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御街(1 / 1)
狄存法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遂哈哈大笑道:“你倒會給老爺戴高帽。”
米仁東道:“小人還有一個請求,請老爺畫一幅自畫像,小人有一個親戚能走陰,我讓他回去照老爺相貌重塑陽間形象,免得人間到廟裡求老爺辦事的人,還不知道老爺長什麼樣,總對著別的神像磕頭。”
這話可算說到狄存法心裡去了,這正是他的一個心病,大喜道:“此話當真?”
米仁東道:“老爺就是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欺騙老爺。小人所說,句句是實。”
狄存法從案旁畫筒中抽出一卷畫像:“老爺也不騙你,我其實早就畫好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妥當之鬼去辦理,你既有此途徑,此事就交由你辦。至於你的事,老爺明日即啟程去郡主府。”
米仁東忙磕頭感謝,接過畫像歡天喜地辭出。鐵算道長師徒送來六箱金銀珠寶,講明送他一箱,五箱送狄存法,他一咬牙留下兩箱,就是因為了解狄存法這個內心隱秘,狄存法雖然貪財,若能替他了卻這樁心事,財寶多一點少一點不會太在意。
次日天明,狄存法早早起來,沐浴薰香,穿上簇新的官服,到府門口上轎,帶著衙役儀仗,鳴鑼舉牌,向終南山而來。
午時到達郡主府大門口,狄存法下轎,師爺向大門值衛遞上拜貼。不一刻,府門大開,郡主府主簿賀正堂哈哈笑著趕出,一邊抱拳道:“不知什麼風把狄大人吹到,失迎恕罪!”
狄存法忙還禮:“下官何德何能,敢勞賀管家親迎!只因近來聽聞郡主府有些不清靜,下官有綏靖地方之責,不敢大意,專程趕來拜見鍾郡主,看可有需要下官效力之處,任由差遣。”
賀正堂道:“郡主正在午憩,請狄大人及一行先進府用膳,後容稟告。”
將一行鬼差鬼役迎進府中,妥善安排,又命請來郡主府侍衛總管雷誅厲,一起陪狄存法吃午飯。因還要覲見郡主,不敢飲酒。飯後上茶,賀正堂和雷誅厲將鯤凌谷之事向狄存法詳加說明,又引著他檢視了府第損毀情況,狄存法跌足道:“可恨陽人,妄起紛爭,破壞法度,賀管家和雷將軍怎不知會下官,下官將那陽間一干人的魂魄拘來,嚴加拷問,不怕他們不招,只要罪行能夠問實,簽字畫押,一併解去無常大殿,想來無常爺不會怪罪。”
賀、雷二鬼說原本也想如此,可鍾郡主仁厚慈祥,不忍使用雷霆手段,致使陽間靈幡如雪、新墳遍地,也不想惹上殘害生靈之非議,他們左支右絀,窮於應付,十分被動,亦不能徹底解決問題,希望狄存法覲見郡主時,能夠勸諫郡主,他們感激不盡。狄存法慨然應允。
鍾花午休起來,聽說新東城隍狄存法覲見,便換上朝服,正堂賜見。
行禮畢,鍾花賜坐命茶,狄存法卻不起身,伏地叩謝道:“下官失職,特來向郡主領罪。”
鍾花詫異道:“父母官兒何罪之有?”
賀正堂陪侍在側,代稟道:“狄大人剛才告訴我,郡主府被陽間騷擾,他卻不知情,願領失察之罪。”
鍾花笑道:“是我不讓他們知會你,與你何干。”命起身入坐。
狄存法道:“郡主悲天憫人,陽人卻未必能識好歹,肆意妄為,不知陰律鐵法,郡主一味忍讓,他們卻能得寸進尺,步步緊逼。下官請求將此事交由在下去辦,將一眾陽人魂魄統統拿來,逐一拷問定罪,打入地獄,也警告陽人,從此遠離此地,再不可踏足!”
鍾花見他眼中殺氣騰騰,又陰聞此官時有貪賬枉法之事,若將事情真交他去辦,恐怕左攀右扯,妄興大獄,殺人如麻,豈不辜負自己一片悲憫心腸;再說如今陽人已退,但願他們能夠幡然醒悟,開春之後不再來瞎折騰,遂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幾個雜毛小道其奈我何,就不勞父母官兒大駕。往後若有難處,再請狄大人出面。”
狄存法知道鍾花是信不過自己,呵呵一笑,敷衍過去,此來原本也不是要摻合她的事,順著說了一些恭維話,便將話題慢慢引往搬家方面:“賀管家剛才帶下官看了府第遭損毀的情況,的確非常嚴重,修葺起來恐怕大費時日,終南山鍾靈毓秀,到外都是福地洞天,郡主想沒想過另擇佳地修建別府,待這裡事穩之後再搬回來?”
鍾花冷笑道:“按你的意思,豈非要我讓路?”雙眼一吊,臉寒似霜。
狄存法忙道:“下官豈敢!下官只是覺得府中修建,鬼役雜亂,恐影響郡主清幽,又擔心陽人不知死活,再來騷擾,郡主又不忍重加罰治,只怕驚擾難斷,既然如此,不如擇地修建臨府,待退去陽人,這裡府第修葺完成,郡主再行回鸞,豈不兩全其美。”
鍾花道:“我在此處開府居住一千年了,狄大人居然逼我讓出此地,是何居心?”聲音中寒氣畢露,似乎藏著冰冷的刀劍。
狄存法暗吃一驚,鍾花表面看起來仁弱良善,實則眼光銳利,出語如針,感覺自辯起來有些乏力,便目示站立一旁的賀正堂,意思是你和雷誅厲讓我勸諫郡主,如今她發起怒來,你為何一言不發,不出言幫補幾句?
賀正堂讀懂了他眼光中的含義,卻冷冷地道:“陽間的人都盛傳,新東城隍十分靈驗,有求必應,想必是狄大人收了陽間的禮,幫著陽人來陰間辦事吧。”
狄存法唬得魂靈差點出竅,這個該死的賀正堂居然跟親眼所見一樣,一句話就道出背後實情,比鍾花厲害百倍,一時之間想不出應對之語,只好從凳上跳起,撲倒在地,流淚磕頭道:“下官一心只為郡主著想,忠心和孝心天地可鑑,望郡主明察!”
鍾花到底心軟,命他起身歸座,安慰道:“他不過猜測之語,狄大人不必驚慌。城隍公事繁忙,本郡主也不留你,回衙去吧。”
狄存法如遇大赦,再次磕頭謝過,慌忙退下。賀正堂送至府門口,推心置腹、語重心長地道:“郡主雖是包王義妹,可情同骨肉,狄大人任此地城隍,紓陰解陽,庇護一方,無可厚非,但萬望心明眼亮,身端行正,方為立身之道啊!”
狄存法滿面羞慚,喏喏而退。上轎行過百里,越想越生氣,如果不找回這個吃癟,將永遠帶著屈辱過活,生不如死。如果是人,倒也罷了,不論受多大侮辱,幾十年後終將雙腿一蹬,萬事拋開;可鬼不一樣,時間已失去意義,如果不爽,就會永遠不爽!
狄存法命儀仗先回,只帶著師爺跟幾個精幹衙役,轎杆轉向西南,往鬼京平都山趕來。
從官道渡過陰陽大界,過了鬼門關,進入鬼世都城——平都山。在京城裡穿行半日,轉過三十多條繁華熱鬧的大街,來到城北御街之下。狄存法下了轎,獨自爬上高高的石階,上到御街。
御街自西向東橫陳在平都山中,寬約百米,長不見盡頭,街面系青石鋪就,因年深日久,石板被踐踏得鋥光瓦亮,猶如打了臘的地板;街道兩旁均勻裁著金絲楠木,樹幹雄壯,高聳入雲,樹齡都在萬年以上。沿著御街北側,一溜分佈著十座高大威猛、富麗堂皇的府第,乃是陰間十殿閻君的王府。
十王府地勢高闊,居高臨下,面對長江,雄視京城。御街南側有高高的階梯,與下面街道相連,每座王府都對應著一排石梯,共有十排。自石梯以下歸京都城隍管理,專有一隊鬼兵每日在此巡邏,維持治安,驅除閒雜鬼等;石梯以上由各王府衛兵管轄,若無出入腰牌,亦非公幹官員,或者王府有召,一律拘拿,輕者送京都城隍治罪下獄,重則腰斬或梟首,踢下石梯,自有在下巡邏鬼兵收拾殘骸。因此,御街雖然壯闊,然亦戒備森嚴,不講情面,京城之鬼只能仰視,輕易不敢到御街下面來,以免惹禍上身,罹災遭刑。
王府格局分為前殿後府,前面是王府大殿,供議事、辦公之用;後面是王府宅第,交通不用走石梯,另有寬闊通道與城中街道相連,車馬大轎均可暢行無阻,只是管治更加嚴苛,除開閻王儀仗,只有王府內眷、貼身僕役等親近之鬼出入。道路出口由王府侍衛把守。
狄存法雖受第一殿閻王蔣歆蔣子文賞識,但也沒有資格走後府通道,只能跟普通公幹官員一樣,從御街下面陡長的石梯爬上來,從王府正面大堂驗身進入。饒是如此,對一個小小的城隍來說,已算是了不得之殊榮和特權,因為一般城隍、各司鬼判,其下之鬼更不待言,連御街石梯都不能上。
狄存法從最西端長梯而上,來到位於御街的第一座王府。先有一道大理石牌坊,雕刻繁複,氣派非凡,正中大書四字:生死吉凶。石坊後面約五十米,才是王府大門,雕樑畫棟之中,包裹著一扇大扁,黑底金字:秦廣王府。
狄存法在大門侍衛處驗過腰牌。腰牌是蔣王專賜,可通行無阻。進入大門,正逢殿側走出一鬼,身材高瘦,青袍白麵,頜下有三縷長鬚,正是第一閻王殿中書辦之一,名叫貝荃,迎住訝然道:“狄大人何來?”
狄存法忙打拱行禮,將他拉到偏僻處,低聲道:“貝大人有禮了。王爺近來忙於什麼,心情可好?”
貝荃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狄大人心神不寧,言辭閃爍,怕是有什麼棘手之事吧?”
“貝大人真是目光如炬,小弟在終南山平白遭受羞辱,欲找王爺給我討個公道。”狄存法哭喪著臉道。
貝荃聽他簡述了事情經過,將他帶到一處僻靜廂房,讓先在此等候,待他下了值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