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十二】倉鼠(1 / 1)

加入書籤

不是因為感染和疾病,而是顯而易見的、遍佈她全身、如獅子齒洞般的傷口。

兇器是一把虎頭軍刀。

屍體被發現時,那把軍刀正握在一個年輕的中尉手裡。

一名少校一腳掀翻了那名中尉,命人將他倒吊在柳樹上,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她是個格林混血!格林人佔領了我們的家園,正在侵犯我們的媽媽和妹妹!”

少校顫了一下,頂著迅速褪去血色的臉呵斥道:“我們跟那些格林畜生不一樣!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領軍南下的原因!”

中尉望著他,發出似是被血嗆住的笑聲:“那是因為你沒親眼看到那一幕,長官。倘若你看到了,你就會發現,我們跟畜生一模一樣!”

他那副輕蔑的模樣,徹底捅破了戰士們戰敗後,被抑制至今的絕望。

以至於,那名少校不得不顫顫巍巍地掏出手槍,連發了六枚子彈才斃了他。

但無濟於事。

恐慌,已被那張含血的嘴誘發出來,像瘟疫一樣在軍中肆虐。

精神沉重的軍士們,像受到海妖蠱惑的愚夫一樣,將軍紀、信仰和理想全都拋擲腦後,開始肆無忌憚的發洩。

他們鬥毆、吸·䓯、虐殺軍·妓,做盡了一切畜生之事,直到援軍重新奪回鵝城,才漸漸恢復神智。

可他們大多終其一生都被派遣在外、再無歸鄉之日。

並非是開闢軍過於重視道德。

而是沒人敢讓這群曾把自己逼成牲畜的人知道,他們的家鄉在被格林人佔領時,並未遭到厄運的事實。

那是年少的賭方才,第一次領略到精神的力量,也是他棄武從醫的原因。

而他的選擇權,來自在那場混亂中。

他始終沒有參與其中、令自己的指甲染上暴虐的血跡。

唯一的遺憾是,那個因奸·殺軍·妓而被槍斃的中尉,是他的親哥哥。

賭方才在六年間,成長為開闢軍最知名的軍醫。

二十六歲隨開闢軍凱旋時,他已官拜中校,與開闢英雄託尼·丁齊銜。

被鵝城父老用鮮花和炮仗迎進城門,還被譽為“使軍人變回兒子”的神醫。

接過榮譽時,他驀然嗅到了那個**·殺的軍·妓身上的香水味,故而預感到,榮譽不會長久。

但他沒料到,光榮短暫到僅有一夜。

開闢軍領袖與六國軍事聯盟,達成私下協定,並在懺悔書上籤了名。

於是,一夜之間,開闢軍變成了侵略軍,淪為政治犧牲品,再次精神崩潰,被其母親和姐妹關進了精神病院加以保護。

賭方才雖因軍醫身份,並未遭到軍事追責,卻也因憐憫而無法自持。

他在病痛中掙扎了三個月,嘗試過吞食輸液器自殺。

但自見到偉大的託尼·丁,像個真正的瘋子一樣,衝他流著口水傻笑後,他便停止了自我放逐,重新以心理軍醫的身份,迴歸了軍隊。

當大半個城的前開闢軍,都走出精神病院時,賭方才離開鵝城都會,縮排深村的角落裡,開了這間小店。

“榮耀易逝,只存於一瞬……”

他嚥下最後一口啤酒,將那隻兇罩再從抽屜裡扯出來,蒙在了腦袋上。

朦朧間,他看到偉大的託尼·丁,望著他流出了一道細細的淚水,卻夾帶著一股風,劍一樣,向著賭方才狠劈過來。

老兵下意識地向後一縮,抽搐般向前揮出一拳。

拳尖堅實的觸感,和吃痛的叫聲,令他從夢中清醒過來。

也看清了夢中託尼·丁的眼淚,實則是一把綁著粗布的殺豬刀。

賭方才咒罵了一聲,擼起了袖子。

直到他把那把殺豬刀的主人——

一個滿身橫肉的屠夫——打掉了三顆牙,他才得知,自己遭此橫禍的原因:有人向屠夫透露,他的老婆在這裡畫過果體肖像。

賭方才感到一陣羞臊。

尤其是,當他憶起屠夫的老婆,是個生著痔瘡且伴有狐臭的半老徐娘時。

他打了個哆嗦,與屠夫面面相覷許久。

最終,以歸還肖像畫、並賠付一本藍髮美女的寫真集,結束了這場爭端。

屠夫離去時,已近日出。

賭方才摸了摸下巴參差的胡茬,決定犧牲最後兩小時的睡眠,為與女兒的會面做準備。

賭方才的女兒賭月月,今年八歲,同他經營花店的前妻住在中檔城區。

父女倆十天見一次面,多是在前妻的房子裡,偶爾前妻也會允許他們到樓下的花園走走。

賭方才不是個愛乾淨的人,但每次見女兒前,他都會像部隊大掃除一樣,走進拐角處的洗髮店,把自己修整得一毛不剩。

後來,一毛不剩的範疇,又擴充套件到了他的前妻。

他囫圇嚥下兩個雞蛋,換了衣裳,拐進洗髮店。

還特意叫人,往自己的腋下,噴了點貴得離譜的男士香水。

下午一點,他準時搭上了開往城區的巴士。

到達前妻樓下的花壇時,他已逾期十分鐘。

但賭月月沒有為此生氣,反倒像個快活的小狗一樣,飛奔到賭方才面前,興高采烈地展示著手裡的小籠子。

籠子裡是一隻米黃色的倉鼠,被小孩子晃得有些暈頭轉向。

“爸爸,謝謝你送我的禮物!它好可愛,我給它起名叫奶糖,好聽嗎?”

“好聽。”賭方才盯著那隻倉鼠,若有所思。

賭月月笑著拱了拱鼻子,又露出了可憐巴巴的表情:“但媽媽不讓我養,我只能把它送給隔壁的小朋友了,你會生氣嗎?”

賭方才捏了一下女兒的臉,“當然不會。”

父女倆在花壇旁逗了一會小鼠。

賭方才陪著女兒,在家中玩模擬遊戲,直到前妻回來。

同往常一樣,他們互相致意,禮貌疏離,為了女兒童年必要的家庭氛圍,他們一起陪女兒享用了晚餐。

但這次,破了例的。

餐後,前妻提出要送他去車站。

賭方才的前妻朱莉,是個涇渭分明的女人,從不拖泥帶水。

也許同她之前任職傘兵有關。

離婚後,她以他們當初相戀幾十倍的速度,忘卻了這段感情,完美又生疏的退到了普通相識者的位置,一絲憧憬和遺憾都沒有留給賭方才。

果然,剛走出樓道,朱莉便開了口。

“以後別給她送小寵物了,是我疏忽了,忘了提醒你這一點。”

“這有利於培養她的愛心。”賭方才不喜歡她這麼冰冷的樣子。

“也會令她過早地領略到死亡。行行好吧,賭方才,她才八歲,而你的小傢伙最多活三年。她會傷心的,她還沒有長成你。”

“好了,我知道了。”他不想再深入探討這個了。

朱莉停下了腳步。

“別敷衍我,賭方才,我太瞭解你了。瞭解到能在你拋棄我們母女倆的前夜,先一步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

“我知道,那隻老鼠不是你給月月的。我警告你,管好你自己的爛攤子,別把月月攪進你的破事裡,不然,你這輩子都別想再看見她。”

好,很好。

賭方才憤憤地踩著菸蒂和黑夜,回到深巷。

果不其然,羅夏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門口等他。

“就你一個?”

賭方才左右望了望,黑漆漆的一片,沒有旁人。

“膽子真大。你查到了我女兒的住處,就應該知道,我有多麼珍視她。”

他走到羅夏面前,眯起了眼,“我會殺了你。”

“那對你的女兒沒有任何益處。”羅夏聳聳肩,沒有一點害怕的意味。

克隆人大都如此。

好似她們的基因存有備份,便根本不會徹底死亡,相當欠缺畏懼死亡和敬仰生命的能力。

“你在要挾我?”

“不,我不會。我知道家人的重要性,我們都是為了家人。”

賭方才遲疑了片刻,扯出一個怪異的微笑,“說得真好,就好像把那肥婆肖像的秘密,洩露出去的人不是你一樣,我險些被那女人的蠢丈夫砍掉半個肩膀!你在逼我犯罪,小姐兒。”

“這在你為有夫之婦作果畫時,就應該有所覺悟了,可不關我的事。”

“哈!是她們主動找上了我,我能有什麼辦法?況且她們對我的玉石和風鈴同樣充滿興趣。”

他掏出鑰匙扭開了門,在風鈴的碰撞聲中,扯下了那條染著高階香水味的可笑領帶,並邀羅夏隨便坐下。

“停止對我的一切騷擾,事成之後給我十萬,一分都不能少。但你最好清楚,我可不是被你那些小把戲嚇到才這麼做的,我隨時都能把你可愛的小腦袋開個瓢。”

羅夏點點頭,拿出一張照片。

上面是一個古典莊重的女人,擁有一頭與衰老無關的銀白色頭髮,看得出很注重保養。

“她叫羅晴,今年四十九歲,是個投資商。也許你在園藝報上看見過她,可以說,這城中每一處修剪過的綠植都是屬於她的。”

“她結過婚嗎?”

“沒有,也沒有私生子。”

“嗯?那她用於克隆你的基因來自哪兒?你們太像了。”

“是她的雙胞胎妹妹。”

羅夏說,“羅晴十九歲那年,她的妹妹羅夏溺海身亡,她便提取了她妹妹的基因進行克隆。”

賭方才審視了一下她,“你至多隻有二十歲,她在三十歲那年克隆出的你?還是說,在此之前,你一直被泡在培養皿裡?”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