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惺惺相惜(1 / 1)
朱高華想了幾天幾夜,終於想出一個為徒弟李正坤回血的辦法。想得雖費力之極,辦法卻十分簡單:多曬太陽。回身粉屬陰寒之物,而李正坤體內陽氣尚未褪盡,回身粉生出的陰血與陽氣相沖,難以融合,如果接受陽光照射,以陽補陽,也許能夠收到奇效。
怨鬼村處陰陽大界之外,也即是在人世陽間,位於大山坳裡,人間的陽光每天照射不足半小時,便被山峰所擋,因此,從人間的視角看怨鬼村,就是一個雜草荊棘叢生、溼氣氤氳、陰氣森森、人跡難至的山谷窪地。
因此,在怨鬼村是曬不到太陽的,只能到旁邊的山樑上,才能與人間的陽光親密接觸。朱高華選的地點就在李正坤墜落的懸崖上面,那裡地勢高,道路狹窄險要,一年到頭鮮有人跡;崖邊又無荊棘遮擋礙事,只散佈著幾棵高大的孤樹。大樹正好可以給他提供蔭涼,李正坤需要曬太陽,他卻沒必要受那炙烤之苦。
到了晚上,朱高華帶著李正坤出門,往村後亂石坡走來。他們碰上許多村鬼出門,或提著籃子,或挑著水桶、揹著揹簍,象是要下地幹活的樣子。因天黑,李正坤看不見眾鬼的表情,只見他們各走各的路,誰也不搭理誰。雖然都沒有說話,李正坤還是從他們的身形步伐上,讀懂了他們的肢體語言:離我遠點,正煩著哩。
陰間無四季,但處於陽世的陰間,對陽世四季有著微弱的投影,因此,怨鬼村的鬼也如在陽世一樣,開墾了村子外面的土地,按照微弱四季投影,種上小麥、玉米、土豆等作物,篼苗看似茂盛,實如野草,結籽不多,收穫不豐,聊勝於無耳。
李正坤氣喘吁吁隨朱高華爬過亂石堆,來到光溜溜、高聳入雲的絕壁下,往上望了望,責怪朱高華出門時沒帶根繩子,無法攀爬。
朱高華嘲諷道:“有繩子你就能爬上去?”
李正坤又沒練過攀巖,當然有繩子也爬不上去,但他豈能承認,高聲犟嘴道:“總比什麼都沒帶強噻。”
朱高華不理他,忽往上一跳,化為一道盤旋的黑風,擁著張惶四顧的李正坤,徐徐升上崖頂。路過崖中間時,黑頭鬼還抱著半崖上的樹呆坐在那裡,見李正坤突然從崖底飛昇上來,驚得瞠目結舌。
人間的太陽正從東邊升起,發出萬道金光,照耀得崖頂通體發亮,又正值春暖花開,香氣四溢。作為鬼的李正坤雖然看不見太陽,但能感受到陽光,覺得有一絲溫暖,就象襁褓中的嬰兒,沐浴之後被裹上短被;又能嗅到花香,直沁心脾,舒暢而興奮。他閉上眼睛,享受這偉大而溫暖的時刻。
耳邊響起朱高華的呵斥聲:“看把你美的,都他媽快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李正坤回敬道:“離開了那個鬼村子,你就少管我。要不你也來曬曬,就知道曬太陽的妙處了。”
朱高華早遠遠躲到了崖邊大樹下,哼了兩聲,不再理他。反正師父有回身粉,他也不怕再跌下懸崖,便坐到懸崖邊上,向下晃著雙腿,跟半巖上的黑頭鬼聊天。
“黑頭哥,這幾天你呆在這懸崖中間,好不自在啊。”
黑頭鬼似乎還處在迷糊之中沒醒過味來,好半天才象哭一樣說道:“兄弟,這麼高跌下去,你又沒有無常爺的回身粉,是怎麼回身的?”
“無常爺算個屁,等老子好了,找他算賬去。”
“這個……兄弟,你能飛啦,幫幫我唄,託我上去。”黑頭鬼試探著道。
“哈哈,你這個要求倒不算高。不過你要想好了,是不是真要我託你上來?”
“要要——當然要。兄弟,求你快點,這幾天幾夜餓得我頭昏眼花,冷風吹得我直打顫,有好幾次都差點失手掉下去。”黑頭鬼急不可奈地道。
“我把你托起來,升得比這懸崖還高出一倍,然後一抖身,將你龜兒從半空中扔下,下面是一堆亂石,看不摔你龜兒個粉身碎骨。哈哈——”
李正坤突然停止了大笑,腦子裡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當天我明明在這崖上站得穩穩的,怎麼突然被一陣旋風颳下崖去?一定是師父朱高華搞的鬼。
他衝朱高華喊道:“師父,我明白了,那天是你把我推下懸崖的,對不對?”
朱高華靠在樹幹上,罵道:“真他媽夠笨,這時候才想到。”
下面黑頭鬼奇道:“才這幾天不見,你就拜了個師父?你師父是誰,能讓我見見嗎?”
李正坤道:“我師父脾氣怪僻,不願見你。不過我正在跟我師父學飛昇,等學會了就來救你。你先在崖上待著吧。”
他收腳上了崖,在路邊躺下來,張開四肢,慵懶而舒心地專心曬太陽。
黑頭鬼在下面喊破嗓子,上面一點回聲都沒有,不禁破口大罵,罵李正坤忘恩負義、喪盡天良云云。朱高華聽得裂嘴直樂:就這麼罵,等再過幾個月,怨氣積聚夠了,就將他推下懸崖,怨鬼村就又增加一名村民。
從此後,李正坤天天跟著朱高華來懸崖上曬太陽,體內的血逐漸開始回升。師徒兩人都很高興,朱高華高興的是辦法對了路,李正坤高興的是等回滿了血好尋機還陽。
李正坤常偷偷帶點吃食,趁著朱高華躺在大樹下躲蔭涼時,從崖頂上扔給黑頭鬼。黑頭鬼起初感激,後來怨恨:
“該死的李正坤,你要麼救老子上去,要麼推老子下去,不要弄這些小恩小惠,老子絕不上當,上去了仍然要抓你!”
李正坤常捉弄黑頭鬼,在食物裡包上石子或糞土,要麼險些崩掉他的牙,要麼臭得他兜肚連腸嘔吐,到後來,只要黑頭鬼看見有東西從崖頂上扔下,就心生恐懼。但他還得伸手去接,經常惹得李正坤哈哈大笑:“黑頭鬼,你他媽就是一頭豬,記吃不記打!”黑頭鬼每當聽到這樣的辱罵,便滿臉忍辱負重之色:“英雄氣短時!”
兩個多月後,人間進入夏天,崖上的太陽越來越厲害,朱高華每天將李正坤送上來,便返回村中,天黑再來接他,這裡便成了李正坤跟黑頭鬼的天地。李正坤肆無忌憚地捉弄黑頭鬼,兩鬼也可以肆無忌憚地聊天聊地聊過往。黑頭鬼是做了幾百年的老鬼,經歷複雜,故事頗多,有些還很驚險曲折,李正坤常聽得伸頭咋舌,直呼過癮;李正坤的經歷與黑頭鬼比起來,就太短太直,簡直就是黑白與彩色的對比,寡淡泛味,經常讓黑頭鬼聽著聽著就開始罵娘,李正坤羞慚不已。
其間也有一個小插曲。有一天,從崖下氣喘吁吁爬上來一個男人,四十多歲,滿臉疲憊,雙眼灰呆。男人在崖頂小路徘徊了一上午,最後縱身一跳,跳入了萬丈深谷之中。但他沒有跳向怨鬼村這邊,而是懸崖的另一面。
李正坤看得有些發呆:什麼事想不開呀?以為做鬼就解脫了,其實跟做人一樣,不過是苦難的開始。
李正坤縱目細眺,見那個鬼魂圍著摔得面目全非的遺體看了幾圈,就踽踽而去。他問黑頭鬼,象這樣的鬼魂是不是都變成孤魂野鬼?黑頭鬼告訴他,鬼天然生成方向感,會自己向著鬼門關而去,就象人一生下來就會吃奶一樣。
李正坤抓起一塊石頭砸向他:“那當初抓我們圈我們幹什麼,只為折磨我們?”
黑頭鬼怒道:“這就是陰間的規矩,我怎麼知道為什麼,連無常爺都只是執行者。”
“都他媽不講情不講義,都他媽是鬼東西!”
李正坤越罵越生氣,抓起石頭土塊胡亂猛砸。黑頭鬼轉圜無地,頭上身上都被砸起大包,急亂中他接住一塊石頭,拼盡全力對著李正坤扔上來,不偏不倚擊中李正坤胸口,將李正坤打了一個筋頭,差一點翻下崖去。
黑頭鬼大呼道:“打得好!打得好!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
李正坤心頭一激靈,黑頭鬼雖然可惡,但畢竟心底還有一絲良善底線,相對而言,他自己反而變得越來越象人見人厭、鬼見鬼煩的怨鬼。
黑頭鬼的罵聲激起了李正坤心中未泯的憐恩之心,從那天開始,他雖然還是照樣捉弄黑頭鬼,但已帶著玩笑之意,無傷大雅,黑頭鬼心領神會,報之以善意,兩鬼竟惺惺相惜起來。
這一切都被暗中監視的朱高華看在眼裡,他怒火中燒、妒火沒頂,該死的劣徒,冥頑不化!此時,他不得不認真考慮李正坤的還陽問題。
李正坤復血之快,超出他的想象,而且復血之後,身體陽氣越來越盛,說明李正坤陽世的軀體極有可能一息尚存。果真如此,必得毀掉李正坤陽世軀體,才能使李正坤死心塌地做一個怨鬼,也才能傳給李正坤全付本事,使他為己所用。
如果能讓人間在李正坤一息尚存時便毀掉他的軀體,並且這個過程最好讓李正坤親眼所見,無能為力,如此一來,李正坤心中的怨毒才會深入內心,今後無論什麼善舉、親情,都不能再動搖他。
夏天過去,李正坤基本回血已滿,身上陽氣大熾,朱高華不敢離他太近,一近便眼薰身燙,極為不適;朱高華的兩隻狗,更是一見李正坤就遠遠躲開,不敢近前。
怨鬼村的村民集體憤怒,認為留這麼個陽氣滿滿的鬼在村中,早晚讓大家吃苦頭,甚至惹禍上身,紛紛要求朱高華驅逐李正坤。
面對村民的正當要求,朱高華從屋裡拿出一包白色的回身粉,對眾鬼道:“要趕我徒弟可以,我跟他一塊兒離開,但今後你們再有個斷腿斷胳膊,可就沒有這粉粉幫你們回身了。你們想清楚!”
回身粉的要緊眾鬼是知道的,當下不敢再言,罵罵咧咧散去。
這天晚上,朱高華將李正坤從懸崖上接回,對他道:“明天不用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