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面慈心善的活菩薩(1 / 1)

加入書籤

李正坤打定了主意,一心要還陽,但也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死乞白賴求這個鬼郡主。便只顧磕頭哭泣,哀哀相告。

他用的是李世如的手法。在世時他曾十二分地看不上這種低三下四的求告,但沒曾想到了陰間他自己也用上了。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鬼在矮簷下,不得不磕頭。鬼之不如人,這又是一例。

鍾花也早已拿定了主意,絕不會就這樣放過李正坤,更不可能放他去還陽。這個童子她吃定了。只是現在吃會燙嘴傷身,得想法子褪了他的陽氣,讓他徹底變成一個冰冷的鬼,才能下手。真正“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至於到底怎樣褪他的陽氣,鍾花一時想不出什麼好辦法,決定先穩住他,等到了京城跟她哥哥鍾馗商量。便又換上笑臉,騙他道:“要送你還陽,我沒有這樣的權力,但我哥哥興許有辦法。我帶你去見我哥,我們一起求他吧。”

李正坤感激萬分,又將頭磕得咚咚直響:“從見奶奶第一眼起,我就看出奶奶是個面慈心善的活菩薩。”

他說了一大堆繞來繞去表示感謝的話,並反覆許諾回到陽間會怎樣供奉鍾花和她哥哥,聽得鍾花又快要睡著了。

她讓他安靜會兒,也不要再磕頭了,擔心他再用力磕下去,會磕掉了轎板。

李正坤依言復又盤腿坐下。

坐了一陣覺得很不自在,鍾花明目睽睽地盯著他,胖臉上的神情迷濛而貪婪,肥厚的嘴唇也微微張開,似乎他已變成一隻香噴噴的燒雞,她恨不能三兩下撕了開來,大塊朵頤,吃得滿嘴流油,痛快而過癮。

李正坤不願被她肆意視奸,鼓起勇氣,拿捏措詞,請求到轎外去跟著隊伍走,以免風掀轎簾,被外面的甲兵等鬼看見不雅。

鍾花哪裡捨得,雖然她已熱得冒汗,內衣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十分不爽,但雙眼一直清亮著,舒服著。有此足矣。

她從身下坐墊上拿起一支金鎚,敲擊手邊轎杆上的一座小巧金鐘,聲音響亮而動聽。

衛兵隊長應聲來到轎前,鍾花命駐轎打尖。

她已渾身大汗淋漓,衣衫不整,不便出轎,命將酒食送進轎中,特命要兩付託盤、碗筷。

一個生魂闖進轎中,大半天都沒出來,衛兵隊長心神領會,不敢多問,更不敢亂看,趕快命手下備了兩份酒食,親送至轎前,交給隨轎侍候的丫頭。丫頭小心翼翼將轎簾掀開一角,垂目放下托盤,趕緊又將轎簾放下。

自打到了陰間,七天來,李正坤粒米未曾粘牙,早已餓得絕望了,還認為做鬼可能本就如此,凍餒飢渴是常態,反正鬼命也餓不死,時間一長也許就適應了。

可當香噴噴的食物來到面前,情形就不一樣了,香味透過鼻翼,穿腸過肚,似乎深入骨髓,浸駐不退;飢餓的感覺比之前更加千萬倍地凸顯出來,猶如一座大山劈頂壓來,壓得氣都喘不過來。李正坤恨不能大張開嘴,象個巨獸一樣連托盤一併吞將下去。

鍾花見他雙眼放出綠光,貪婪急迫之情令她驚訝。飢餓的感覺對鍾花來說,還是一千多年前的恍惚記憶。那時她哥哥鍾馗上京趕考不中,橫死在殿階之下,她失去庇佑,在人間孤苦無依,吃了上頓沒有下頓。可自打嫁了人,再到陰間跟哥哥團聚,她便再也沒捱過餓了,實不知捱餓的滋味。

她是郡主,進膳自有一套儀程,尚未將杯盤擺定,看李正坤的面前,盤中食物已不翼而飛,他稟告說全吃掉了。

鍾花差點沒驚落眼珠子:“要再餓上幾天,你就變成餓鬼了。”命再進一盤,

李正坤卻伸出兩個指頭,有些怯怯地問,能否再來兩盤?

打尖用飯過後,隊伍再度起程。鬼行陰間,無論坐轎、騎馬,還是奔跑、步行,所歷山川河流、大道小徑,均與人間景緻無二,只是鬼行速度比人要快得多,猶如縮地之法,看似飄飄忽忽,不緊不慢,實則驚風疾火,眨眼之間已去數箭之地。

因此,兩日不到,鍾花的儀仗已到陰間都城——平都山。

平都山位於中國中部一個小縣城——豐都縣境內。豐都古名酆都。

從陽間來看,平都山不過是長江之濱一座俊秀挺拔的小山峰,雖然山上古木參天,濃廕庇日,廟宇眾多,塑像獨特,但無論氣勢與規模,都不能與中國境內很多名山古剎相提並論。

但從陰間來看,平都山又是另一番景象:山勢連綿廣袤,擁翠疊綠,宮殿崔巍深廣,鱗次櫛比,其規模之廣大,氣度之雍嚴華貴,與人間都城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之所以有這樣的差別,蓋因陰陽兩界,人鬼殊途,二者雖同屬一個宇宙,但歸屬不同維度,因此,陰間與陽間屬於相連又相背的兩個世界,人鬼體驗亦大相徑庭。

平都山亦為古名,陽間現已更名為“名山”。陰天子認為,陽間朝代更迭頻繁,又素來喜歡規劃調整,朝令夕改,而陰間歲月靜好,王祚綿長,完全不必改來改去,因此,鬼都京畿一帶仍然叫著“平都山”。

因是郡主儀仗,鍾花一行通行無礙,順利進入都城,來到位於城南的鐘馗府。

在府門前駐了轎,鍾花命衛隊長前來提去李正坤看住,再命丫頭進來掌鏡侍候,她淨面敷粉,重整鬢鬟,緊束裙衫,準備見哥哥。

不一刻,鍾馗得報,飛奔而出。兄妹相見,歡喜無常。

李正坤見歡天喜天跑出來這個鬼身材矮胖,面如搓板,紅髮虯鬚,委實醜陋難言,心頭嘀咕:“看來兩兄妹都長得不咋樣。”

再看面前這座府弟,紅門獸環,門樓高大,門樓正中橫著一方扁額:鍾府。

房子倒是不錯,比人間的別墅要好上千萬倍,就是房主的長相與這府弟的美奐不太相配。

正暗自好笑,鍾花命將他提將過去,對他道:“這就是我的哥哥鍾馗,想必你在人世時也曾聽說過他的名頭,見過他的畫像。”

李正坤吃了一驚,這就是如雷貫耳的鐘馗?在人世時何止聽說過他的名頭,鍾馗的好多傳說、故事都聽過不少。畫像恍惚也見過,只是跟眼目前的真身有些對不上號。

這幾日,鍾馗因告了假在府裡籌過生日,未著官服,只穿著居家休閒綠袍,也沒戴官帽,不馴的紅髮用一根金帶消消地束了,繫於腦後,除了相貌醜點,絲毫看不出捉鬼吃鬼的兇惡相。

鍾馗笑道:“我的好妹子,你從哪裡捉來個新鬼生魂,是送給哥哥的壽禮?我在人間的畫像各地不同、各朝有異,沒有一張亙古未變的標準像,他哪裡認得。”

聽說他將自己當作生日禮物,李正坤又好笑又緊張,雙眼巴巴地盯著鍾花,生怕她嘴唇一張,吐出一個“是”字來。

好在鍾花想法跟她哥哥不同,她道:“給哥哥的壽禮,妹妹早在兩個月前就備下了,五百頭我們家鄉終南山的黑山羊,供哥哥做羊肉泡饃吃。這個新魂是我在路上撿的,他被無常殿的差役追趕捉拿,闖進我的轎中,我一時心軟,就將他救下帶來。這個新鬼身材壯實,長相俊美,就是身上陽氣尚未褪盡,哥哥可千萬忍耐些,莫要一時嘴饞給我吃掉了。”

李正坤覺得要再不說話,就成為第五百零一頭黑山羊了,趁衛隊長不備,掙脫他的手,翻身撲到地上,磕頭喊道:“鍾馗爺爺,鍾奶奶說我身上陽氣還沒褪盡,可能是我陽間的身體一息尚存,你老人家法力高強,位高權重,求你老人家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就放小人還陽吧。小人回到陽間,一定終身供奉你跟鍾奶奶,四時不斷,早晚燒香!”

李正坤自覺這一番話說得還算圓泛誠懇,但鍾馗哪裡會聽,他早從鍾花的眼神中讀出了她的意思,李正坤的話不但入不了他的耳,反而猶如放了一個屁,令他生厭。

他瞋目斥道:“無知小鬼,老爺跟郡主說話,哪裡有你插嘴的地方。掌嘴!”

衛隊長聞言,弓步蹲身,甩開手臂狠扇了李正坤不下百記耳光,立時扇得李正坤嘴角噴血、雙腮腫脹、頭昏腦糊,不辨西東。

李正坤心頭苦啊,現在陽世的幹部都在改進作風,不能隨便打罵群眾,怎他媽這陰間的鬼官還是衙門習氣、老爺作風?鬼之不如人,此又是一例。

心中雖充滿怨恨和不平,李正坤低頭埋面,再不敢仰視鍾氏兄妹。

鍾花頗為不忍,狠狠地瞪了衛隊長几眼,衛隊長趕緊束手退下。

鍾馗見此心中很高興,一千多年了,妹妹寧靜的心湖終於起了些漣漪,無論是做人,還是做鬼,他就這一個妹妹,絕不會讓她受一丁點兒的委屈。要褪掉這個新鬼身上的陽氣,他早已有了辦法,只是眼目前尚需留他幾日,因為他的宴席上還差一個壽奴,這個新鬼正好充任此差。待壽宴過後,再褪掉他身上的陽氣,交由鍾花享用。

鍾馗認為這個土得掉渣的小鬼兒,到了郡主府上也只能為奴,焉能招為與妹妹並駕齊驅的郡主夫婿?但鍾花正在興頭上,如果直接了當說出來,怕拂了她的意,他先讓李正坤充當壽奴,乃是表明態度,從側面提醒鍾花。

進入府中,鍾馗命將李正坤帶去更衣。

一個小廝帶著李正坤穿過迴廊,往旁邊一個小院兒走來。小廝穿著青色的短衣短衫,頭上戴著青色的帽子,面色灰白,毫無表情,一路之上也不說話。李正坤見他年紀跟自己相仿,猜他死的時候也不過二十來歲,便自覺與他有了些共通點,膽子也大了起來。

見院裡鬼役鬼差都只顧忙碌穿梭,也沒有哪個注意他們,便喊道:“喂,兄弟——”

無回應,便改口喊道:“哥子——”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