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感謝大王賜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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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丞比他還著急,催他快寫。李正坤擲筆嘆道:“都什麼年代了,人間都用上電腦打字了,你們竟還在用毛筆書寫。有沒有簽字筆,毛筆字我沒練過,寫不好。”

驛丞挖苦道:“你別再矯情了,讓你寫信,不是讓你秀書法,好壞有什麼打緊,能看得清楚就行。”

李正坤無法,只好緊握筆管,盡力寫得端正,照著驛丞的意思給鍾花寫下一封書信。寫畢自己都不好意思看,筆畫歪斜不說,還有好幾處沒把握好輕重,墨汁將信紙洇了一大片,留下黑疤疤,就如臉上看著羞愧的汙跡。

驛丞拿過來,一邊用嘴吹乾濃重的墨跡,一邊搖頭道:“就這水平?做人時恐怕沒入過塾,跟賬房先生學了幾筆字。”

李正坤感到鬼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當然是他的錯覺,臉早已紅不起來,因為體內沒多少血。他叫道:“人間早就不興私塾公塾了,我做人時上過中學。”

驛丞翻了他一眼:“我死的時候是明朝嘉靖年間,只有私塾和書院。”

“跟你一個古代的鬼說得清楚個錘子!”李正坤咕噥一句,轉身走出驛站,往外面大道上來。

勉力支撐著走了小半天,李正坤就累得走不動了。不光走不動,氣都喘不動了,覺得胸腔裡空空如也,一點遊絲在裡面飄蕩,若有若無。大腦、四肢都急需吸氣供應,憋悶著急。李正坤橫躺在路邊,祈禱這口氣就斷了吧,看鬼死後變成個啥?可就斷不了,只有難受在胸中盤旋,揮之不去。

他此時才驀然發現,其實做鬼跟做人一樣,要奮一口氣,假裝找回尊嚴容易,遭遇困境,才知道尊嚴其實他媽一錢不值。

李正坤閉眼等死,一動不動躺在路邊。寬闊的大道上一個鬼影都沒有,自然也沒有哪個來驚拌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天黑了,也許又亮又黑了,反正陰無日月星辰,一明一暗即是一個晝夜。李正坤睜開眼來,正逢黃昏,感到呼吸似乎能夠倚重了,氣還能吊得上來,便費力坐起,心想:老子倒要好好看看這個無情的鬼世界。

只見莽莽昏昏一片,山峰、樹木、道路、河流,都模糊難辨,如真似幻,猶如做夢一般。人間的傍晚,城市華燈初上,下班車流正在街道上堵得如火如荼,尾燈紅亮,磨磨蹭蹭;鄉間薄霧飄蕩,倦鳥歸巢,農人晚歸。然而陰間卻冷冷清清,死一般靜寂。做鬼有什麼好!李正坤突然刻骨銘心地懷念起人間的歲月。

忽然飄來一陣歌聲:

身世渾如水上鷗,又攜竹杖過南州。

飯籃向曉迎殘月,歌板臨風唱晚秋。

兩腳踏翻塵世界,一肩挑盡古今愁。

而今不受嗟來食,黃犬何須吠不休。

李正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這鬼都看不到的鬼世界裡,還能聽見歌聲,象四言八句。縱目細看,在遠遠的道路上,一個似乎跛著腿的瘸子,緩緩走來。

走近果是一個腿腳殘疾的鬼,一手挽只竹籃,一手拄根竹杖,滿頭膨鬆白髮,穿著牽絲掛縷、顏色灰白的布衫子。這種型別的裝扮,李正坤只在人間的電視上看見過,這個鬼從神情上看象個教書先生,從形象上看,就是個討飯花子。

那鬼道:“咄——無禮小鬼兒,你亂盯什麼?”

李正坤道:“剛才唱歌的是你呀?”聲音弱而喘。

“不是唱歌,是吟哦,吟詩。一看你就是新近才死,不懂的。”

“聽你口氣,你死很久了?”

“我死於清朝嘉慶年間,也不長,二百多年耳。”

又碰上個古代的鬼,難道陽間這幾個月就沒死人,還是全被黑頭鬼之類的鬼差鬼役抓住,沒一個逃脫出來?李正坤心頭鬱悶,不想再跟他說話了。

那鬼卻不走:“你沒有問題了?”

李正坤翻翻眼:“有,問了你也不懂。”

那鬼笑道:“原來在這等著我哩。你這小鬼兒有趣,報復心強,爺爺喜歡。我正沒耍處,就陪你坐一晚。”走來坐到李正坤旁邊。

立時一股劇烈的臊臭味兒襲來,薰得李正坤差點沒翻過去。他罵道:“去去去,滾遠點兒,看到老子吊不上來氣,你還來加味兒。”

那鬼正經道:“我乃叫化子。古往今來,叫化子沿街乞討,過村求食,百家嫌千家怨,倒也罷了,可如今我又沒向你乞求施捨,何故嫌棄如此?再者,既為乞者,焉有不臭之理。”

話酸倒牙,但李正坤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道理,且大道之邊,又不是誰的私地,這乞丐鬼自然坐得,便費力地扭過身子,側身避味兒。

乞丐鬼問他叫什麼名字,因何而死?李正坤不理。

忽然臭味中夾雜著香味,乞丐鬼從懷裡掏出半隻燒雞啃起來。李正坤緊抿著嘴,任由口水在口腔裡打轉,就不讓它流出來。乞丐鬼扯下燒雞的一半遞過來:“吃吧。素昧平生,萍水相逢,是喜緣,也是孽緣。我問你名字,是因為我記不得自己叫什麼名字了。”

李正坤有點感動,在人間當民工那兩年,有時幹了活沒領到工資,也幾乎淪為乞丐,與眼前這個老乞丐比起來,地位與境遇其實都好不到哪去,何以嫌棄於他?接過燒雞,道了謝,通報了姓名,簡述了死因。

“李正坤!”乞丐默唸數聲,細看了他的面容相貌,掐指算了一陣,臉色變得凝重,停了嘴,將還沒啃完的燒雞又遞給李正坤。

李正坤雖然餓得要命,但還不至於如此不講道義,不明事理,推了開去。

乞丐告訴李正坤,他在人世的後半段,靠乞討為生,逐漸忘記了自己的名姓來歷。後餓斃荒野。因臨死前胡亂寫了一首詩,就是剛才吟哦那首,被世人推崇,通州知州遂收了他的屍骨埋葬立碑,碑上鐫刻“永嘉詩丐”四字。到了陰間,五殿閻君包王,憐其遭遇,嘉其才學,原想授他案前書辦之職,可他過慣了飄零不拘的日子,不願受束,也不願再返人間,包王特許,不入輪迴,繼續在陰間行乞。

李正坤聽得呆了,不知人世竟有這樣的人,陰間竟有這樣的鬼!呆道:“你不有名麼,就叫永嘉詩丐。”

老鬼愣了愣,正色道:“既然大王賜名,在下謹領,從此就名永嘉詩丐。”

李正坤道:“我不是什麼大王,就是一個人間的民工,陰間的小鬼兒。我跟你開玩笑,永嘉詩丐是四個字,聽起來象是電視上日本鬼子的名字,不好,就依據這個另取一個名字,叫丐翁如何?”

老鬼緩色笑道:“此名甚好!就叫丐翁。”他對李正坤說,他已在陰間流浪了二百多年,一百多年前,曾遇上一個奇鬼,教授他陰陽數術,因此,他能看相算命。他算定李正坤命運奇絕驚險,非同一般,希望他一心向學,勤勉修身,將來前程不可限量,萬勿流於閒事,自甘沉淪。

李正坤聽得似懂非懂,心頭卻喜孜孜的,就跟人世上街頭旮旯裡算命看相一樣,誰都想聽好話。只是身上並無錢財給他,有點對不住他這幾句吉言。丐翁卻不以為然,說他是乞丐,靠乞討過活,不是算命先生,靠算命看相討生活。又對李正坤說,陰間沒有國界,也不分人種,只有一個世界,就是冥界,只有一個種類,就是鬼。但也有動物昆蟲、鳥類魚蟹,自然也是鬼物,可烹飪以飽鬼腹。

陪李正坤坐了一晚,天一放亮,丐翁就拄杖起身,告辭而去。臨走從懷裡掏出昨晚剩下的燒雞,留給李正坤。

李正坤心中慨嘆,不管是人間還是陰間,到底都有好人、好鬼存在。這就是殘酷世界的一抹亮色、一點溫馨。

李正坤半隻的半隻燒雞尚未啃完,那乞丐便已遠去,不知所蹤。他站起來,雖還是喘息不已,但感到力氣增加了一些,也許是歇息了一晚,也許是半隻燒雞之功。

李正坤踉蹌往前,走了一天,天快黑時來到一座高山之下。能堅持走上這麼長時間,中途粒米未進,只在河邊井口將水喝了個飽,在他看來,已經算是奇蹟了。胸腔又早已氣喘如牛,象拉風箱,只得背靠一棵大樹,歇了下來。

在人間雖是民工,到底還有工棚棲身,沒想到在陰間,卻連一個暫時遮風蔽雨的屋簷都找不著,真他媽悽惶。李正坤低頭抱肩,不覺罵了一句。

突然,一雙腳出現在眼前,他心中一喜:難道是丐翁?急抬頭,待看清此鬼面目,不禁從頭涼到腳。

一個黑臉黑身,猶如黑塔一樣的鬼,站在面前。原來是凶神惡煞一般的黑頭鬼隊長,只是沒穿甲冑,沒拿黑鞭。

黑頭鬼見李正坤一臉恐慌,得意地咬牙獰笑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李正坤道:“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破又遇打頭風!”

“你以為對詩呢?”黑頭鬼衝上來對李正坤就是一通拳打腳踢,他立時鼻青臉腫,斷了吸氣,奄奄躺於樹下。

黑頭鬼愣住了,為啥這麼不經打?細看李正坤的臉色,才發現面白勝紙,渾身無血。黑頭鬼樂了:“李正坤呀李正坤,沒想到你小子也有今天。”

他數落李正坤帶給他的噩運,數落一句,抽李正坤一巴掌,或是踢上一腳。

李正坤早疼得麻木了,或者說疼痛已在他身上退居為次要矛盾。要命的是呼吸,剛要吸上來一絲氣,就被黑頭鬼一巴掌或是一腳,打落胸腔,再也找不到頭重新提起來。

李正坤躺在地上,憋得滿臉青紫,斷續道:“黑頭鬼,碰上你,老子也認命!你折騰快一夜了,就殺了老子,免得老子受苦、你受累。要不然,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黑頭鬼笑道:“好,既然你龜兒求饒,老子就饒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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