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十一】無垠黃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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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練了一晚的槍,累得李梅染幾乎倒頭就睡。

但隔天清晨,戚不搖在自己的洞房裡睜開眼時,卻發現小孩已經起來了。

並提著一根毛筆,蘸著紅墨,在床單上畫著什麼。

“你做什麼呢?”她問。

“司儀說,陛下隔天要把新人的床單拿走,要我往上滴幾滴紅墨。但我覺得只滴墨點獻給帝王不成體統,所以就想著拿了根筆。”

戚不搖聞聽大笑不止,下嫁七歲小兒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

她指著床上的紅梅圖,對李梅染說:“別讀聖賢書了,你成不了聖賢,你生來就比聖賢高了,你會成為大晁最出名的畫師,你的佳作要流傳千古而不朽呢!”

“真的嗎?你這麼覺得?”李梅染眉目放光。

戚不搖挑了挑眉毛,肯定地說:“真的,屠龍者的話,你得信。”

的確,當那張繪著可笑的泣血梅花圖的床單,被遞送到晁帝面前時,就註定了李梅染必然會留史於冊。

只是,他為之畫圖的夫人的名姓,卻任由皇帝的暴怒,和臣民的善忘,而被隨意一帶而過了。

往後的十年,他們大都是這樣過的。

白日賞畫,晚上舞槍。

除了那些被各式名將功臣之子叨擾的夜晚。

戚不搖在偏僻的側室與其相會,而李梅染則會去畫室作畫。

說是作畫,但到第二天晌午時,卻總是無一例外地只促成了滿地的廢紙。

“畫得不好,就撕了。”厚郡王說。

戚不搖頜首。

只喚下人過來清理畫室,並未聞訊,為何那些被撕碎的畫中,亦摻雜著他們白日裡共同繪成的傑作。

直到有一天,當內閣大臣之子,舒展著筋骨開啟側室房門時,發現院府的主人身披軟甲、手橫鋼槍當在門前。

那時,側室屋子裡的男女才恍然發覺,當年那個矮小怯懦的孩子,已經長得比院府裡任何一人都高了。

李梅染承繼了晁帝結實強壯的體魄,和他那不為世人所識的母親溫和卻剛毅的眉眼,披上戎裝時,英武得像位戰神。

他立於側室衣衫不整的男女面前,對那個男人說:“去找杆槍來。”

內閣大臣之子,被這個私生子的氣魄所震懾,支支吾吾地說:“我不會使槍。”

“男人不能不會使槍。”

李梅染說,“她不需要不會使槍的男人,而這種人,這個院子裡已經有一個了。”

當內閣大臣之子,像個私生子一樣,自側室落荒而逃時,戚不搖披散著頭髮,扶著樑柱,笑得直不起腰。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來練槍?”

“因為畫室裡的畫全都撕完了。今後,我不會再畫了。”

戚不搖點點頭:“那麼,今後郡王府裡,也不會再進外人了。”

“我不是為了那些外人才站在這的!”厚郡王緊握著槍桿,滿臉通紅的注視著她,令她感到一種溼潤的驚愕。

“那你還想從我這得到什麼保證?”戚不搖問。

李梅染凝視著她,“不需要。你是我的妻子。”

許久,戚不搖才從他那凝重的目光中,知曉他究竟說了什麼,當機立斷地拒絕了他:“我不是。我是你的媽媽,是你的老師,是你的英雄,但絕無可能是你的妻子。”

不,你必須是。

將拒絕脫口而出時,她已做好了被那位英氣勃發、卻散發著憤怒氣息的少年質否,並強迫的準備。

並下意識地向窗沿上的花枝剪刀靠了靠。

她也有過十七歲,幾乎被青春暴怒的火焰,燒化了一身的骨頭。

而李梅染,幾乎就是她的兒子。

可他終歸不是。

那抹年輕狂妄的怒火,在觸及到她緊張不安的小動作時,就像一粒火星,瞬間泯滅在大雨之中了。

他難以置信的望著她,眼中盛滿了哀傷,“我怎麼會那樣對你呢?”

戚不搖啞口無言?

看著他像落敗的野獸,想要甩開傷口的刺痛一樣,想丟掉那杆燙手的槍,但最後,還是把它握在了手上。

“我會等他們回來。”李梅染艱難卻異常堅定地說,“等著有人把我的槍折斷。”

“然後呢?”她問。

“我不想有然後。”李梅染說:“但如果有,我會祝福你。”

不會有然後了,沒人會回來的。

戚不搖望著她的孩子,一身戒裝走向門口的背影,默默嚥下了含在嘴裡的話。

當晚,她收到了二孃的來信,徹夜未眠。

隔日清晨,她將回信發出,與其一同被快馬送走的,還有遞送給晁帝的出征請願書。

“跟當年多像啊。”

戚不搖跪在靈前,一身喪服,凝望著二孃的牌位,“好像走了一遭又回到了原點。但他跟酒簫平不一樣,他是個好人,以後,應當,也會繼續是個好人。”

她頓了一會,任寂靜在靈堂盪出無聲的嘆息,才低低的說了一句:“他不該受此折辱。”

那一刻,左科知道,她今晚為之而來的事,已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了。

那個數次跌落飛馬的人,再次滑向命運的沼澤,垂直向下。

但這次,月光殘了,遺珠死了,左科老了,沒人能接住她了。

“這很好。”

下墜的人笑著說,“之前我目送了那麼多人,也該換別人送我一次了。這也是我花了十年才想到的,不會被你搶走的秘籍。”

“等你回來,你就名副其實了。”左科哽咽著,“國家和人民都會愛戴你。你會成為將軍。”

“是啊,如果還能找得到飛馬的巢穴,我可以試著再次繁育飛馬,或是嘗試著去跟夸父說話。”

“我會攢錢為我兒子買上一匹,月光的孩子。”

“那你必定是知道,我不捨得踹她的肚子。”

她們相擁而別。

但先走的那個不是伴侍。

“替我送二孃入土吧,”戚不搖說:“遠征之人,不帶牽掛。”

……

戚不搖決議,不在最後的日子裡,忍受虛偽和折辱。

她在靈堂白燭燃盡、夜才清明時,只帶了寥寥一隊質子家族的殘兵老馬,先皇帝一步踏上了征程。

與她並肩作伴的依然是月光,不再美麗的月光。

但才走出十里荒山,便被人攔了下來。

李梅染一身戒裝,跨坐在俊騎之上,手握鋼槍,橫于軍前。

將他們相伴的十年鋪成背後的山巒、樹上的綠枝和腳下的沙石,立於她面前。

不可撼動,無能閃躲。

“你是真瞭解我啊!”戚不搖動容地說。

“當然,你是我的妻子,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年。”說著,李梅染拉過月光的韁繩,與她並駕而行,“我來送你。”

戚不搖笑了,笑得無比開心。

但在那男孩牽動韁繩時,月光卻同她主人的心一樣,牢牢地釘在了原點。

戚不搖溫柔地拒絕了他。

“你留在這。”

她窺探到了他眼中,某種更加炙熱堅定的東西,故而像個賭贏了糖果的小女孩一樣,在他否定之前,歡快地對他搖了搖手指。

“別忘了,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年,我也瞭解你。”

“那你愛我嗎?”男孩的目光中,閃動著疼痛。

“愛。”沒有猶豫。

雖然最後,她還是別過了他的唇角,雖然她一生都不願滿足他一個願望,雖然,雖然……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那男孩脫力般鬆開了月光的韁繩時,她知道,他接受現實了。

“我有東西要送給你。”他送了她四顆黑珍珠。

個個工藝精美,能均勻地攤開太陽光,被一根紅繩穿著,由他親手系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等你回來。”李梅染說。

“好啊。”

她歡快地同他道別,卻在轉身背馳之時,淌了滿身的淚痕。

世上最親近她的人,已於昨晚得知了她的死訊,可事到如今,卻也只知曉了一半。

她哭泣著,緊攥著那四顆滾燙的珍珠,向前奔騎。

直至望見天邊一縷金色的青煙,融化在雲間時,才勒住飛馬。

驚覺自己已流盡了最後一滴眼淚,而那具數度將她墜下飛騎的身體,輕盈得像支羽毛一樣要隨風而起。

她恍然抱住月光的脖子,在金煙消融的盡頭,默唸著對雷夫人成全的感謝。

接下來,她不斷往自己身上增加負重,以壓制飄然而起的身體,卻無有效果。

只得把月光的韁繩,交付於一士兵手中,與殘馬在半空行完了後半程。

“不知有沒有機會,也讓月光從我的懷裡跌落一次啊!”

帶著這個古怪的念想,她走上了最後的戰場。

對面,是一個枯朽衰敗的瘋子,雙腿被折斷,困在一頭稚嫩的怪物的脊背上,周遭密佈著脆弱的老弱病殘。

這讓戚不搖驀然回憶起了,上一次她為他躍馬橫槍時,他也是這副姿態,被吊在刑架上,周圍滿是躍動的荊棘。

他們四目相對,相視一笑。

瘋子深情地感嘆道:“你的頭髮真漂亮!”

“謝謝你。”

戚不搖莞爾一笑,策馬上前。

一頭如水般的長髮,滴落在胸前和耳畔,一時竟令她忘了抱緊月光的脖子。

在宛如頌歌般的怒吼聲中,她騰空而起,像一支蒲公英一樣,隨風散落了渾身的甲冑槍靴,和一串因解了紅繩而四散奔逃的黑珍珠。

驚愕地望著飛馬自半空跌落,扎進了後世漫長無垠的黃沙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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