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十一】聖賢書(1 / 1)

加入書籤

這是戚氏姐弟最後一次見面。

當時,雙方已明晰這一事實,但都沒有對此感到遺憾。

直至二十年後,這個從未與同父之姊相和的人——在愛妻暴斃、無所寄託後,踏上了與她殊途同歸的道路。

最終,成了晁朝著名的沙騎悍將和軍旅詩人。

“萬幸她已歸天矣!”

據說,當他涕淚著,在空曠的沙地發出感嘆時,早逝的先母以世外之法留給他的遺言,驟然浮現於斬馬刀之上,只寥寥一行——

抱歉,為了你註定要成就的人生,我放棄了愛你。

雷氏的魂靈,懸浮於世的最後一晚,長女戚不搖,與雷家的大女兒雷風月,共同為其守靈。

但餘客才散盡,左科就來了,帶著她的兒子。

“讓我陪你吧。我有話想跟你說。”

“這些話,不該在二孃的靈前說。”

“不,唯有她在場,我才說得出。”

十年不見,戚不搖只是長大了,而左科卻老了。

她的眼角已有了魚尾的印痕,皮膚蠟黃,頭髮乾枯,個子小了,輕得像片羽毛。

在暴風雨驟的深夜,需要扯著兒子的衣襟,才不至被吹走。

但戚不搖的妥協,並非是出於憐憫,而是意在託孤。

孤獨的孤。

“你可以不去的。”

左科說:“他們只剩下最後一座城池了,再等上半個月,糧草供給不上,他們會主動併入王國的。”

頓了一會,她又補了一句:“你知道,新王沒有老皇帝那麼堅強,他是個瘋子,一碰就碎。”

當年太子被龍食後,老皇帝就只剩下一個兒子了。

但左科終其一生都不知道,大瑟最後的瘋子皇帝,與她第一個飼龍之夜時,那個對月痛哭的殘廢之間,有什麼關係。

戚不搖淺笑:“什麼時候,你也稱大瑟為‘他們’了?”

“在鹿鳴的屍體,被抬回來的時候。”左科說。

“但我生在大瑟的藩主家,做了十年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當過它的飛騎,又做了它的太子妃,有必要在最後一刻,給我的故土以尊嚴。”

“你覺得,戰敗比餓死更有尊嚴?”

“我覺得合理的讓兒女活下來,比盲目的盡忠更有尊嚴。”

戚不搖說:“當時,我掠走的七十六名故國質子已經長大了,長成了棟樑之材,無一不忠愛著新國。雖然這可能亦並非什麼好兆頭,但不比年幼時為了別人的野心,早夭的命運要好嗎?”

左科聽著,許久才嘆了一句:“你變了,變溫柔了,我從沒想過你還能變成這樣。”

戚不搖笑了:“我也沒想到,這些年我遇上了很多人,很好的人。”

“那你應該知道,他們都想要替你去,迫不及待。”

內閣大臣之子、三軍統帥之妻弟、一品大學士長孫和新任大理寺少卿首當其衝,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

戚不搖嫁入厚郡王府的十年間,最頻繁流連於王府內院中的,當屬他們四位。

他們像口渴的魚一樣迷戀她,為她送去大量的金銀珠飾、槍戟羅盤。

旁門左道謠傳說,她是魅靈和狐狸的孩子,所以才惑得那些走進過郡王府內院的男人們,一而再再而三的臣服於她。

有的拋家棄子,有的終身不娶,卻沒見她為誰懷過一個孩子。

但戚不搖只是笑稱,這一切都只是因為當年她俘龍叛國時,那些男人們還幾乎都是孩子。

無一不被晁帝為國之大計所編造的屠龍英雄一說所矇騙。

“那兒是我的地盤。”

戚不搖說,“我出生在那座城,瑟朝皇帝當年還是親王世子時,還來我家赴過宴呢。所以他這場宴,我也必將親身以赴。”

只有左科知道,她在撒謊。

“為什麼要去?”

戚不搖苦笑:“別人不知道,你應當清楚。我從來不是為了成為英雄,或是為了和平跟什麼人類大義才投降的。”

“我就是個單純的叛徒,被逼無奈而已。這樣的人,不會永遠活在紀念碑上,這樣的人。必將受到懲罰。我只是想爭取個體面。”

她對舊人說:“我向陛下請旨的。”

左科驚愕地望著她。

自她被歲月磨圓的鼻頭,到她依然保養得柔亮美麗的長髮,最終在她錯拍眨眼的間隙,戳穿了她深一層的謊言。

“不,這不是全部。你愛上別人了,是內閣大臣的兒子,還是大學士的孫子?”

“不是。”

“那究竟是誰,在這十年裡,闖進你我中間,連道別之際,都不能說的呢?!”

左科垂下了眼,“總不會是故人吧?啊,我們,已經沒有故人了。”

“是啊,已經沒有故人了,最後的故人,就是那個孩子了吧。”

戚不搖笑笑,“如果那天,太子沒喝醉,現在坐在對面王位上的,應該就是那個孩子了。”

“是嶽走馬的孩子?”

“是。”

“我以為,你愛他的。”左科咬著嘴唇,落下了一串眼淚,“我與他有過肌膚之親,在每個為你燒艾的隔夜。”

“我知道。我殺了太子二十一個妃妾,怎麼可能不知道淌過妃府的海里,流出了一條河呢。”

“那你為什麼不殺我?”

“我殺了,至少三次。但遺珠選擇了你,還撕破了我的嘴唇。那些男孩與我相親時,格外喜歡這條疤,那讓他們找到了與龍相親的感覺,可笑吧?但到頭來,還是嶽走馬不值。他不夠驚喜,起碼比不得你。”

戚不搖與左科對視著,“我沒想到,今生你還能把這些話說出來。”

“是我家的小孩子。”戚不搖說,“他說他愛我。”

距厚郡王李梅染娶她,已過了十年。

他們成婚那日,宴席擺了三條街,晁王折了整個皇城的花枝,為其慶賀。

但宴席過後,群臣散盡時。

屠龍者推開門,看到的只是一個穿著可笑紅服的孩子,正窘迫的向身後藏著什麼。

戚不搖奪過來一看,是一本書,聖賢書。

“你才多大啊,就看上這個了?”

“是陛下差人叫讀的。”李梅染怯生生地,甚至不敢抬頭看她。

戚不搖歡快地一把撕了那本書。

“你現在成婚了,比起臣子的禮節,更要注重家事。會使槍嗎?”

小孩搖了搖頭。

“男人不能不會用槍,脫了你的紅紗布,到院裡來,今日起,你得學會提槍了。”

那時,戚不搖狡黠地笑著,看著那小孩把自己的臉憋得通紅。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