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醒酒湯(1 / 1)
李正坤豈甘就此被擒,跳著腳亂撞,一邊不顧死活地猛烈掙扎,企圖掙脫鐵鏈,再次舉起用腕來。這鐵鏈雖只有麻繩般粗細,卻似乎很長,源源不斷,從手臂一圈一圈迅捷地往下套,終於象捆棕子一般將他層層捆住,咕咚一聲倒於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握著鐵鏈另一端的是黑無常。他已從血的厲害之處,知道了這個花裡胡哨的壽奴是誰了,定然是黑頭鬼所稟,撞入鍾郡主儀仗的逃逸新魂李正坤。
在李正坤躍起割腕噴血時,鍾花幾乎同時跳起,想上前去制止他,卻被鍾馗一把扯住:“他願受此苦,由他去!”
鍾花不聽,掙脫欲去,差點被熱血噴到臉上,幸得鍾馗眼疾手快,將她拉過一邊。嚇得鍾花拍手跺腳,直讓鍾馗快快想法,救救她的兒。
鍾馗心中焦躁,大喊道:“拿燒酒來,我生吞了他!”鍾花哭著不捨。此時,黑無常扔出了鐵鏈。
鍾花奔了上去。李正坤雖已倒地,血仍在狂噴,燒得地上遺落的斷肢殘腿滋滋作響。鍾花也顧不上,想給他止血,卻又近不得傷口,眼看著李正坤臉色越來越白,氣息越來越弱,一著急,母性的光輝化著傾盆淚雨,嘩嘩而下。
李正坤費力地笑了笑:“娘,站開去,莫讓我的血傷了你!”
黑無常這根細鐵鏈在陰河寒冰裡浸泡了五百年,專克陽氣,李正坤的熱血燒蝕不了。這根細寒鐵鏈用芝麻粒大小的鐵圈一環環扣成,精緻絕倫,是黑無常須臾不離的貼身法寶,隨身攜帶,無盡長短,可拴成千上萬的鬼魂。
鍾花見了鐵鏈,反應過來,急來求黑無常,快給李正坤鬆綁止血。黑無常收了鐵鏈,彈出兩坨回身粉,堵住了李正坤的傷口。
白無常又散粉給眾賓客,幫大家癒合了燒傷斷口,眾鬼感激不盡。
賓客們也沒有了吃喝的興致,紛紛告辭而去。黑白無常留了下來。前院席筵盡毀,鍾馗著鬼役立馬收拾齊整,請兩位無常先到花園軒廳裡告座喝茶。
黑無常道:“鍾兄,你可知這壽奴身份來歷?”
鍾馗道:“實不相瞞二位,是舍妹在來祝壽的路上撿的一個生魂,原準備去了陽氣,充入她府中為奴,不意鬧出這麼一出哭笑不得的鬧劇。讓二位賢弟見笑了。”
黑無常道:“這次兄弟手下鬼頭辦差不力,走脫百名生魂,這壽奴便是其中之一,陽世名叫李正坤。”
“李正坤?”站於一旁侍候的小廝脫口喊出,鍾馗這才注意到他。
白無常笑道:“這是我們兄弟帶來跟鍾兄飲酒,隨席服侍的小廝,名叫東兒奴,跟李正坤是一個村。因李正坤妝辦易容,可能剛才席間他沒認出來,此時得知,有些吃驚。”
鍾馗細看了看李正東,見是一個年青精壯的小鬼,又聽說是來侍候飲酒的,立即明白了二常的用意,不覺抱拳笑道:“二位賢弟如此厚情,愚兄受之報愧。”
二常道:“鍾兄壽誕之喜,我們弟兄也無甚好禮進獻,此物權當一樂,供兄醒酒耳。”
三鬼呵呵大笑。鍾馗傳命送一桌筵席到軒廳,抬上兩甕上等好酒,要跟黑白無常醉飲通宵。
鍾花將奄奄一息的李正坤抬進自己房裡,安置在床上,守在床邊流淚。鬼無生老病死,陰間也就沒有所謂的醫生,一般性的斷肢失血,只有慢慢將養,等從肌骨裡再浸出血來,才能一點點恢復活力。這個過程很漫長,也許一年,也許十年百年。鍾花也別無辦法,只好來到花園軒廳,求黑白無常。
二常早已和鍾馗喝得舌頭打卷。白無常醉眼朦朧:“不是小弟駁郡主的面子,李正坤身上陽氣太甚,回身粉可以讓他生肌回血,但是冰冷的血,會與他體內陽氣相沖,導致軀體錯位失穩。一個小小的奴才,郡主就不必管他了,府中若差家奴,小弟回去選年青力壯的標緻小鬼兒,給你送一車來。”
跟一個醉鬼哪裡說得清楚,鍾花氣哼哼轉身回房,到門口才發現身後跟著一個眼生小廝,便瞠目斥道:“哪來的野鬼,跟著我幹什麼,如此不懂規矩!”
李正東忙報上姓名,說是李正坤同村夥伴,想來看看他。鍾花轉怒為喜,帶他來到床前。
李正坤臉上畫著油彩,遠看難以認出,但湊近了細看,眉眼鼻腮,熟悉者自然一目瞭然,李正東認了出來,喊道:“正坤——正坤,我是李正東,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李正坤氣息微弱,意識卻清醒,費力睜開眼來,喘息道:“正東,你也沒跑脫啊?怎麼到這裡來了?”
李正東簡述了過往。鍾花聽說他是被帶來服侍鍾馗飲酒,立即明白了黑白無常的心思,本不想說破,但他是兒子的同村夥伴,如果被她哥吃掉了,兒子豈不傷心。便告訴李正東真相。
李正東聽了,喪魂失魄呆住了,在屋裡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李正坤道:“娘,救救他吧,他是我在陽間兒時的玩伴。從化工廠生魂圈裡逃出來,也是他打的掩護。如果不是他,我們母子二人不一定能碰上。”
李正東驚道:“原來這個阿姨就是你的媽呀,可我好象聽說你媽死的時候只有二十來歲,怎麼這麼老了?難道鬼也會變老?”
太不會說話,話還很多,要不怕刺激兒子,鍾花差點就扇他幾耳光。她罵道:“你死到臨頭了,還關心別人的事,還是操心你自己吧。”
李正東醒悟過來,忙自抽兩個嘴巴:“阿姨,是我不會說話,你別計較。阿姨,求你救救我吧,我不想被你哥哥吃掉。”
李正坤說話了,因聲音微弱,李正東聽不清,俯到他嘴邊,才聽見他說“別叫阿姨,叫奶奶。磕頭。”
李正東心頭嘀咕:“她是你媽,我們是同輩弟兄,你讓我喊奶奶,不是佔我便宜麼?”
但事情危急,也就顧不得了,一膝跪下:“求奶奶救命!”將頭磕得咚咚響。鍾花笑了:“還是我兒子懂事。”命丫頭開啟牆角一口紅木大箱,取出裡面的衣物,讓李正東蹲進去,再將衣物覆蓋,關蓋下鎖,囑其不得出聲,不可亂動。
鍾馗跟黑白無常喝光了兩大甕酒,三鬼皆酩酊大醉,卻遍尋東兒奴不著,只好先各自回房歇息。鍾馗回自己屋,二常由管家送入客房。第二天下午,三鬼酒醒,仍找不見東兒奴,就如憑空蒸發了一般。
鍾馗對黑白無常說,一個毛嫩小鬼,進入我的府中,就是插翅也休想逃出去。我知道他的所在,晚上再抓來醒酒。命再擺酒宴,要跟黑白無常再喝兩甕。
二常亦隱隱有所知,不願攪入他府中是非,告罪辭行,連夜而去。與鍾馗約定:李正坤、李正東二小鬼,因逃逸被鍾馗所遇,醉而啖之。
送走二常,鍾馗氣沖沖來到鍾花房裡,見李正坤白慘慘地躺在妹妹床上,立即暴跳如雷,急命快拿燒酒來,我要活吞了這個賤種。
鍾花坐在床邊,一拍床沿,躍身擋住鍾馗,怒道:“他是我兒子,你喉嚨癢了就先吃了我!”
兄妹倆大眼瞪小眼,怒面相對,僵持良久。鍾馗先笑道:“好好,我不吃你兒子,真象一頭扶犢的母虎。把醒酒湯還我。”
鍾花還生著氣,沒好氣地說沒看見,讓他別處找去。鍾馗雙眼在房裡轉了一圈,走過去拍拍紅木箱,說想看看妹子的衣物是否短缺,好安排管家補齊。鍾花見已被他識破,撲哧一口笑了,命丫頭開啟箱子,拿開衣物,讓李正東出來。
鍾花道:“哥,這是你外甥的同村玩伴,看在你外甥面上,不要吃他,就留他在你府上做個家奴吧。”
鍾馗焦躁起來:“妹子,你這回是中了什麼邪,竟被一個小鬼牽絆住了?”
鍾花道:“妹子在人間做過母親,牽掛兒女,就象哥哥當年觸殿而死,做了鬼還牽掛妹妹一樣。”
鍾馗心軟下來,嘆道:“一千多年了,你的心還沒冷透。哥也不強求你,這個什麼兒子,你想留就留著吧。這個東兒奴,就做我明年的壽奴。”
聽說要做壽奴,李正東滿臉不高興,昨天李正坤扮演的壽奴,下場他是親眼所見,一來不想滿臉畫得妖媚怪異,二來更不想翻筋頭,被鬼客們當猴耍。
鍾馗已出了房間,在外面交代管家,從明天開始訓練東兒奴,明年壽宴一定要出彩,把今年折了的面子找回來。
李正東聽了,嘴撅得更高了,臉也拉得更長了。鍾花不願把壽奴的最終結局告訴李正東,免得他一直擔驚受怕。李正坤卻也清楚壽奴的一切,將李正東叫到床前,告訴他壽奴最終會被鍾馗當眾吃掉,這是每年壽宴上的精典保留曲目。讓他練好翻筋頭,務必搏得鍾馗高興。鍾馗越高興,就越多喝酒,喝得大醉興許就忘了吃他。
李正東聽得心裡一陣陣發涼,從此他就得變成一個猴兒,天天惦記著翻筋頭。他又衝鍾花跪下,磕頭喊道:“娘啊,你老人家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再收一個兒子吧。娘啊——”
鍾花差點沒忍住笑:“你忘了我兒的話,要叫奶奶。”
管家進來,拎著李正東去了。
鍾花到床邊坐下,李正坤道:“謝謝娘。”
鍾花握住他的手,因失血過多,他的手不再炙手可熱,能夠握得住。她道:“跟娘還這麼客氣。兒啦,娘雖貴為郡主,但也不過是個婦道之鬼,沒有多大法力,不能助你快速回血復原。你如此虛弱,躺臥床上,讓娘好不揪心!”
李正坤道:“娘,我覺得好溫暖,就象已回到人間。”
鍾花的心格登一沉,閉眼滾淚。李正坤慌了,急道:“娘,你怎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