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八】復活的骨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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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它存在的感覺了。

這種感覺,包括但不限於體內的“異物感”,呼吸的“沉重感”。

還有那種獨處時、感覺卻並非獨處的詭異——它們全都消失如雲煙了。

我擺脫了自己的“宿敵”,並扭轉了“宿命”。

出院康復後,在家休息,等開學的那幾個月裡,媽媽帶我去附近旅了幾次遊。

每天早上醒來,我都會不自覺地去感受身體,感受骨頭的動靜——它沒有任何動靜。

它死了,謝天謝地。

……

初中開學後,在完全嶄新的環境裡,我成了一個自己夢寐以求的普通人。

而後八年,我無時無刻不在珍惜這份“普通”。

這顆星球上,無數烙有“普通”標籤的人,都在為擺脫這份平庸,而拼命努力。

殊不知,平凡即是真諦。

可惜,先前沒落得我這般下場的人,多半是不會有如此體悟的。

……

時間如梭。

八年了,骨頭始終沒再有異象。

將近三千個日夜,每時每分每秒,都逐漸加固著我“徹底解脫了”的事實。

如此的一天天過著,那過去深刻的陰影和桎梏,也就像是在雜誌上看來的故事那般,不再幹擾我的情緒,想起也能夠瀟灑地一笑置之了。

2000年,我中考發揮穩定,考入第一志願的高中。

同年,有些不好的是,爸爸被公司辭了。

他沒做錯什麼,只是一輪規模較大的裁員。

再找工作,對於我爸爸的學歷和歲數來說,著實有些不易。

那天,爸爸放棄了應聘。

告訴媽媽,他計劃和幾個朋友一起炒期貨。

我和媽媽都反對他這麼做。

原因是——和那幾個朋友才剛認識不久,難以信任。

還有就是,害怕賠錢。

當然,很現實。

可惜,爸爸在大事上,從不聽媽媽的。

睡覺時間,爸媽還在大臥室裡,因此爭吵。

我縮在被子裡,極力想要入睡。

漸漸地意識模糊,跌入夢境的前一剎那,我看到自己的右手,憑空抬起來。

五指撐得筆直,撩開被子在空氣裡亂揮,像是在劈開無形的什麼。

骨頭?

甚至還沒等我開始驚惶,就一下睡死過去。

那或許就是迷迷糊糊的夢境吧?

因為當時爸爸在吼,像極了我舊時那些不堪的陰霾,就應景地夢見骨頭捲土重來的情景。

應該是夢。

就是夢。

當時,我像脖子扎進地裡的鴕鳥那樣,勸著自己。

現在想想吶,骨頭也許就是在那段時間恢復生氣的。

它聰明地屏息等待,只在我晚上睡熟後活動自己。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2002年11月11日的“毀滅打擊”。

屆時,距離那次車禍,已過了整整八年,連日期都是一模一樣的。

我依然記得,自己用刀把媽媽砍成肉泥的每一幀場景。

那天白天,學校組織拍畢業照。

我成功和暗戀心儀的女生合了影。

我很喜歡她,是那種單純純粹的喜歡。

當然,中間隔著紙。

她知道我的心思,我也知道她知道我的心思,但彼此就是沒有捅破過。

我鉚足勇氣,當著好多人的面,邀請她和我照相。

她頗驚訝的樣子,爽快笑著答應了。

明年6月份就是高考。

我想要上市裡的美術學院,放寒假準備先去面試。

是的,我熱愛畫畫,那所高大的美術學院,也算是我當時終極的人生夢想吧?

理想的大學,暗戀的女孩,19歲的我。

雖然爸爸陰晴不定的“生財”之路,時常讓人揪心。

但總體上,人生還是充滿願景和希望的。

放學回家,爸媽心情格外地好,通常他們都是要拌嘴吵架的。

這次,竟還破天荒地開起了玩笑。

主要還是爸爸心情好的緣故。

不管怎樣,我是沒想到,再過幾個小時,一切即將崩潰和顛倒。

我上不了那所美術學院了。

不再有高考。

沒法拿到那張合照了。

等這一夜過去,就連寒假計劃要去的面試,也化成了平行宇宙的泡影。

什麼都沒了。

……

晚飯桌上,在我跟著爸媽一起嬉笑的當間,身體裡的骨頭,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它耐住性子,捱過最後的沉寂——天知道它究竟是什麼時候復甦的。

兩年前?還是三年前?五年?八年?

八年……

它根本就沒死!

我很難排除這個可能性。

它叫我先嚐盡生活的甜頭,再墜入那黑洞般撕裂的反差裡……

……

“啊啊……嘔嘔不啊……”

“王青頗……不不不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驚醒了我。

是媽媽的慘叫聲。

事後,在執法者給我放的監控畫面裡——

是的,我們在客廳裡,裝有家庭監控。

畫面裡,我耷拉著腦袋,四肢卻過分協調地穿過客廳,從廚房裡拿了菜刀出來,半跌半撞地抵開爸媽的臥室門。

“誒!”是爸爸粗啞的驚叫聲,只有一聲,後來就沒有了。

骨頭借我的手,砍爆了他的頭。

因為臥室裡沒有監控裝置,但結合爸爸屍體的慘狀,那一砍的力度是非常大的,寸勁十足,單憑我的肌肉,還達不到這般效果。

可惜,執法者們無視了這點。

17秒後,媽媽連滾帶爬地退到客廳,而我——或者說我的骨頭,架著我,提刀緊隨追了出來……

“你媽媽為什麼要這麼喊?為什麼要喊你的名字,然後叫你醒醒?”

錄影放到這裡,負責的執法者暫停,並問我。

為什麼?

因為我當時還沒醒,這一切都是骨頭乾的。

畫面的畫素低,沒法看清我緊閉的雙眼。

媽媽看出我在睡覺,知道這是什麼,像試著喚醒我,在事情全然無法挽回之前。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這麼叫你的……”

“我媽可能是嚇傻了吧。”我敷衍地說,只求程式快完,只求速死。

這也是骨頭想要的,和我一起速死。

播放繼續:我在玄關口鞋櫃的位置,把媽媽逼近角落。

然後就是一刀,兩刀,三刀,五刀,十刀,二十刀……

在砍到二十二刀的時候,我被媽媽的慘叫驚醒。

後面的情景,是揮砍仍舊不停。

我花了一秒鐘清醒,在意識到這不是夢後,試圖力挽狂瀾。

可惜,“力氣”不夠。

差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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