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十二】畫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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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美人兒在看我。

賭方才嚥下一口酸酒,裝作不經然地回應她的注視。

她是個金髮美人兒,蹬著一雙及膝鹿皮白靴,修長的腿像粘著糖霜一樣,在彩燈下微微泛光。

賭方才舔了舔嘴唇,抬步走過去。

“嘿,寶貝兒,我覺得我能為你做點什麼。”他打了個響指,將一杯用青檸點綴的柚子酒,端到她面前。

金髮美人兒只用下睫毛,輕輕掠了一下面前的酒。

“我不是你的寶貝兒。”

她高傲的揚起下巴,“這兒的每個人都想為我做點什麼,但從來沒人成功過。”

“這太正常了。”賭方才毫不尷尬地自飲了那杯酒,挑高了眉。

“你天生就令人想要為你付出,但這兒的紳士們,只會在跳舞時把手放在你的腰上。而你看上去,並不是那種會因相信童話,而出賣身體的傻女孩。”

她似乎被這句話取悅了,下巴稍微低了一些。

“所以,你跟他們的差別在哪兒?”

賭方才抿起嘴巴,“我從不對女士行18秒以上的紳士禮。但最重要的是,我引起了你的注意,我猜是我腳上那雙鱷魚皮的涼鞋。”

他誇張地張了張腳趾,“你喜歡的話,我也可以為你定做一雙,讓兩條鱷魚吮到你的大腿,只要你讓我量一下你的腳——”

“我的店就在隔壁那條街,離這兒不過四百米,內有各種測量工具,精確到毫米的十分之一,小時候我常用其中一把尺子,丈量我的那玩意兒來記錄成長。”

美人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傲慢的小臉上,浮現出一絲狡黠。

她俯下了身,咬起斜插在乾涸柚子酒杯上的那半片青檸。

但不過十秒,那片青檸就被替換成了賭方才的嘴。

他們像兩隻被膠水黏在一起的花蝴蝶一樣,踉蹌著走出舞池。

又在清冷的大街上拖沓了好一陣子,才挨完了那該死的四百米。

一齊撞進賭方才那間用黴菌和蘑菇點綴著的清一色畫舫。

說是畫舫,但內裡只為畫舫二字,分割出了不到七平米的空間。

店鋪門口堆砌著癱軟的雜貨,天花板的管子上,垂下一團團風鈴掛墜——以絳紅色為主,簇擁在一起像紅蝙蝠的窩。

深處用於作畫的牆旁,支出了一個隔空架,上面擺放著許多環形鼠籠,裡面有不少五顏六色的小鼠,正興致勃勃地進行晨跑。

“喔,你這可真豐盛。”

美人兒驚異般用細長的手指,碰了一下頭頂的鼠籠,一隻奶油色的短尾巴小鼠,好奇地側過頭望著她。

“我以為你該聽說過我的,寶貝兒,萬能的賭方才。”

他不滿她被奪走的注意力,隨手抽過一張畫,蓋住了那隻鼠籠。

但美人兒卻推開了他的手。

賭方才急紅了臉,“嘿,寶……”

“我不叫寶貝,我叫羅夏。”

“哇喔,羅夏,我記得有個漫畫英雄也叫羅夏。你該不會就是雜誌上那個,半夜飛馳在小巷裡,狩獵暴徒的蒙面女俠紅腳趾吧?”

“不管你是誰,小寶貝,你已經偷走了我的心,讓我為你做點什麼吧,就在這張小床上,讓我看看你的腳。”

美人兒咯咯的笑了兩聲,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不是鱷魚涼鞋,但你確實能為我做點什麼。”

賭方才啃著她的脖子,囫圇著說:“你說,你說。”

“診治我的主人,她害了嚴重的夢遊症。”

主人?

噢,原來她是個克隆人。

他的語氣開始漫不經心,下嘴的力道,也變得沒輕沒重。

“寶貝兒,你找錯人了,我不是醫生。最近的精神病院離這不過三公里。”

“醫院治不了她。”

羅夏嘆了口氣,“她運籌帷幄的時候,那些精神科的醫生,還在媽媽懷裡吃奶呢。她是個精英。”

“那找我又有什麼用呢?我連我媽媽的臉都記不清了。”

“但你曾救治了半座城的軍人,經歷過一夜事變的人,都知道你是這座城的神醫。”

賭方才聞言一滯,把頭抬了起來,“你聽誰說的?”

羅夏坐起身,“偉大的託尼·丁。他是我主人的合作伙伴,他說你是世上唯一一個優秀到自我治癒的瘋子。如果哪個病人連你都束手無策,那麼其他任何努力都是徒勞。”

賭方才笑了,翻身下床。“那位一夜市長抬舉我了。我就是個賣倉鼠的,連給小動物打針的行醫資格都沒有,更別提什麼治人了。你去問問別人吧。”

“我知道你能幫她。”羅夏執拗地擋在他面前:“如果你答應為我做點什麼,報酬隨你。”

賭方才笑了,“真的隨我嗎?”

“真的,多少都……”

“那麼請你轉身,離開我的地盤。”賭方才最後瞟了一眼她白皙的胸口,“雖然你真的很不錯。”

“如果你有什麼別的……”

“滾出去!”一隻風鈴擦著她的耳邊摔了出去。

羅夏愣了愣,繫上凌亂的上衣釦子走向門口,將一張名片放在了窗臺上。

“我會再來找你的。”

說罷,她像只黑貓一樣,匿進了被她搗毀的美麗夜晚。

賭方才一把摔上了門。

當他想把那張可笑的名片,撕成紙屑,給小鼠們接屎時。

發現羅夏居然把自己的兇罩,留在了名片下。

賭方才咒罵了一聲,將兇罩和名片一併攏進抽屜,去冰箱裡拿了罐廉價的冰鎮啤酒。

一口氣灌下半瓶後,他失控的情緒,才在胃的抽搐中漸漸復位。

媽的,這可是十年裡,他碰見的最荒謬的事了。

不是被一個泛著奶味的丫頭勾引這件事,而是還有人記得他和那場戰爭之間的事。

賭方才,是鵝城鮮有的、並非被強行徵入開闢軍的兵士之一。

也是寥寥無幾的、從開闢戰爭中活著回來的人。

他十九歲隨哥哥入伍參軍,半年不到就升了少尉。

本該走尚武之路,代替託尼·丁,但軍中的一場謀殺事件,卻改變了他的人生。

賭方才依稀記得,她是個身材高挑的褐發軍·妓,喜歡在耳後噴一種近似茉莉和醋混合而成的廉價香水,習慣在上床前對鏡祈禱。

賭方才跟她同枕共眠過幾次,還因她綿軟如山雀的好性格,多給過她二十洲銀。

但在鵝城遭敵佔期間的某一個清晨,她卻死在了軍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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