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哥哥(1 / 1)
要說編謊話,李正東自信不輸村裡任何一個人,學校騙老師,回家騙家長,到了工地騙村長,除了因小不懂事,沒好意思騙班上最漂亮的女同學外,人生二十一年,他看似悶頭不愛言語,實則悄悄騙過多少人?可在黑頭鬼面前,他才知道什麼叫著“山外青山樓外樓,強中更有強中手”。
果然,黑無常聽完,面色變得更黑,都快滴下水來,將手中驚堂木重重一拍,喝道:“好你個狡詐小鬼,竟敢陽奉陰為,戲弄本殿鬼隊長,若不重重打你,還當我無常殿是個舒適的所在。傳到人間,豈非人不畏死,萬般作惡?來呀,給我先打兩千板子,爺再問話!”
黑頭鬼心裡那叫個佩服:到底是無常爺啊,幾句話下來,瞬間就提升了站位和高度,又上綱上線,讓這個該死的小鬼永世都翻不了案。
站堂衙役如狼似虎,將還傻呼呼沒回過味來的李正東掀翻在地,揚起水火棍就要開打。
白無常急喊停,笑嘻嘻地對黑無常道:“哥哥,過兩天就是鍾馗兄的壽誕之期,你我弟兄是否要過府祝壽?”
黑無常道:“哥哥,這話從何說起,到鍾府祝壽,不是早就說好的麼,難道哥哥有什麼變故?”
“每次跟鍾兄飲酒,都是你我弟兄親自把壺斟酒,沒甚趣味,我看這個小鬼還算機靈有心,你我帶在身邊去鍾府赴宴,要是鍾兄喝醉了,也還有個服侍的小廝。你我有面兒,鍾兄也滿意,豈不兩全其美。”白無常說完,直對黑無常眨眼。
黑無常恍然大悟,直點頭:“哥哥說的有理,我倒忘了這一茬兒。”
黑頭鬼、主薄及堂役都望著李正東笑。李正東一頭霧水,見衙役們已收了棍,似乎是不打了,便翻身坐了起來,重新跪下。
黑無常道:“按律應打你幾千棍,但念在你這一世為人年紀尚青,人情世故還不全懂,更不知陽世陰間之險惡認真處。我這堂上的棍子,與黑頭他們手中的棍子不同,弄不好讓你命喪當場。人間常說‘上天有好生之德’,老爺我不忍就此收了你的鬼命。這頓棍子權且記下,給你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你可願意?”
李正東哪還有條件可講,他就是兩位無常爺砧板上的魚肉,砍剁由之。再說自做鬼以來,從所經所歷來看,跟在人間一樣,毫無前途。做人時被人推著走,做鬼時也只能被鬼推著走,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得過且過,先逃過今天這一頓板子再說。
當下磕頭如搗蒜,願意之至。
兩位無常笑了,命衙役去除李正東身上鐵鏈,撒了回身粉癒合了傷口。又拿了一套黑衣黑帽命他換上。
白無常不滿意,命李正東上前,醮起杯中茶水,從他鼻尖正中往下劃了一條線,命人帶下去將其左邊刷白。
稍傾再帶上來,只見李正東從剛才白無常劃線的地方,一邊身子純白,一邊純黑,頗為可笑。
黑無常道:“哥哥,這下滿意了?”
白無常哈哈大笑:“這是你我兄弟共同送給鍾兄的小廝,當然應作你我兄弟之色。只是應取上個名兒方好。”
李正東忙道:“我有名字,叫李正東。”
黑無常罵道:“掌嘴!不懂規矩。”
有堂役上來啪啪扇了上百個嘴巴,立時腮腫流血,牙齒鬆動。主薄悄悄對他道:“老爺不問你,莫要說話。”李正東心頭感激,想跟他道聲謝,但只敢捂著臉點頭,不敢再出聲。
白無常道:“他既然在人世的名字裡有一個‘東’字,我們也不要費力地去想了,就叫‘東兒奴’,哥哥覺得如何?”
黑無常道:“就依哥哥。”命主薄將李正東送回黑無常府中,讓府中管家認真教習禮儀規矩;囑咐管家,完後送白無常府,讓白府管家再看看,在規矩禮節上可有遺漏。
主薄領命,帶著李正東去了。
沒想到這麼輕易就過了關,黑頭鬼得意洋洋,滿臉輕鬆神色,正準備辭別下堂,卻不料黑無常手中堂木一拍,罵道:“好你個黑頭隊長,無能失職,走脫上百生魂,還敢推諉欺官,當老爺我耳聾眼瞎、糊塗昏憒不成?左右,水火棍侍候!”
黑頭鬼心中一抖,雙膝一軟,就跪在當堂,再不敢隱瞞,將事情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詳詳細細稟報得清楚明白。
聽說李正坤撞進了鍾郡主儀仗,黑無常料定他逃無所逃,恐怕就象東兒奴一樣,也被鍾郡主作為送給她哥哥下酒的生日禮物。既是如此,何須再作追究,引起鍾氏兄妹不快,只命主薄在薄子上注命李正坤被罰惡司判官鍾馗按律所吃,就算了了這樁公案。只是另外走脫李正山等九十九名鬼魂,上天入地,務得捉拿歸案,嚴加懲處。
計較已定,黑無常問黑頭鬼:“你丟失鬼魂一百名,還失卻我寒鐵鏈一根,按律當如何,你清楚嗎?可否讓刑名師爺給你背誦一遍?”
黑頭鬼體若篩糠,磕頭道:“屬下怎敢如此張狂,只求無常爺看在屬下三百多年來忠於職守,勤勉公事,很少出錯的份上,重罰輕處,饒恕這一回,永感無常爺恩典。”
黑無常覺得他認罪態度還不錯,問白無常:“哥哥,你看此事如何處理為上?”
白無常道:“人間常說‘解鈴還需繫鈴人’,新魂既從黑頭手中走脫,自然也該著他追回,就讓他帶著兵丁,限期輯拿,如若誤期未回,到時一併嚴懲重處,諒他也無話說。”
黑頭鬼忙表態願意。
白無常慢悠悠地道:“別急,我還沒說完。犯了錯不可能不懲罰,先在堂上記下五百棍,等追回走脫鬼魂再來領受。”
黑無常問道:“你可願意?”
黑頭鬼哪敢說不願意,惹惱了無常爺,就不是五百棍的問題了,可能是幾千上萬棍,甚至別的更加殘酷難言的刑罰。趕緊磕頭認罰,領了期限,下堂而來。
李正坤在鍾馗府裡作壽奴。他認為壽奴既是為了最終給鍾馗吃掉,那肯定什麼事兒也不用幹,天天好吃好喝招待著,類似於人世間待宰的豬需要催肥一樣。可實際情況卻與他的想法大相徑庭,啥活兒都得幹。桌椅搬動、花木修剪、院子維護,件件都有他。他倒不是吝惜力氣,而是覺得冤得慌,似乎這鐘府裡的管事小氣得很,在他被吃之前要好好利用他一把。
他原打算趁著“催肥”這幾天,好好想一想逃出去的辦法,竟沒有時間空下腦子,除開每天干不完的活兒,稍有空隙,又被管家或管事的老奴、大奴,捉來尋開心。李正坤感到十分憋屈,卻無力反抗,因為毫無法力,空有一身力氣,絲毫鬥不過府中的家人、差役,只得忍氣吞聲,任由他們戲弄。
李正坤在府裡也沒有朋友,除了支使戲耍他,誰也不會拿正眼看他。好在郡主鍾花護著他,見有誰欺負他,就呵斥懲罰誰。鍾花看他的眼神,也充滿了憐惜。李正坤覺得很溫暖,心頭也漸漸對鍾花生出感激之情,再看她,也沒有當初在轎子裡那麼討厭了。
但鍾花帶給他的感覺很複雜,有點象李世如。李世如對他很好,在世時關照他,做鬼後也幫他,甚至跟他一起算計親生兒子李正山,很有大義凜然、不顧一切的味道。可李世如說是他爹,這讓李正坤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鍾花也是這樣,又老又胖,老是色迷迷地看著他。他是一個年紀青青的標誌小夥兒,無論如何不甘心讓這頭老牛吃了他這根嫩草!
沒有空閒時辰,思想又被鍾花弄亂了,李正坤一直沒來得及思考逃身之計,自然也無所謂付諸實踐。到了鍾馗大壽這天,他恍然醒悟:難不成鍾郡主是為了穩住自己,好讓她哥哥在生日這天吃了他!
李正坤怒火中燒,覺得戲耍自己最厲害者其實是鍾花,真是蛇蠍女鬼。他跑到花園中間亭子裡,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任誰呼喊支使,都巍然不動,裝聾作啞。也許是客人太多太忙,也許是眾鬼可憐他今天就將被吃掉,見使喚不動,也就懶得理他,自顧忙手頭的事。
李正坤倒得了進府以來難得的閒暇,在心裡咒罵了鍾花幾百遍後,逐漸冷靜下來,撓頭苦思,怎樣才能從這家奴、差役看守嚴密的鐘馗府中逃出去。
府門紅幔高掛,鞭炮齊鳴,府內彩燈高懸,大擺筵席,笑語盈天,整座鐘馗府喜氣洋洋,迎進送出,忙亂而浮華。鍾馗穿著絳色袍,端坐高堂,先接受了鍾花及闔府鬼丁鬼役拜壽,忽道:“怎不見壽奴?”
管家道:“可能是害怕被老爺吃掉,正獨自坐在花園裡驚悚傷心,誰叫都不應。”
鍾馗奇道:“誰說要吃他了。”
鍾花斥道:“都是被這幫不懂規矩的下人亂爵舌頭嚇的!”
管家分辯道:“倒不是大夥兒渾說嚇他,不過是往年的慣例。”
鍾馗說今年破例。命快快叫李正坤前來,壽宴之上怎能少了壽奴。
李正坤被帶到,小臉雖因畫得花,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神態之落寞抑鬱,卻能感受得出。鍾馗覺得喜感全無,如果就這樣出現在壽宴上,神情嗒然,在賓客們眼中,弄不好不象壽宴,倒象喪酒,豈不掃興。他後悔當初疏忽了,沒安排管事****,但客人已陸續到來,時間不等,只得讓鍾花將李正坤帶去後院,好生開導一番,露出笑臉兒了再帶出來見客。
這個安排正合鍾花的心意,跟鍾馗一道迎送賓客,僵立傻笑,她想起就無趣,被派了這件美差,當即樂不可支,笑呵呵帶著李正坤往後院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