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八】王青頗的告別信〔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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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活動室裡,聽我講述完後,你握起我的右手,緊緊握著,直到我感覺骨骼酥麻。

“你一定很難過,對不對,你一定很害怕。”後半句,我才意識到,說話的物件不是我。

“你很生氣,很害怕,所以才會做出那些事的?”

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胸口酸唧唧的,有點像在哭的感覺。

但我沒哭,暫且還沒有。

是骨頭在哭。

那種震駭是很直接的。

我甚至能當即感受到,我的骨頭迸發出強烈的情感,跟以往的暗黑系不同——那是感激的、釋然的,和萬分“驚喜”的。

直到現在,每當你對它說話,這般“驚喜”依舊充盈地儲存著。

我感覺,這永遠也不會褪色。

你是第一個直接同它對話的人,你認同了它的存在。

這特別重要。

試想:就像一具深埋海底的凍幹軀體,被誰直接抬上海面,接受暖陽的洗禮。

不會立刻復甦。

是的,但我敢說,那具軀體在甦醒後,會願意為那解救他的人付出一切。

甚至是去死。

骨頭願意為你去死,嘉雯,慢慢地,它更願意為你而好好活著。

你說你理解我,因為你的“那段日子”。

說實話,我還不是很理解“抽動症”具體是什麼。

但你說,就跟我現在一樣,就感覺是體內住了另外的東西。

有時候,你會戲稱它是“抽動君”,有時候則不會。

“抽動君”一如我的骨頭,會擅自驅動你的身體,去做那些違背和不堪的動作。

你說,你為此而遭受過足夠的苦痛。

所以在第一次見時,知道的話語不假——

你不認識我,不認識我的骨頭,但你認識我臉上的苦痛。

“就像照鏡子,我看到了十五六歲的自己。”你告訴我。

有人說,你對我的愛,出於憐憫,就像你的一位朋友。

有人說,這愛出於瘋狂,就像你那氣急敗壞的爸爸。

“你到底為什麼會愛上我?”記得那回我問你。

因為在外人眼裡,我是精神病人,殺死親生父母的那種……

考慮到體內的骨頭,我也絕談不上健康,

所以,我想知道你究竟是出於什麼,最後還答應跟我結婚的——

“我不是可憐你。我也不覺得自己瘋狂……”

你說,一切就是那麼自然。

看著飽受折磨的我,和我體內滿懷憤恨的骨頭。

開始,你只是覺得自己可以幫到我們,幫我們調和,幫我們接受彼此……

“然後,我慢慢發現你真是個好人,王青頗。”

你說,“我就是……我就是愛上你了。不行嗎?為什麼偏要我解釋呢?”

“我解釋,王青頗,因為我知道你不是精神病,你沒有殺你的父母,你其實很善良,我也不會管其他人怎麼說……”

“還有,你的骨頭它依賴我,就是一個男人會從骨子裡依賴我,我非常感動,也很有成就感,就這樣,所以行了吧?”

這番話,我真的每一字,都牢牢記得。

另一方面,因為你沒問,我也沒從自己的角度講過。

嘉雯,我對你的愛,其實就是“孤擲一注”。

你是我愛與被愛的唯一入口,你是我的所有。

所以,我現在很愧疚。

愧疚自己像飢瘋的豺狼那樣抓住你,瘋狂地渴望被愛,卻沒法回報相等的奉還——

是的,我時日無多。

雖然生理沒有明顯的徵兆,但就是有“明確的感覺”。

我活不了幾年了。

最嚴重的情況,可能一年都活不了。

身體會在某一點急轉直下,機油耗盡般地熄滅……

為什麼會這樣?

我不能確定。

但似乎是因為骨頭——他和我共享一個軀體,一套五臟六腑。

雖不知它能量的來源,是不是跟我一樣,但我們確是在“互相消耗”的。

換句話說,我的壽命就是比一般人的要短,骨頭的緣故。

這對一個本就因為骨頭、而遭遇巨大磨難的男孩來說,著實是太不公平。

但對仙女邵嘉雯的老公來說,代價也不算枉然。

你是我的仙女,邵嘉雯。

我只是恨自己,要讓你成了寡婦,又開始後悔我們“不要小孩”的決定。

我怕孩子的骨頭跟我一樣,所以堅決不讓你懷孕。

權衡利弊,你也同意了。

但現在,我又覺得什麼也沒給你留下,還浪費了你的青春。

我是個糟糕的人,一個可惡的人。

嗯,對不起,我寫告別信的初衷,不是向你賣慘。

我是為了謝謝你,謝謝你為我付出的一切。

對了,骨頭也在這裡謝謝你。

它希望在我們死後,你能把它的一部分做成吊墜,還是護身符什麼的。

它想一直陪伴你,有時候我真覺得,它比我要更加愛你。

當然。

我也愛你,很愛很愛你。

但相對於它,我願甘拜下風。

……

2020年2月19日,殯儀館火化室。

今天的死人,老田認識。

是沈七大橋下那搬場公司的王老闆。

其實對他,老田印象還是蠻深的。

前年,兒子結婚住新房,他們就僱了那家搬場一次——

兒子執意想把自己臥室的大書櫃搬走。

老田建議是再買一個。

因為櫃子年歲久了,搬下這邊四樓,再上那邊五樓,權衡利弊,似乎是有些不值得。

但兒子執意要搬,因為有“個人的感情寄託”在裡邊。

這書櫃是陪伴兒子長大的,兒子酷愛讀書。

還記得初中時候,他寫了一篇徵文,名叫《這個書櫃,讓我著迷》,在市裡評選得了一等獎,獎狀至今還供在這櫃子的頂層。

至於眼前這位“已安息”的搬場老闆,老田記憶猶新。

那天,他只憑一己之力,徒手就把這兩米高三米寬的實木玩意,背下了樓。

所有人都驚呆了。

就好像他的骨頭,是鋼鐵做的一樣。

“你力氣怎麼這麼大?”

王老闆謙虛地笑,用瘦瘦的胳膊撓頭,解釋說“自己練過”。

好吧,很讓人信服。

現在這位謙虛的大力士,英年早逝了。

聽說是臟器衰竭。

中毒?

老田不明白,別說36歲的王老闆了,就是他自己81歲的老父親,這種歲數,內臟也不會說衰竭就衰竭……

屍體的右腿被動過手腳。

聽說,是那妻子遺孀,用一部分的腿骨,做成了什麼吊墜。

老田不是很認可這種做法。

真的,有點詭異。

是的,詭異。

殊不知,半小時後,他將迎來真正的“詭異”。

一般情況下,火化死人,需要兩到三個小時時間。

其實呢,只需半個小時,人肉就差不多燒完了。

頑固的是骨頭。

畢竟,家屬要的就是“骨灰”罷。

火化爐口開始傳出異響,老田並沒過多在意。

直到那依舊成形的頭骨,從爐口彈飛出來。

老田被怔住了。

看著那猶如恐怖電影的場面:一顆輪廓分明的頭骨,左眼眶到右腦殼燃燒著,在火化室的地板上滾過兩圈,最後擱置在自己的腳旁。

是……爐子出問題了?老田只得這麼去想。

待他發現,那骨頭的嘴部在蠕動,他就不再妄圖天真了——

隨著火焰燃燒,那嘴竟還像是在自己吸氣似的,老田只覺腳踝處有陣陣涼風。

呃。

他嚇破膽了,直接轉頭就跑,險些撞在身後那緊閉的金屬門上。

幾分鐘後,頭蓋骨上的火焰熄了。

老田抑制住抖動的雙腿,上前檢視:

恢復正常……了嗎?

剛才是不是我的幻覺?

他努力把這一幕當做幻覺,卻還是夢魔了餘生。

是啊,沒人會相信他的——

老田想,如若自己不是親眼看見,聽別人說的,肯定也會直呼“無稽之談”,把說這種話的傻子給嘲笑一番。

那骨頭是活的。

怎麼會有這種事?!

他開始懷疑,世界並不是表面看起來這樣的。

確實,大千世界的錯雜深奧,人又膽敢說自己參透多少呢?

骨頭也不敢說自己參透了多少。

36年跌宕的生命裡,密封的黑暗中,它窮盡那些不解的、絕望的、憤怒的、**的、醒悟的……

走到最後,骨頭不懂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

但很慶幸,它的旅途還沒有結束。

話說,它並不奢望變成什麼萬事通,只想安靜地扮演自己的新角色——

一枚吊墜。

就這麼乖順地貼在主人胸前。它能一直演得很好。

當然,必要時候,偶爾,它也不會介意去活動幾下筋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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