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八】骨頭死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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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車聲,尖叫聲,鳴笛聲……整個路口亂作一團。

我哭著,像提線木偶般蹦跳著,停不下來——

就像是已經加速到很快的發動機。

它剛起步的話,我還是可以將它止住的。

但現在,卻只有任其擺佈的份。

不幸中的萬幸,或者說,不幸中的不幸,所有車都及時剎住了,互相有些磕碰,我則毫髮無損。

但我真的想一死了之。

因為真正的噩夢,即將開始。

……

很多人都有宿敵。

而我的情況,就像倉鼠的體內,囚禁著一條蛇。

它能怎麼逃呢?

我又能怎麼逃呢?

說回四年級上學期的“古鎮跳舞”事件,這讓我的處境更加奇怪了。

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在家裡——同學徹底將我視為“神經病”,老師亦然;

爸爸當晚反覆質問我,是不是想死,“好,那我就讓你死”,說著就開始打我。

好像每打一下,就能少賠那些車主多少錢似的……

他陷入了極大的痛苦,似乎不得不面對我是一個“怪胎”的事實,開始蹩腳地躲我,避免和我所有不必要的語言交流。

“拳頭交流”倒是沒見少。

媽媽或許是唯一對我還抱有愛意的人。

每次過馬路的時候,她都會更加緊緊地攥住我的手。

哎,誰知道呢,我的骨頭想讓我死,可不止有“釀造車禍”這一種途徑。

接下來,我想說說那次美術課。

四年級還是五年級我忘了。

算是一次興趣擴充套件。

老師給我們畫筆和紙,叫我們任意發揮,畫什麼都可以。

誰的創意好、構圖完整,就可以得高分。

我投入地作畫起來。

其他同學似乎都沒有我這般興致。

前後左右的男生們,胡亂塗鴉幾筆,就開始琢磨著講話了。

沒人跟我講話,因為我沒有朋友。

突然,老師惡狠狠地朝我這走來。

我覺得很迷惑,也嚇得怔住了。

原來,是我兩邊的仁兄,談論遊戲談得歡,把我並給“搭了進去”——

老師讓我們三個一起罰站。

我據理力爭,說自己沒跟他們一起。

“不許再說了!”那女人把我的喉嚨堵住。

我委屈地不作聲了。

論忍氣吞聲,同齡人裡估計沒有一個能與我比高下。

是啊,除了我,誰還有這般搞砸一切的骨頭呢?

我只是想把那幅畫給完成。

僅此而已。

忍,忍,忍。

我忍下去了,轉移注意力地左顧右盼。

越過那兩個罪魁禍首的身子,目光停在美術室講臺的筆筒上。

鉛筆,水彩筆,馬克筆,長橡皮,美工刀……

美工刀……

說時遲,那時快。

骨頭突然扯起我的手來,根本就不及招架。

晃過神,那亮紅色塑膠殼的美工刀,就被我握在手裡了。

骨頭驅動我的大拇指,把刀片“咔咔咔”地送出來,最後將刀口扭向我胸口的位置。

所有同學,包括老師都在看著我,看著我親手把美工刀狠刺向自己胸膛,

一邊刺,還一邊無謂倉皇地後退著,喊叫不止,毫不矛盾的樣子。

他們肯定是不懂的。

我沒有死。

第一下,刀片被蠻勁拗歪。

第二下就乾脆斷了,噼裡啪啦,一截截地灑落一地。

骨頭卻還沒有停住——它還在瘋狂懟著。

那美工刀僅剩的手柄,把我胸前頂出一大塊深青的淤,連痛了兩週才消。

老師估計是誤解了我的意思。

她覺得這是一種抗議,抗議她沒有管顧我的清白。

離下課還有十分鐘。

我歪打正著地回了座,心臟狂跳不止,手也在不住顫抖,但還是努力穩定地把畫給畫完了。

我環顧其他人的作品,就連三好學生班長的,相比我,也差得很遠。

即將下課,大家紛紛上講臺讓老師評分,評完就可以直接走了。

我忐忑又期待地排在班長後面,看著班長她拿著個“A減”滿意地回去了。

我尋思,自己橫豎得是“正A”吧,或者A加?

接過我的畫作,老師沒有看畫。

而是嚴肅地看了我本人一眼,往畫紙角落寫了個“C”,又馬上叫下一個同學上來,不再理我了。

走出美術室,我就哭了出來。

……

1994年11月11號,骨頭經過無數次的卑劣嘗試,終於在一次過馬路時,將我送到了車輪底下。

那是一輛送快遞的麵包車,行駛在右轉車道上,速度極快。

我已經被媽媽領著,走到馬路正中了,忽然渾身一炸。

有誰把我的手從媽媽心裡抽開——還能是誰呢?

我甚至還能聽見“它”歇斯底里的笑聲。

有預感到危險。

大危險。

我絕望地衝媽媽哭喊。

媽媽愣地看著我,看我四肢極不協調地朝後退去。

在被那車頭狠狠撞出七八米遠前,我腦子裡最後的念頭,是“媽媽終於相信我了”。

雖然就這麼死了。

但這世上終於有人相信我了。

……

我沒死,骨頭死了。

車禍的結果,是我臟器輕微受損,中重度腦震盪,全身六處普通骨折,兩處粉碎性骨折。

整整一個月後,我於病床上恢復了意識,一眼看到了憔悴的爸媽。

媽媽說服爸爸了嗎?爸爸也相信我的遭遇了?

我想張嘴問,撐動身子,旋即,感到一陣震撼毀滅式的痛楚。

確實,從恢復意識,到能夠下床走動,我用了足足半年的時間。

而最終出院,已經是1996年4月,整整一年半以後了。

這些日子,我遭受了巨大的、肉·體上極端的痛苦。

但說來戲謔:事後回想,這竟是我12歲之前,童年最“快樂”的時光。

因為媽媽相信我了。

爸爸雖說將信將疑,但也算是有些相信了,最起碼不再一味遷怒我,開始流露出些許憐愛。

出院第一天,媽媽和我說了復學的事。

9月份,我將跳過五年級,直接去上一所民辦初中。

雖說還是比本來晚了一屆,但是沒有辦法。

“它還在嗎?”說罷,媽媽問我。

我清楚她指的是什麼。“不,它不在。”

我出奇篤定地覺得,並告訴媽媽,“它被撞死了已經。”

事實也像是如此:骨頭處心積想要害我,與我同歸於盡,宣洩它暗黑的憤怒——

結果,我卻奇蹟活下來,它兀自下了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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