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十一】遺珠(1 / 1)
半晌,懷孕的侍妾,最先抑住了悲傷。
抬手抹了把臉,帶著母親的狠辣,扯住左科的頭髮,把她撞向籠口。
左科痛叫著,一腳瑞向她的腹部。
兩個女人打成一團。
籠內的怪物,歡快地跳來蹦去,喉內發出模糊微弱的喝彩聲。
最終,左科贏了。
不是贏在已為人母,而是因為擔任了太子妃習槍的陪練。
左科無力地躺倒在暗道。
眼睜睜地看著怪物,像剝果皮一樣,撕開了侍妾的小腹。
暗道的門開啟了,送進來一片淒涼的月亮。
“真噁心。”
左科碎了一口,撐起自己,慢慢地向前踱著。
無意識地超過了那片月亮,扎進陰影,又繞過圍欄。
最後摔倒在一片乾枯的麥草之上,摔出了陣陣哭聲。
但很快她就發覺,這哭聲不止來自她一個。
皇宮偏殿的特角,一個留著長鬚、面容枯槁、雙腿癱瘓的人,也在對月悲鳴。
左科深受觸動。
虛軟著腳步踱了過去,懷著被再次治癒的希望,將那顆亂糟糟的頭,攬進了自己懷裡。
可這時,藉著殘酷的月亮,和哭訴者無有院牆的宮落,左科驀然窺見,太子正赤著身子在一間房裡馳騁著。
他的姬妾和孩子,剛被怪物絞死了,而他渾然不知,又再次喝得爛醉、開錯了門。
但這次,他扭開的是馬房門。
左科看見月光美麗的面龐,因痛苦而變得扭曲,猛然回想起戚不搖提及月光時,莫名的憤怒。
“只可惜殘了,再也飛不起來了。”
左科哆嗦著滑了下去。
與此同時,太子妃的房門也滑開了。
對同一種人。
狡猾的混血教頭,在太子妃的床榻上,留下了濃重的腥藻味兒。
那股味道,無孔不入的漫進房間的各個角落、物件和器皿裡。
似是在太子妃宮裡,開鑿出了一片海洋。
“看來,以後您要一年四季都燻著香爐了。”
左科點燃一撮艾草,“如果只是需要我出殿去點香爐,娘娘大可不必把我交給一條龍看守。”
“我是想對你好啊,你知道它為什麼叫遺珠嗎?”
“奴婢不知。”
“當年我娘給我留下八顆黑珍珠,四顆被我爹行賄,兩顆偷給了二孃,一顆被奴僕所竊,最後就只剩下曾寄放在你那的那顆陪我出嫁。”
“我剛嫁入王府時,酒簫平還是世子,風趣多情,納了很多姬妾。當時我只是側室,曾遭人暗算,差點殞命。”
“我氣不過,就強迫她吞了那顆珍珠,以尋珠為由,切開了她的肚子。那是我害的第一條人命,也是遺珠第一次食人。”
“老人公和酒簫平都很生氣,想殺我,把我關進了地牢受刑,但沒幾天就放出來了。因為遺珠絕食了。”
“於是,我成了正室,扶正後很長一段時間都靠剖珠立威。直到有一次,我在一個賤婢的肚子裡,剖出了兩顆一模一樣的珍珠,找到了真正的竊珠賊,我就再也沒這麼幹過。”
戚不搖笑說:“那天,我把那兩顆珠子也餵了龍了,它就有了名字,叫遺珠。你知道,我最討厭別人碰我的東西。但你能回來,我很高興。”
“那我該用什麼方式,來報答娘娘呢?"
“不必了,我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誆騙一個下人了。明日起,你兒子將與世子們一同去上書房唸書,你可以在機靈的小鬼中間,給他找個伴讀。”
“日後,若是我需要你出殿點香爐,你就宿在空殿吧。還有,提點一下那幾個沒心肝的毒婦,如果她們不聽,就也一併拿去餵了遺珠吧!”
自此,左科在妃府的職責又多了一項,就是去密室飼育遺珠。
除了宮裡送來的活鹿牛馬外,還有七個對太子妃懷有不臣之心的下人和姬妾。
“打贏我,或者把我推進去,從這裡走出去的人就是你。”
每次將罪臣喂龍前,左科都會說重複一遍戚不搖說過的話。
六個罪人,力竭未果,都被推入龍穴。
只有第七個,自一開始就拆穿了這句陰謀:你是在期待我殺掉你,還是期待我能毒死那條龍?
左科沒有回應。
只是任她用本來預備毒害太子妃的藥,毒殺了自己。
而後又把她的屍身,餵給了遺珠。
龍沒能被毒死,意料之中。
就像左科也沒能在第一次喂龍時,鼓起勇氣,殺掉戚不搖一樣。
她愈常留宿空殿,愈是夜不安寢。
這種怨恨,被時間和記憶的濾鏡,鑿刻得日益尖銳。
最終變得難以容忍。
只是,左科終究還是因為膽小,避開了與下毒者共同的命運。
而是把太子妃茶飲中的落胎草,置換成了暖宮藥。
金秋時節,大瑟鐵兵連丟兩座城池,喪失一百餘萬民眾、十分之一版圖的國土。
皇帝氣結中風,勒令太子攜其妃,騎龍親征沙場,卻被太子拒絕了。
“她懷孕了。”
“她這個時候懷孕?是要把我們這三年的籌謀毀於一旦嗎?她必須騎龍出征!”
“您是不要皇孫了嗎?”
皇帝冷笑:“這些年,為了那頭怪物和這把椅子,我失去的皇孫還少嗎?我那霸道的兒媳婦,從來只有作為大瑟龍騎、以正國本這一條出路。”
太子緘默著退下,步調憂傷。
不是因為心碎,而是源於膽怯。
“我們倆是天作之合。”
收到出征的御令時,戚不搖正躺在寢宮的塌上,同禁軍教頭嶽走馬道別。
她懷胎七月,整個人虛弱蒼白,唯有隆起的肚子吸滿了血色,紅潤溫暖。
嶽走馬是在炎夏時,得知她懷孕的。
那時,她們正在妃殿的床榻上翻雲覆雨,教頭的腥藻味兒像海一樣包裹著她,惹得她渾身溼漉,分外動情。
不禁攬著他的胳膊,用舌尖在牙齒上彈出了四個音節:我懷孕了。
教頭愣住了。
她微微一笑,湊上他的黑髮,親了一口。
“是太子的孩子。”她說。
“是嗎。”
嶽走馬久久凝視著她平靜的眼眸,小心翼翼地從她身上翻到一邊,像退潮時被擱淺的魚,“恭喜啊!”
“所以,以後你得輕點。”
戚不搖說,“不能因為我水腫,就不誇我漂亮了。”
教頭的大海,瞬間漫過了她的眼睛,“即使到了七十歲,您也是最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