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苦登望鄉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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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忽地轉過身來,頭大如鬥,暴睛拖舌,就象是一隻蔫蔫的氣球,突然間被吹得腫脹起來,憤怒而嚇人。

李正坤先是吃了一驚,繼而想老子現在也是鬼,還怕他不成?遂也極力鼓腮瞪眼,與之對視。

小廝恢復了原貌,拍著李正坤的肩道:“沒想到你膽子還挺大,嚇不倒你!”

小廝說完笑了笑,除了臉色白點,笑容與陽世友善的年青人一樣,明亮而大方。

李正坤道:“在陽間的時候,最嚇人的東西莫過於鬼,我自己都變成鬼了,還有什麼好嚇人的?”

小廝怔住了,嘆道:“到底是新鬼,不知陰間的厲害,如果你能在陰間呆得長,就能領會到什麼叫鬼的恐懼了。”

李正坤道:“鬼還有恐懼,難道還有鬼中鬼?”

小廝沒有回答他,帶他來到一扇門前,以手釦環:“老爺新支壽奴帶到。”

裡面響起一個蒼老衰弱、幾欲斷氣的聲音:“進來吧。”

小廝推開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李正坤不覺打了兩個寒噤。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李正坤滿腹狐疑,正想問一下小廝,卻被他從背後一把掀了進來。

身後的門關上了,屋裡伸手不見五指,李正坤都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瞎了?

寒風環繞,冷徹肌骨。

莫名的恐懼就象一隻鋼爪,緊緊地攫住了李正坤的心,從剛才的聲音,他聽出屋裡似乎應是一個老鬼,便顫聲道:“老人家,我叫李正坤,剛滿二十歲。鍾馗爺爺讓我做壽奴,我也不知道是個什麼角色?又說要換衣服,難道壽奴還要穿制服?”

蒼老的聲音響起,似乎離得極遠,就象這不是一間屋,而是一個極深極渺的山洞,聲音從洞的深處斷續傳來;又似乎離得很近,老鬼的嘴已湊到了他的耳邊:

“既然做了鬼,還報什麼年歲?那是陽間人的講究,對鬼毫無用處。如果鍾馗爺高興,可以讓你永遠呆在這裡。”

永遠呆在這又黑又冷的地方,李正坤可不願意。難道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地獄?他有些明白剛才那小廝說的話了,體會到了一點做鬼的恐懼。

那聲音又嘿嘿笑了兩聲:“你享不了這個福,因為你被選為壽奴。壽宴過後,鍾馗爺會就著燒酒活吃了你。”

李正坤立時感到身體僵硬,心中體會到了更大的做鬼的恐懼,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鬼死了,會變成什麼?”

沒有聲音。門開了,小廝站在外面:“出來吧。”

李正坤心頭一喜:不給我更衣了,看來鍾馗爺另選了別的鬼做壽奴。我一個人世間的民工,又髒又臭又土,有什麼好吃的呢,鍾馗爺一定看不上眼。

趕緊奔出了門。

小廝見他傻兮兮笑著,奇怪地問:“你笑什麼?”

李正坤道:“不給我換衣服了,是不是鍾馗爺選了別的鬼?”

小廝不說話,帶著他返回前廳。路過一個小花園,裡面有一個碧綠的小湖,李正坤從湖水的倒影裡看見了自己:頭上不知什麼時候長上了頭髮,被高高地挽著一個圓髻,髻根束著一個金箍,髻上簪著一個紅色的絨球,顫顫巍巍,猶如雞啄米;身上套著緋紅色的袍子,扎著黃色的寬腰帶;足上穿著一短一長兩隻黑統粉底靴子。

不倫不類,活象一個戲臺上的小丑。

臉上也被畫得花裡胡哨,兩隻眼眶被畫上綠油彩,就象戴著一架綠框眼鏡;嘴唇四周被畫著誇張的白油彩;腮幫子被打著兩坨釅紅。

李正坤呆住了,在那黑屋裡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感覺到,就被裝扮和圖畫得如此可笑而不堪。黑屋裡到底是什麼樣的老鬼,如此裝神弄鬼?

又為自己的不濟的命運哀嘆,做人剛滿二十年,稀裡糊塗做了鬼;做鬼還不十天,又被專門吃鬼的鐘馗選著什麼壽奴,然後被他吃掉,變成鬼中鬼!

陽世和陰間,都不讓他活了!

他欺艾怨嘆,望著水裡自己的倒影,淚流滿面。

小廝道:“我還以為你膽大如牛,其實卻膽小如鼠。哭什麼?”

李正坤道:“連做鬼都不能安穩,老子心不甘啊。你倒是在這鐘府裡做穩了小鬼兒,飽漢子不知餓漢子的飢。”

小廝流露出憐憫的神色,勸道:“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你怕也沒用,反倒讓這府裡的鬼看笑話,不如壽宴之後,挺起胸脯乾乾脆脆讓老爺吃了,不管飽餓,也算是一條漢子。”

李正坤心頭道:“**你老媽,你說得倒輕巧,換你來試試?”

人間有句話:好死不如賴活著。雖然如今做了鬼,但從陰間情形看起來,這句話也適用。李正坤自然極不情願做鬼才幾天就死掉。幾天時間,如果是在人間,就是甫落孃胎、胎屎尚未拉完就夭折了的嬰兒。

他拿定主意,先假意順從,再尋機逃出去。

黑頭鬼押著五千六百三十四名(原本共有五千七百三十四名,走脫李家村一百名)圈禁期滿新鬼,離了化工廠,往黃泉路上走來。

陽世傳說中的黃泉路,各地不同,有的傳說黃泉路又黑又滑,有的傳說又冷又黑,有的傳說險峻惡劣……

其實,黃泉路並不是路,或者說,不能用人世間的道路標準來框定。黃泉路是陽世與陰間相接的一片模糊地帶,廣闊而虛空,新鬼生魂進入其間,若無引導,立失方向感,無法分辨路徑,就如醉酒一般胡摸亂撞,難以走出。

黑頭鬼再不敢大意,將五百兵丁以五十名為一小隊,分派到隊伍前後左右四面,將五千餘名新鬼團團押住,就象一隻臃腫的蠶寶寶,在黃泉路上慢慢吞吞地爬著,逶迤前行。

饒是如此,黑頭鬼還不敢放鬆,常揮舞著斷頭黑鞭從隊伍前頭巡視到後頭,又從後頭飛奔到前頭,弄得手下鬼兵比他還緊張,好象隊長不是來查驗新鬼是否走脫,而是專來檢查他們的工作似的。

鬼兵心頭的氣,全撒在新鬼們身上,稍有遲慢遲疑者,東張西望者,或牢騷抱怨、交頭結耳者,一律黑棍上身,劈頭亂打。呵斥聲、擊打聲、哭喊聲、求饒聲不絕於耳。

黑頭鬼傳下號令,只要新鬼不走脫,打罵折磨任由弟兄們作主。又派弟兄繞隊喊話,曉諭全體新鬼,之所以受這樣的折磨,全拜李家村一百名走脫新魂所賜,爾等若有冤屈申辯,到了無常殿只管向無常爺申訴。

因走得慢,一天時間才勉強走完黃泉路,來到望鄉臺下已是深夜。鬼卒直嚷疲累,黑頭鬼命紮營歇息。

望鄉臺下早已鬼滿為患,大多是從中東過來的,因為那邊正在打仗,死人無算;也有來自世界其它地方,比如死於美洲槍擊、死於非洲疫癘、死於太平洋火山爆發、死於東亞地震、南亞海嘯等,有數萬之多,膚色不同,死因各異,共同點是都是群死群傷。這些新鬼亦各由無常殿下鬼卒隊長帶領鬼兵押著,先到為君,後到為臣,佔據了離望鄉臺最近的地界。

黑頭隊長無奈,只得在最外圍選了一塊地方,命將新鬼們被圈成四堆,各由一個小隊看守。鬼兵們一邊喝酒吃肉,一邊棍打新鬼取樂。有兩隊鬼兵覺得單純用棍子打沒有創新性,便驅使新鬼們疊羅漢、翻跟頭,或者扯耳朵、拔舌頭、拴頭髮、挖眼珠、插鼻孔,使新鬼圈裡轉瞬之間變成了地獄。新鬼們相互折磨得越厲害,鬼卒們就笑得越開心。有身高力大者,為了討鬼兵歡心,摞下情面,痛下狠手,拼命折磨弱小。有些方法連最精怪的鬼兵都沒想到,大呼過癮。

黑頭鬼在兩個鬼卒侍候下,抱著酒罈子挨處觀看,點評高低,與弟兄們同樂。鬼卒見隊長如此,精神頭更足了,折磨新鬼們的手段更加大膽,匪夷所思。兵丁們瘋樂傻樂殘忍樂,一直折騰到天色發亮,也沒有一個鬼兵去歇息。

五千餘名新鬼悉數被虐,也對相鄰者施虐,幾乎個個難受欲死。一夜的時光,感到有一百年那樣長。黃泉路上的遭遇,徹底顛覆了新鬼們在人世形成的三觀,他們比七天被圈禁之時更加懷念人間,人間至少還有法制來保障人權,陰間卻他媽視鬼為草芥,為所欲為,真正暗無天日,徒呼奈何!

第二天新鬼登望鄉臺,但因等候新鬼太多,而通往臺頂只有一條獨路,黑頭鬼他們只好等著。一等就等了四天,在第五天早上,方才輪到他們。而在他們的後面,又圈上了許多營壘,新到的鬼魂又在他們之後候著了。

望鄉臺是一座崔嵬高聳、用巨大青石砌成的高臺,高不可測,廣千丈有餘,猶如一扇巨峰矗立在黃泉路的盡頭。臺旁有蜿蜒曲折的石梯,通向臺頂。

五千餘名新鬼被排成縱隊,在鬼兵的押解下,從石梯上往望鄉臺頂端攀爬。新鬼們已被折磨了幾天幾夜,飢渴難當,負痛難行。可鬼兵哪管,扯動鐵鏈只顧生拉硬拽,舉起棍子兜頭便打,新鬼們只好一步一捱,忍噎含淚,爬上望鄉臺來。

上了頂端,面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平坦如砥、比足球場還大的矩形廣場。先上者約有千餘名,擁在廣場上茫然四顧,不知所措。

黑頭鬼命解去他們的鐵鏈,讓他們在心頭默唸,是否還有陽世親人,或擔心牽掛之友好,可於此看最後一眼,便徹底了脫人世情緣,翻過陰陽大界,奔赴鬼途;至於做鬼之後,是輪迴還是留駐冥間,亦或判下地獄,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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