也為避喧囂紛擾,便離開判官府,回到家鄉終南山,開府獨居。

她這次南下,是到位於中國境內兩江省中部的冥都——長江之濱的鬼京平都山,去給哥哥祝壽,鍾馗要過一千四百二十二歲的生日。

千餘年來,不僅鍾馗以為她早已斷絕婚嫁之念,連她自己也認為,做了鬼已經心如止水,不會再為了哪個鬼郎起心動念。

直到李正坤傻傻地闖進了她的轎子。

這個年紀輕輕的新鬼生魂,身高中等偏上,身材勻稱健壯,胸肌、臂膊肌肉都很發達,由此觀之,他生前不是喜歡健身,就是長期乾重體力活兒。他應該是乾重體力活兒,從他身上表現出來的粗野和手掌上厚厚的繭子,可作如是推斷。

鍾花細細地欣賞伏在腳前的這個新鬼,他撅著臀部低著頭,凸顯出來的背部厚重而結實,昭示著力量,看著喜眼。

他剛闖進來時,與她對視了幾秒鐘,那張臉已印在了她的腦海裡。這張臉輪廓分明,年輕,五官端正勻致,生機勃發;嵌著一雙澄澈明亮的大眼睛,陽光無畏,並迸發出強烈的探尋和嚮往之光。

這樣的體格和麵部輪廓,不要說現在,就是放到她做人時所生活的唐代,那也可以算著健美男子,村婦們喜歡,貴婦們也會爭相邀寵獻媚。

只不過這樣美的男子,做人時淪落下層,被風霜勞苦磨礪,其光亮的特質為塵垢所蒙,猶如一塊外糙內秀的璞玉,掩於風塵之中。她要擦亮他,讓他發出耀眼奪目的光彩。

鍾花心裡泛起一陣甜意。

見李正坤還誠惶誠恐地趴在轎板上,鍾花命他直身。他直了起來,卻由趴著變成了跪著。這下氣氛有些尷尬。

李正坤想,俗話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我怎能跪一個陌生女人?便往後一挫,屁股坐到腿肚上,又悄悄將雙腳挪了出來,姿勢便變成了盤腿而坐。

對於他的小動作,鍾花當然看在眼裡,對他的心思,有著千年道行的鐘花自然也一望便知。她心中冷笑道:“我還沒抬舉你哩,就給我擺架子,要真將你招為夫婿,你還不得騎到老孃脖子上!”

但這個念頭只在她腦海裡閃現了一下,就被新得寶貝的喜悅之情衝得極淡極淡了。

她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在陽間生活得如何?為何要逃離生魂圈?”她押著嗓子,儘量讓聲音充滿柔意,免得他害怕。

李正坤倒並不害怕,剛進轎時驚鴻一瞥,現盤腿坐著,背靠轎廂壁,疲累也得以消除,轎子微微顛顫,如大船行於弱水,心美身舒,又被她溫柔對待,很快便安閒如適,細細打量自己的救命女鬼。

這女子挽著髮髻,插簪吊鈿,滿頭珠翠,臉施重粉,冷若冰霜。李正坤也看不出她多大年紀,只覺得比他要大得多,死的時候可能四五十歲,或者六七十歲,都有可能。

女子身材胖碩,穿著古代的衣服,最外面是一件連身裙,寬袍博袖,顏色以為紅為主調。李正坤看了一陣,一頭霧水,看不出這個女鬼的一丁點來歷去路。他心頭嘀咕:這都什麼年代了,陰間還穿著這樣老古董一樣的衣服,漢服不象漢服,唐裝不象唐裝。

其實鍾花穿的就是唐裝,唐代以胖為美,衣服亦以寬廣為時尚。

鍾花見李正坤不回答問話,只一味盯著自己痴看,自打封為郡主以來,哪有男子敢如此無禮?便雙眉一豎,輕斥道:“我問你話哩。”

見她突然變臉,李正坤趕緊收回目光,低眉順目,將自己的身世過往、死於何難、如何逃出,無一遺漏,全部如實告稟。最後,真心誠意感謝她的救命之恩。

李正坤的人生短暫而平淡,死法也不離奇,他偏講的囉哩囉嗦,頭尾相連,鍾花聽得差點睡著了。

自打李正坤進入轎廂,裡面就越來越熱。起初鍾花沒在意,認為一個剛死沒幾天的生魂,身上殘留點陽氣很正常,可這陽氣竟越來越濃,將整個轎廂薰得如同烤廂。

鍾花熱得受不了,只得將身上的長裙脫掉,露出雙胸緊束的月白色內衣,兩條猶如蓮藕的白臂膊。李正坤起初不覺自熱,此時春光滿眼,立時感到渾身炙熱,臉紅心跳。

他趕緊撇過臉,避看鐘花。

鍾花卻頑心大起,春心蕩漾,忽傾身伸手,捏住了李正坤的下巴。

李正坤一驚,回過臉來,又正好對著鍾花溝深壑廣的白胸,不禁又急又羞,叫道:“阿姨,你幹什麼?”

鍾花仍死死捏著他下巴,笑道:“一千多年了,我都快忘記男子的味道了,是你又使我想起了遙遠的過去,那曾經的美好感覺。如果你從了我,不僅不會到無常殿受苦,而且會成為鬼中驕子,做個鬼上鬼。因為我是郡主。你願意嗎?”

李正坤做人剛滿二十年,雖然李世如常在他面前唸叨娶老婆,村裡青年男女也常拿男女之事打鬧取笑,他也對之有著強烈好奇,但有過夢遺,也動過手,真刀真槍卻從未見識,實屬不知人事。

不料剛做鬼沒幾天,就撞上了桃花運,一個成熟白祼的女鬼意欲跟他成其好事。一來他不諳風月;二來,天地良心,他壓根沒想過此事。因此,他切切實實被嚇著了。

他道:“阿姨,我還小,我們不合適!”有些語無倫次。

鍾花哈哈大笑:“老孃吃定你了。”

忽然,她帶著挑逗的臉色慢慢僵住,捏著他下巴的手也象被燙著了一般放了開去。

李正坤陽氣太旺,她雖有千年道行,但也離世太久,早已身若寒冰,驟然接觸這陽氣濃烈的身體,短時尚能承受,接觸一久,便如摸鍋觸烙,炙燙難奈。這樣的身體無法與她交融,自然難行男女之事。

鍾花收回手,一雙冷冰冰的眼睛久久盯著李正坤,盯得李正坤心裡直發毛,擔心她一怒之下將自己一腳踹出轎外,命衛隊長綁了。

他回憶著剛才的話語和態度,覺得是不是太過激烈了點,使得她下不來臺,惱羞成怒?

他迅速在腦子裡轉了轉,認為應該說點什麼找補一下,便道:“姐——姐——”將阿姨換成姐姐,就是他思考的結果,“我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衝撞了姐姐,還請姐姐你老人家大人大量,原諒小弟的魯莽。”

李正坤雖喊了姐姐,話裡卻藏著老人家,這狡黠的小伎倆怎能瞞過千年道行的鐘花,她嘆道:“俗話說‘牛不喝水強摁頭’,本郡主不怕你不從,可你怎麼不象是這陰間冥世的鬼呢,陽氣長存不去,難道說你在陽間的身軀遊氣尚存?”

遊氣尚存,那是不是說明我還活著?李正坤喜出望外,立即將盤腿換成了跪姿。這次是自覺自願。

他磕頭哭道:“郡主奶奶——”又改口喊奶奶了,“你老人家既知小弟可能還活著,可見道行深廣,請你老人家大發慈悲,送小弟還陽,小弟到人間一定供奉你的長生牌位,時時燒香,天天上供。”

他又喊奶奶又稱小弟,不僅輩份亂套,還要給死去上千年的古人立長生牌位,純屬邏輯混亂,前言不搭後語。但作為橫死未滿七日,突然面對一線還陽之機,心中尚存巨大不甘的年輕後生來講,其急迫之情又是完全合符邏輯的。

李正坤磕頭也好,哭泣求情也好,怎能打動鍾花的心?到手的寶貝焉能縱脫,鍾花後悔不慎點醒了他,也拿話找補:“你在陽間不過是個什麼也沒有的窮小子,只能傻賣力氣。要是還陽回去,再活上個幾十年,娶妻生子,背上家庭的負擔,只能更加沒日沒夜地下力幹活,吃更多的苦,那樣的日子有什麼意思?”

李正坤不得不承認鍾花的話有道理,他跟著李世如在工地上吃苦掙錢,就是為了回村裡蓋房娶老婆,過上出門有牽掛、回家有熱湯的小日子。至於大富大貴,夢裡過過癮也就行了,他還沒傻到以為真能實現的地步。

但他畢竟才二十歲啊,人間的花花世界還沒來得及逛,陽世女人溫熱滑膩的身子還未來得及嘗,就驟然來到這既無日月,又不見星光,冰冷曠寂的陰間,與滿臉暗晦的鬼魂為伴,他心中萬分不甘啊!

他想,如果能夠還陽,吃苦也好,受欺凌也罷,陽光雨露和春風,霜雪秋實和明月,人間權貴總他媽剝奪不了。做鬼不著急,等再過個幾十年,老子的頭髮也白了,牙齒也禿了,塌身弓背,滿臉皺紋,再來陰間也不遲。假若那時候這個郡主還看得上我,老子就從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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