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沉封千年的母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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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花將李正坤帶進自己的屋子,命丫頭上茶,讓他先喝杯茶水壓壓驚。

李正坤見屋子陳設豪華,香氣撲鼻,繡床上彩帳輕垂,錦被橫搭,不禁心口兒猛跳,紅臉低頭,不敢看鐘花。

鍾花看在眼裡,抿嘴笑了笑,柔聲道:“誰說哥哥要吃你,你告訴我,我讓哥哥吃了他。”

“那黑屋子裡的老鬼!”李正坤衝口而出。

鍾花笑罵道:“那個該死的老東西總是多嘴多舌。你別聽他的,哥哥讓你當壽奴,只不過讓你在壽宴上表演一些雜耍搞笑節目,以娛賓客耳目。壽宴之後,褪掉你身上殘存的陽氣,就跟我回終南山。到了那裡,就是我說了算,再也沒有誰管著我們了,逍遙自在,豈不快活。”

進府多天,此時才得到單獨面對鍾花的機會,李正坤覺得再不能錯過,也許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他在腦子裡轉了轉,估計仍象以前一樣求她,定然無法打動她的心,必須得加點戲才行。他想起初中時曾看過的三國演義連環畫,其中有劉皇叔借荊州的故事。劉備借荊州,魯肅來討時,軍師諸葛亮便讓他哭,魯肅心一軟,只好空手回去向孫權覆命,孫權也無可奈何。

想到此,李正坤決定有樣學樣,當下一膝跪在鍾花面前,放聲大哭:“郡主奶奶,你既知我陽間軀體遊息尚存,就大發慈悲,放我還陽吧。我才二十歲,我不甘心,還沒活夠哩。等我回陽間再過個幾十年,反正人總是要死的,到時候再到陰間,任由郡主奶奶處置,絕無二話。”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聲悲喉咽,痛斷肝腸,連站在旁邊服侍的丫頭眼裡都快掉淚了。鍾花陰白的臉上毫無起伏,可見並不為之所動。她先是勸慰,後來不耐煩了,拍桌喝令閉嘴。李正坤見這招不好使,只得收了悲聲,呆跪不動,心想這下徹底完了,還不了陽!這個鐵石心腸的女鬼!

鍾花嘆道:“沒想到這一世才短短二十年的陽壽,竟使你憨痴若此!你又未居高官顯位,也無萬貫家財,亦無嬌妻幼子、父母雙親,孓然一身,何以竟對人世陽間留戀如斯。可見榮華富貴、美食顏色,對陽世之人誤有多深多厲!罷罷罷,既然不隨我走陽關大道,就過你的獨木小橋去吧。”

言罷起身,命丫頭叫人來帶李正坤出去。李正坤心想,管你怎麼說,反正我要還陽。見鍾花要拋下自己不管,也顧不得了,抱住鍾花雙腿哭喊道:“求姐姐可憐,救救我吧。”

鍾花只覺雙腿如浸滾水,熱燙難捺,沉寂千年的冰心,也許得了這熱力的衝擊,竟然急遽地跳動了一下,生出一絲憐痛之情。李正東就象一隻哈叭狗,繞膝不去,她實不忍拒之,便扶他起來:“我盡力而為吧。”

能得到這個結果,李正坤已經欣喜若狂,再不敢糾纏:“謝謝郡主,我要是還了陽,一定早晚給……”車軲轆感謝話又要開始了。

鍾花趕緊止住他繼續往下說,問他在人世可學過什麼雜耍把式,有沒有機會還陽,得看在一會兒的壽宴上能不能將鍾馗逗開心了。

李正坤初戰告捷,信心滿滿,說自己天賦異稟,生來就會搞笑,在壽宴上表演幾個小節目,給鍾馗爺和眾賓客逗趣解悶,乃小菜一碟,請郡主姐姐不必擔心,保管到時候讓賓客哈哈大笑,鍾馗爺興高采烈。

鍾花心道:“我才不擔心,搞砸了是你自斷還陽路,別怪我不幫你。”

但李正坤的話讓她對他的陽世過往產生了興趣,細問起來,才知他可悲可憐的身世。鍾花心中遙遠的母性被喚了起來,有一種甜甜的、酸酸的,還帶一絲苦澀的感覺,讓她始料未及,甚至還有一些恐懼。

在鬼的世界裡有夫妻,但無子女,因為鬼不生育。只要不入輪迴,不判沉淪,不升青天,鬼便永遠存在。在陰間,無需育子贍老,這些東西統統是人世裡的羈絆。

鍾花在陽世時育有兩子兩女,她死之後若干年,子女亦相繼離世,至今一千多年過去了,早不知轉世輪迴好多次了。她早已放棄了人間俗情,心如止水。此時聽了李正坤的人世遭遇,她沉封千餘年的母性卻被喚醒,使她想起了在唐朝貞觀年間,兩雙兒女繞於膝下的情景。那樣的情景早已模糊,但美好的感覺卻十分清晰。

她突然產生了一個強烈的念頭,問李正坤:“你願意認我當娘嗎?”

李正坤瞬間淚奔,跪下磕頭:“媽!我們老家的稱呼,不喊娘,喊媽!”

他心潮澎湃,因是孤兒,“媽”這個詞彙早已與他無緣,沒想到此時卻又驟然到來。他原以為這個詞會很生硬,難以順順當當叫出口,不想卻是非常的親切和自然。李正坤這時才明白,二十年來,‘媽媽’一詞一直駐在他的心靈深處,他只是不覺察而已。

“媽媽!媽媽!”他邊哭邊喊,一塌糊塗。

鍾花早成淚人,也顧不得燙手了,緊緊摟著他:“兒啦,你受苦啦!”

這個變故實在來得太突然,太迅速,旁邊的丫頭傻愣愣地站著,不知所措。

鍾馗忽推門進來,錯愕當場,神馬情況?

鍾花一邊抹眼淚,一邊拭汗水,拉著李正坤的手:“兒啦,快快拜見你的舅父。”

李正坤翻身下拜:“甥兒李正坤拜見舅舅。今天是舅舅的生日大壽,甥兒祝舅舅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鍾馗雙眼外突,鼓如銅鈴,卻張嘴吃吃,說不出完整話,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南山算個屁呀,還壽比南山!”

鍾花說已收李正坤當兒子了,鍾馗愣愣地道:“一千四百多年了,我的好妹妹,你行事怎能如人世孩童一般,才說要拉他做夫婿,轉眼卻又認他作兒子!哥哥不信此事,定然是剛在外面宴席上酒喝多了,出了幻象,我要出去醒一下酒,然後再來。”

鍾馗起身就往外走,鍾花一把拉住他:“哥,做夫婿坤兒不願意,做兒子卻是他心甘情願。”

鍾馗急擺手:“兒戲!兒戲!”

鍾花見他的確酒喝得不少,身子都有些搖晃,知道此時說這事不合時宜,且他也聽不明白,尋思等他酒醒了再慢慢細說,便道:“哥,先不說這事。你來後院做什麼?”

鍾馗說賓客都到得差不多了,黑白無常兩兄弟一唱一和,起鬨說今年怎麼沒有壽奴,嚷著要看。見鍾花久不出來,他趁出恭,便自尋了來。

李正坤本準備說,舅舅,我這就跟你老人家出去,包管把那幫人逗笑。“舅”字剛出口,被鍾馗一腳踹到地上,還沒來得及哼哼,又被鍾馗一把拎了起來:“瞎了眼的狗奴才,敢到本老爺府上興風作浪!可知爺爺是幹什麼的?原沒打算吃你,這下還是老規矩,壽宴之後用燒酒活吞了你!”

李正坤急叫道:“媽——,娘,舅舅要吃我!”

鍾花趕緊安慰他:“我兒莫怕,有娘在哩。你舅舅喝多了,等清醒了就好了。”

忙跟在鍾馗後面,來到外院壽宴之上。

院裡搭了上百桌,賓朋滿座,笑語喧聲、猜拳行令,不絕於耳;僕役穿梭、端酒上菜,往來不絕。正所謂:高朋滿座慶壽誕,喝酒划拳鬧鐘府。

眾賓客見鍾馗拎著個花臉緋袍的小丑出來,知是壽奴,紛紛喝彩高叫,讓壽奴先在席間翻三千個跟頭,亮亮相。

鍾馗將李正坤扔在地上,瞪眼喝令:“翻!”

李正坤在人世時是民工,又不是唱戲的,力氣不缺,但哪會翻跟頭。再者就算會翻能翻,也翻不了三千個啊!

這幫胡吃海塞的王八蛋,酒酣耳熱,張嘴胡咧,可要老子的親鬼命了!李正坤心裡狂罵,一邊瞪眼看鐘花,希望她能出面替自己解圍。

鍾花緊挨鍾馗坐著,就是為了看住他,免得一晃眼,被他吃掉了兒子,哪裡顧得上細看眾目睽睽之中、惶急萬分的李正坤。

李正坤一咬牙一跺腳,豁出去了。翻就翻,又不會立馬就死。他撐手蹬腿,勉強翻了三個筋斗。粗糙拙劣之至。甚至算不上筋斗,只是在地上翻滾了三圈。別說眾賓客,就連他娘鍾花都看不過去。

賓客們手中的果皮瓜子,甚或酒水杯盤,都一股腦兒照著李正坤砸來,鋪天蓋地。他無處躲閃,被砸得大包小包,湯水淋漓,就如一個表演砸了、被當眾戲耍虐待的猴子。屈辱和憤怒使得他的臉變成了豬肝色,只因畫著油彩,賓客們看不見而已。

但他自己能感受得到,唯覺渾身血液沸騰,胸腔憋悶欲炸。他忽地跳將起來,右手操著一塊碎磁片,照著左手腕狠命一劃拉,一股熱血箭一樣射出。他就象拎著一隻卡著口的塑膠水管子,轉著身子噴了一圈。

李正坤的血因帶著重重的陽氣,噴在陰氣沉沉的眾鬼身上,無異於水銀硫酸,所到之處蝕骨銷肌,一片炙烤聲響,縷縷青煙直冒。凡被熱血所噴者,肉燒骨裂,慘嚎連天。好端端的酒宴,一剎時變成了淒厲地獄。

李正坤“殺”得性起,索性將右手也劃了一個大口子,雙腕噴血,攆得眾鬼客四散奔逃。他哈哈大笑,自做鬼以來,連日所受的窩囊氣,似乎都在此時得到了報復和渲洩。

其實這是自殺性的襲擊,血若噴盡,他也會倒地不起。但李正坤顧不得了,他受夠了欺凌和憋屈,不想再委瑣卑賤地苟延著鬼命,寧願痛痛快快一死!

就在李正坤凜然得意,眾賓客狼奔豕突、席筵狼藉滿地的關鍵時刻,一條純黑閃亮的細長鐵鏈凌空飛來,驀然捆住了李正坤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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