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娘子(1 / 1)
李正坤聽說城隍要徹查此案,心中暗自吃驚,朱高華卻面無表情,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朱高華深諳湯心雄的心思,沒有棘手的案子,只有不夠的價碼,因此胸有成竹:“案子再難辦,也難不住你老人家。這只是給你老人家帶的一點見面禮,衙門裡上下打點還需要多少,你老人家開個數,我如數送來。”
湯心雄皺著的眉頭開啟了,就象朱高華的話是一把開鎖的鑰匙,呱嗒一聲就開啟了他的心鎖:“衙門裡弟兄當差不易,起早貪黑,受盡辛苦不說,稍有失誤,還得挨老爺的板子,更有甚者,丟職丟命也有可能。薪酬微薄,難以養家,如果再撈不著點油水,誰願給你辦事。”
朱高華道:“小弟求你老人家辦事,哪回失過誠信。”
湯心雄嘿嘿一笑,未置可否,目光轉向李正坤:“這位小兄弟面生,與朱爺什麼關係?”
“我的徒弟,叫李正坤。”朱高華道,“你老人家不用疑心,牢靠得很。”
湯心雄眼中疑惑之光熄滅,伸出手掌晃了晃,朱高華道:“明白了,五尊金菩,後天送來。”
湯心雄神情大舒,身體也放鬆下來,攤靠在椅上:“朱爺與高足見諒,今天城隍爺提堂,在他案旁站了一天,腰痠背痛,這樣靠著要舒服一點,怠慢了。你送來的錢,我替你打點差役和管牢弟兄,不會讓倪繼紅受苦。但要想銷了這個案子,還得城隍爺點頭,因為這個案子已引起了老爺的關注,做不得手腳。”
“不要管倪繼紅受不受苦,我撈他不為別的,需要他出去繼續為我做事。你老人家發話,給城隍爺送多少?”朱高華似乎不在乎錢,也很有錢。
李正坤十分不解,朱高華不象有錢鬼,怨鬼村地瘠土薄,出產不豐,村民也都是一群怨天怨地的窮鬼懶鬼,錢從何來?再說為一個區區的倪繼紅,也沒必要如此不計成本,一味往衙門黑洞裡砸錢。他原本跟朱高華一道陪著笑臉,此時恢復本來面目,黑下臉來。
湯心雄道:“看高足的臉色,以為我在黑你們錢。衙門裡的弟兄雁過拔毛,雞腳杆上刮點油,也是迫不及已,再者也是‘周瑜打黃蓋’,願打願挨的事兒。但我們城隍老爺可不差錢,不要說每年,就是每月每天,求他老人家辦事的也是隊如長龍,踏破門檻,那進項……嘖嘖嘖——”他臉上的神情驕傲而嚮往,“哪裡看得上你們這幾個小錢兒!真是叫化子撿個元寶不得了,殊不知在別人眼裡,斗大的金元寶也賤得跟個石頭一樣!”
朱高華忙道:“你老人家不要多心,我這笨徒弟就是這樣一副死人臉!既然城隍爺不差錢,那他老人家喜歡什麼,求你老人家指點。”
“女鬼!”湯心雄道,“在城東有一個小娘子,妖媚多姿,城隍爺思念多日,都快成疾了。按說城隍爺要拿一個陽間的女子,那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兒,可近來五殿閻君包爺正在四方巡視,如果硬來,城隍爺怕不慎漏了風聲,於官聲清譽有損,這幾天正在物色可靠之鬼去替他拿來。你運氣不錯,正好趕上了,但下手要快,否則被別的來辦事的鬼捷足先登,我可就回天無力了。”
朱高華笑道:“這等小事,豈不是手到擒來。”
湯心雄頷首而笑,說了小娘子的名字和住址,讓他就在這兩天速速拿到,送進城隍爺的府中,只要此事辦成,鐵山的案子他自能妥為消解。
告辭出來,李正坤再也忍不住,數落道:“湯師爺年齡比你小得多,你卻一口一個老人家,不嫌害臊!”
朱高華罵道:“無知小子,湯師爺明朝末年就死了,你說是不是老人家?”
李正坤醒悟過來,自己又犯了人的錯誤,鬼不能以面容分老嫩大小,因為鬼以在陽世死去時的面容為形,只要不進入輪迴投胎,面容永遠都不會改變。也就是說,陰間的時間雖跟陽世一樣流淌,但歲月卻如凝固一般,一個死去幾千年的鬼,聲容相貌一如當初,不會發生一丁點兒變化。
未抓住朱高華的不是,李正坤自然不甘心,又數落他不知討價還價,任由湯心雄獅子大開口,哪裡去弄這麼多錢?
這更不是問題,鬼是長期穩定的存在,無需生活物資,因此不必開展象陽間一樣的社會化大生產,也就沒有流通的貨幣。也就是說,鬼原本無需用錢。
但為什麼陰間又充斥著金錢珠玉呢?蓋因人死之後變成鬼,均帶著人的習性,視錢財如性命。
陰間的錢分紙幣和金銀珠寶,都來自於人死之時身上、墓中所帶,或是人間錢紙燒化。紙幣主要在普通的鬼魂中使用,因陽間紙幣各國不同,各地所燒紙錢樣式也不一樣,致使陰間紙幣也五花八門,常因面額不等,大小不同,產生糾紛。但金銀珠寶等物頗少,主要來源為古代皇室、官員、貴族陪葬,還有少量地區使用寶物祭祀。陪葬、祭祀現已幾乎絕跡,陰間所存金銀、玉器、寶石等物,增量很小,顯得至為珍貴。金銀珠寶方為真正的硬通貨,為上流社會喜愛,並流通不滯。
至於朱高華去哪裡弄來金子,他自有渠道,但不想告訴李正坤,聽了徒弟的數落,他只是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來到城東,找到湯師爺所說小娘子,李正坤傻眼了,只見一個長相標緻的年輕女子,帶著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小男孩,住在一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中。狹窄的屋裡除開鍋碗瓢勺諸般廚房之物,只有一張靠牆搭著的床,上面也堆滿了衣服雜物。孩子寫作業就搭個小凳子在床邊,趴在床上,因為屋裡再也搭不下一張小桌。但母子二人都很開心,各做各的事,偶爾笑鬧幾下,快樂溢滿小屋。
“你心中不忍?”朱高華斜視著他,陰陽怪氣地道。
自打從湯心雄的院裡出來,那個滿臉恭敬、聲音謙和的朱高華便不見蹤影,恢復了冷血淡漠的原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李正坤原本也能理解,但要帶走這個年輕女人,讓她拋下只有幾歲的兒子,就是為了討好城隍老爺,他就對朱高華變來變去的面孔生出十二萬分的厭惡。
他惡聲嚷道:“年輕漂亮女人多的很,為什麼非得拿這一個。”
“換誰都行,我無所謂,但除非你是城隍爺。”朱高華語氣中充滿嘲諷。
李正坤鼓腮瞪眼,不能反駁朱高華的話。惡鬼祟人有兩種方式,一種製造意外,讓人喪命,另一種是損傷人的身體,致人生病而丟命。李正坤讓朱高華用後一種,朱高華不同意,太費時間,怕城隍老爺等不急。
師徒倆正爭執,那女子因手機充不了電,懷疑電源插座出問題,正順著床沿捋電源線,朱高華見機會來了,撇下喋喋不休的李正坤,一個箭步往屋裡衝去。李正坤一把攔腰抱住他,死命不放。
朱高華大怒,一隻手還自由,曲肘胡亂一擊,正中李正坤鼻樑,立時鮮血長流。李正坤雖負痛呻吟,但仍不鬆手。朱高華掙扎不脫,只得停戰,答應不進去拿那女子,李正坤這才鬆開。
朱高華趁李正坤不備,偷偷抓出一把黑粉,照著李正坤臉上一撒,撒進雙眼,趁他以手護眼,又一腳踢中他襠部,將他踢翻在地。李正坤眼睛被蝕爛,不能見物,只能任由朱高華處置。
朱高華掏出一根繩子,將李正坤手腳結實捆住,扔在一邊,呸了一聲,罵道:“忘恩負義的劣徒,還想壞我的好事!”
李正坤忍著臉上和襠部巨痛,回罵道:“你弄瞎我的雙眼,正是這雙眼睛的報應,因為拜你為師,它們早就該瞎了!你有黑粉,老子也有,莫讓我逮著機會,逮著機會老子將你這個喪盡天良的老鬼徹底銷骨揚灰,讓你再也不能害人害鬼!”
朱高華哈哈大笑:“我留著你的耳朵,讓你聽那女人的臨死前的慘叫和她兒子死了母親的哭聲,讓你的心好好地受折磨。”
那女人已開始做飯,開啟煤氣灶炒菜,油鍋裡的油正在急劇升溫,冒出嫋嫋的輕煙。她邁開幾步,去拿放在稍遠處的鹽,此時朱高華進屋了,雙手緊緊捉住女人的腿,使她動彈不得。女人大驚,眼見著鍋裡的熱油就要燃燒起來,自己卻雙腿尤如灌了鉛,半分挪動不了,又急又惶,急呼兒子去關上煤氣。小男孩起身往灶前走,卻被朱高華一腳踢倒在地,爬不起來。
鍋裡轟地一聲燃了起來,油火亂濺,立即引燃了與灶臺相隔不遠的床鋪,因為二者離得太近了。男孩還趴在地上,嘴裡不停叫疼。女人感到渾身冰涼,隱隱之中似乎有個人死死抱著自己,她以為是死去剛滿一年的丈夫,眼裡不禁流下淚來,罵道:“冤家,你這時候拉了我去,丟下我們的兒子怎麼辦!”
火越燃越大,幾乎吞噬了半間屋子,男孩終於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見母親被火焰所吞,烈聲嚎哭著奔過來,女人厲聲喝止他,讓他快奔出屋去向鄰居求助救火。
小男孩懵頭懵腦出屋,尚未走出幾步,屋裡灶氣罐爆炸,頓成一片火海。他也被爆炸氣浪推跌數米,跌得滿臉是血,坐於地上哭叫。
李正坤眼睛看不見,耳裡卻聽得清清楚楚,知道是朱高華製造火災,要了那無辜女人的命,只覺得怒氣盈胸,難以自抑。他拼盡全力一掙,居然掙斷了繩子,忙摸索著從兜裡摸出自制的白粉,糊在眼睛上漸漸復了原。
李正坤從地上站起來時,朱高華正帶著那年輕女子的鬼魂從滾滾濃煙中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