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七】巴維裡德的惡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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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送剛做完手術出院的爸爸回家。

在舊新村的居民樓底,爸爸央求我上去坐一會。

些許的抗拒,但看在這老頭好歹是從鬼門關回來的份上,我點了點頭。

這是爺奶的老房子,在兩位老人家去世後,我就再也沒拜訪過這兒了。

看得出,爸爸還極力保持著佈局的原樣:各種老掉牙的傢俱家電。

除了那擺放縫紉機的桌案,現在由戴爾牌的電腦一體機代替。

剩下的,就還是遙遠記憶裡的樣子。

我看著餐桌下一箱箱的白酒黃酒,不自禁地皺起了眉頭。

爸爸熱情地招呼我坐,我就坐到了那塊針氈——哦不是,那塊布藝的沙發墊上。

然後他也坐下了。

我們父子倆相對而視,好像應該要說很多話似的,其實並不然。

“你,別再喝了。”

我覺得我有義務說,也正好能化解當下冷場的尷尬,“你看看你,58歲,心臟就堵成這樣。”

上個禮拜四,爸爸突然心臟劇痛,情急之下撥通了我的號碼。

我把他送到醫院,醫生當即展開手術,開啟他那被酒精泡爛的胸膛。

在心血管裡植入一根支架,好歹續了性命。

“一百分之九十五啊,你想想,堵了這麼多,很可能就要命的!”

爸爸賠不是地訕笑著,一個勁點頭。

好像很認真在聽取你的建議。

其實我知道,這是他慣常的待人方式了,幾乎可以被稱為“本能”。

他的另一個本能,就是把所有對他好的話,於右耳倒出去。

俗稱“左耳進,右耳出”。

我嘆了口氣,因為我知道,他不會真聽的。

又是白說。

跟以前他信誓旦旦向媽媽保證,自己絕對不會再濫玩了,轉頭就又和別的女人開房間一樣。

今天晚上,他又會拿出他心愛的高粱白酒配飯……

他換了一個話題:“志恆和他媽媽最近……”

“他們很好。”我點點頭。

“啊,那就好,他們……”爸爸對我的妻兒關心,這絕對合理、有情可原。

但我就是不願意跟他聊這些:從九歲那年起,這個男人,就逐漸淡出了我的生命。

“很好,志恆幼兒園裡表現不錯。”我又憋出一句。

爸爸知趣地沒有追問下去。

他忽然想起似的,叫我等一下,起身走進小臥室。

搗鼓了半天,搬出一個碩大的商品包裝盒。

“呃!這是?”

“我想送給志恆這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就、就一箱玩具。”

我笨拙地接過那死沉的大箱子,有些被嚇到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的好。

“你買這麼貴的玩具幹什麼!”我質問,“這一定很貴的吧?”

爸爸低著頭,向我甩甩手,意思是“別問了拿去吧”。

我把大盒子放到茶几上,正面對著自己:整個封皮都是黑綠色調的,乍一看就有些陰森。

果然,這套玩具有個足夠陰森的名字——哥特字型,筆畫極盡誇張地寫著:

巴維裡德的惡魔。

找不到玩法介紹什麼的。

我試著晃動盒子,裡面確是有許多東西。

“這不是4歲小孩適合玩的。”

最後,我把那“巴維裡德惡魔”的標題,轉到爸爸跟前。

“有點嚇人,也挺貴的,你就去退了吧。謝謝。”

……

那天回家,我坐在自己的車裡。

想著爸爸當初背叛家庭的無恥惡行,那給我童年蒙上陰影的形象。

和如今這個自身難保、一副可憐巴巴樣子的消瘦老人聯絡起來……

這讓我感覺嘴裡酸酸的。

車窗外,像是蒙了層濾鏡或霧,所有的景象,都變得奇怪和陌生。

我該說什麼呢……

我順路去接兒子下幼兒園。

又是一個平常的晚上。

我叫兒子,“不要看電視了,馬上過來吃飯。”

妻子問我爸爸怎麼樣。

我就說了醫生先前對我說過的話——“總歸是有驚無險,下次就不知道行不行了”。

吃好飯,完成卡片識字的任務,兒子立馬又霸佔了電視機。

全家震耳欲聾的卡通片動靜。

我不知道妻子在幹什麼,應該是在臥室裡看韓劇或網購吧?

我來到書房,準備完成公司裡沒填完的任務表格,還有一篇拖很久的個人總結也該寫了。

電話是傍晚八點打來的:爸爸的電話。

我以為他又發病了,跟上禮拜四的模式一樣:他求救,我去救。

在醫院的急診大樓,一番聲嘶力竭的折騰。

天吶,才剛出院啊!

我無解地想:如果是真的病又發作,那肯定跟他晚上喝的酒,脫不了干係——他百分百喝了,騙誰呢。

“兒子……”

我接起,那頭傳來爸爸的聲音——聽語氣應該是出了什麼事。

卻並非像“再次發作”那樣的大事。

“你在幹什麼?”

“我在工作。你有什麼事?”

“你還在單位裡啊……”

“不,在家裡,書房。你有什麼事?”

“我……”

他頓了頓,很不自然地跟我說,“想讓你過來幫我看看。”

“你又不舒服了?”

“不是,就是……很奇怪的事。我不知道,家裡可能進別人了……”

什麼?進別人?

“小偷?”

爸爸說,他也不清楚,反正就是很奇怪。

他不好好解釋,結結巴巴地:“求你了,你幫我看看!”

我感到一頭霧水。

跟妻子說要出去轉轉,越過電視前目不轉睛的兒子,他盯著一個類似跳跳虎的東西,盯著它飛來飛去,沒有理我。

我有些力度地甩上玄關門。

……

“快快!”一開門,爸爸就驚惶地把我往裡拉。

我還沒有脫鞋,就直被拉到那間小臥室裡。

最開始,數十年前,這是爸爸和他兄弟的房間。

現在已經變成了儲物室,或者叫倉庫、堆放點之類的。

兩張只剩下木架的單人床。

上面堆滿了各種紙箱塑膠箱,有些用黃膠帶封著,有些沒有。

床頭櫃卡在兩床之間,它的寬度,也就是這條過道的寬度。

靠窗是一張北極熊白的寫字桌,上面放著七八本從裡到外都泛黃的書籍。

還有原本在小廳裡的縫紉機。

拉我進屋後,爸爸一時間沒有說話。

像是叫我自己看什麼一眼就能看出的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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