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往事重提(1 / 1)

加入書籤

那一天應該是個週末,難得爸爸媽媽都有時間來陪自己去遊樂場玩上一整天,木木開心得不得了。

媽媽和爸爸滿眼憐愛之色看著心愛的兒子,只是他們的眉宇之間多了幾分欲言又止的窘迫。

本來天公作美,那一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一天玩下來木木倒是很有精神,可媽媽卻時常需要爸爸的攙扶,木木有點奇怪,明明所有的遊樂專案都是自己或者爸爸帶著玩的,媽媽並沒有參與,可是為什麼媽媽看起來比誰都要疲憊呢?

不過這些疑問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太深奧也太微不足道了,很快就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到了傍晚,天空中突然佈滿了陰雲,看來一場暴雨蓄勢待發。儘管木木還玩得意猶未盡,但爸爸媽媽還是執意要帶著他離開遊樂場,等一下要是被雨淋溼是會感冒的,那可就麻煩了。

剛走出遊樂場,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木木的爸爸和媽媽看雨勢太大,而自家的車又停在了遊樂場的停車場裡,走過去肯定會被淋透的,他們乾脆決定在附近的餐廳裡吃點東西,一來玩了一天,大家都餓了,尤其是木木的媽媽,臉上十分不好,在餐廳裡可以休息一下。二來也可以在這裡避避雨,等雨停了之後再離開這裡也不遲。

餐廳裡也都是來遊樂場裡遊玩的孩子,木木很享受這樣的氛圍。這個時候爸爸端來了木木最喜歡吃的兒童套餐。

木木一邊吃著美味的食物,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其他小朋友。

這個時候,爸爸和媽媽交換了一下眼神,媽媽小聲對爸爸說:“還是你來說吧。”

爸爸點了點頭,他清清嗓子對木木說:“木木啊,你喜歡這些小朋友嗎?”

木木點頭說:“喜歡,這裡的小朋友好多,好熱鬧啊。”

爸爸又問:“那你希望這些小朋友會回家陪你玩嗎?”

木木笑著說:“當然希望了,要是能陪我回家玩可就太好啦。”

爸爸說:“你願意把你的玩具分享給他們嗎?”

木木想了想,然後點頭說:“沒問題,除了那個變形金剛,我的玩具都可以和小朋友分享。”

媽媽摸著木木的頭,慈愛地說:“我的木木真的很懂事。”

爸爸看了一眼媽媽,然後問:“可是木木,小朋友陪你玩倒是可以,不過他們還是要回家的,因為他們都有自己的家也都有自己的爸爸媽媽,不能永遠陪你玩。等他們走了之後,又剩下你一個人了。”

木木撅起嘴巴,說:“嗯,是的,小朋友們肯定是要走的,不能陪木木玩了。”

媽媽看到木木失落的樣子心疼得不行,她問:“木木,媽媽問你,如果你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那樣就永遠都會有人陪你玩了,你覺得怎麼樣?”

木木恍然大悟地說:“對啊,要是有個弟弟妹妹就可以一直陪我玩了。”

爸爸溫柔地牽起媽媽的手,然後對木木說:“木木,你很快就要真的做哥哥了!我們給他取個名字,叫林林好不好?”

葉公好龍不僅是個故事,也是一種很現實的生活道理。無論是能做遊戲的小朋友,還是弟弟或者妹妹,如果只存在想象當中是美好的,因為想象終究是假的。可如果一旦想象變成了現實,那麼一切就變了味道。

木木還不能完全理解這意味著什麼,看著父母眼中複雜又甜蜜的眼神,他的心中五味雜陳。他看著媽媽的肚子,知道那裡面現在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他只是考慮到媽媽很快就會有第二個孩子,而自己再也不是獨一無二的了。以後還會有別的孩子會和他分享爸爸媽媽的愛,自己的玩具這一次真的要分給別人玩了。他想著想著就覺得特別委屈,剛才那種興奮的情緒瞬間蕩然無存,他眼裡含著淚,說道:“爸爸媽媽不要木木了嗎?我不要弟弟也不要妹妹!”

木木一哭,爸爸和媽媽也都慌了手腳。媽媽小聲安撫木木說:“木木,你別哭,爸爸和媽媽向保證無論新寶寶是弟弟還是妹妹,你在爸爸媽媽的心中永遠都是最重要的那個。”

木木根本不聽媽媽的解釋,他越哭越傷心,越哭聲音越大,惹得其他顧客紛紛側目朝著他們這邊看過來。

爸爸也勸木木說:“木木是個聽話的孩子,我們不要在這裡胡鬧,有什麼話我沒回家再說,爸爸媽媽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解釋,好嗎?”

木木一邊哭喊一邊搖頭,說:“我不聽我不聽,爸爸媽媽不愛木木了,木木也不愛爸爸媽媽了。”

媽媽有孕在身,這本身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可是木木的媽媽沒想到告訴了木木之後,木木的反應竟然會這麼激烈。他還是個孩子,只是擔心家庭有了新的成員之後,會減少得到爸爸和媽媽對他的關懷,可是他沒有想過,有了弟弟和妹妹作伴,他的童年生活會過得更加多姿多彩,而且爸爸和媽媽對他的愛會一如既往地無微不至。

木木還在不住地哭泣,木木的爸爸有些生氣了,他本想把這個道理說給木木聽,可是這個孩子任性地哭喊,絲毫沒有理解父母的苦衷。他憤怒地拍在桌子上,小聲吼道:“別哭了,你怎麼這麼不聽話?”

爸爸突如其來的訓斥下了木木一跳,媽媽也在一旁小聲地對爸爸說:“木木還是個孩子,你別嚇到他。”

爸爸嚴肅地說:“這孩子就是太任性了,要是讓他一直這樣下去,以後還怎麼教育?”

木木難以置信地看著爸爸和媽媽,一向對自己和顏悅色的父母今天竟然對自己嚴厲了起來,他在想這一切或許都是和新寶寶即將出生有關係,有了弟弟妹妹,爸爸和媽媽果然就不再重視他了。木木衝著爸爸大聲哭喊道:“我才不要聽話,以後讓你們的新寶寶去聽你們的話吧!”

爸爸沒想到木木竟然會頂嘴,他氣得大喊:“你這孩子越來越沒規矩了,爸爸現在要你道歉!”

木木哭得更傷心了,他大喊一聲:“我不,我就不!”說著,他跳下椅子就往餐廳外面快速地跑了出去。

媽媽見到兒子跑了出去,她擔心木木會出危險,就急著起身想要追過去。可能是起身太過猛烈,再加上她有孕在身。剛站起來她就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世界天旋地轉,這是懷孕之後常有的情況,只要經過短暫地休息就可以恢復了。

木木的爸爸見到妻子差點暈倒,急忙上前扶住,他關切地問:“夢珠,沒事吧?”

木木的媽媽擺了擺手,虛弱地說:“我沒事,你快去看看木木,別出什麼事情才好。”

爸爸雖然很氣憤木木的任性,但他還是關心木木的,他相信只要給木木一點時間,他肯定會理解爸爸媽媽的,因為木木畢竟是個善良的孩子,只是一時之間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而已,其實他剛剛衝木木發過脾氣之後就後悔了,他覺得自己也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或許這件事情告訴木木的時機太倉促了。

木木的爸爸看到妻子並沒有大礙之後,他點了點頭就要準備追出去。剛起身他就聽到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緊接著餐廳外面傳來了好多人的驚呼,也不知道木木的媽媽哪裡來的氣力,搶在爸爸的前邊攔住了木木。木木的爸爸透過餐廳的櫥窗向外望去,外面已經擠滿了圍觀的人群,把一輛計程車圍在了中間,看樣子好像是一輛計程車撞到了什麼人。

木木的爸爸看著窗外的發生的事情,他整個人都呆立在那裡,因為他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麼,他甚至連跑出去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

終於,他瘋了一樣撞開了餐廳的門,向出事的地點跑過去。

計程車的司機跌跌撞撞地從車上下來,他嚇得腳都軟了,剛走了一步就摔倒在地上。

離車不遠的位置,木木正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地上,妻子也倒在地上身下一攤殷紅的血跡不斷地向外擴散。

司機結結巴巴地說:“不……這……這孩子突……突然竄出來,我實在……實在來不及踩剎車……我……”他連滾帶爬地來到木木的身邊,可是木木已經沒有了呼吸。

是周圍的人在提醒:“還不快把孩子送去醫院啊!”

司機如夢方醒一樣,把孩子抱進計程車上,然後飛快地朝著最近的醫院走去。

在搶救室外面,木木的爸爸坐在外面的長椅上,靜靜地等待著命運對他們的宣判。

而那個計程車司機則是跪在搶救室的門前,他嘴裡一直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的心裡不斷地祈禱,這要這個孩子沒事,哪怕是用他的餘生來交換也沒關係。

大概半個小時之後,搶救室的門開。

大夫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取下口罩,神情凝重地問:“誰是病人的家屬?”

木木的爸爸和媽媽甚至不敢說話,司機看到大夫的樣子,已經明白了個大概,他的心也隨之沉到了谷底。

好半天木木的爸爸才哽咽說:“大夫,我是。”

大夫輕輕搖了搖頭,說:“小孩和女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但病人的傷勢太重了,肚子裡的孩子我們盡力了,也請你們節哀順變……”

一直低著頭沉默著爸爸突然發出一聲哀嚎,他發了瘋似的去撕扯趙成,她一邊廝打一邊大聲喊:“你還我孩子,還我孩子子!”

趙成只是跪在那裡任由木木的爸爸對他的打罵,對他來說,肉體上的痛苦越強烈,他心裡的罪惡感多少會減輕幾分。

得知結果後的媽媽也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木木的爸爸強忍著悲痛去拉住妻子,雖然他對發生的事情一時之間也難以接受,可是他畢竟還是理智的,他清楚現在就算是把趙成打死木木也不會再活過來了,而且打人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至於趙成應該負有什麼責任就需要法律來判定了。

木木的媽媽還是不依不饒,就好像不撕碎趙成,她就沒辦法接受這件事一樣。當木木的爸爸拼盡全力抱住她的時候,她瞪著猩紅的雙眼死死盯著趙成。

突然,木木的媽媽張口嘴狠狠咬住了丈夫的肩膀。

木木的爸爸疼得直咧嘴,但是他不敢閃躲,他知道現在自己的妻子幾乎已經失去理智了,只要讓妻子把心裡積鬱的怨恨全部發洩出來或許才會讓妻子恢復正常吧。

可是木木的媽媽這一股怒火不但沒有因為丈夫的忍耐而熄滅,反而愈演愈烈,她緩緩鬆開了丈夫,然後冷冷地環視著周圍所有人,甚至包括趕來的交警還有趙成所屬的計程車公司的負責人。

木木的爸爸心裡咯噔一下,他從來都沒見過妻子還有這樣可怕的一面,那一刻突如其來的陌生感讓他有一種錯覺,就好像是妻子的身體裡住進了一隻魔鬼一樣。

其他人也是和木木的爸爸有同樣的感覺,他們覺得這個女人好像要吃了他們一樣,每個人的心裡都升起了一片難以言喻的陰霾。

尤其是剛剛從搶救室裡出來的大夫,那些在受到噩耗的家屬他見過不在少數,可是想木木媽媽這樣的激烈反應還是第一次見到。

木木的媽媽陰鷙的眼神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上,她哀怨又憤恨地說道:“你們每一個人都要死,都要給我的兒子陪葬!”

所有人聽到這一句像是威脅的氣話之後,都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

人在極端的情緒當中總會說一些衝動的話,但是這一句氣話從木木媽媽的口中說出來之後,沒有人會把這個當成一句不理智的威脅。這個女人在經歷喪子之痛的開始就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因為孩子的意外身亡而遷怒所有人。她的眼神此時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高高懸在每一個人的脖頸之上。

木木的媽媽最先發難地就是自己的丈夫,她惡狠狠地說:“是你,如果不是你對木木發脾氣,他就不會跑出去,更不會被那個該死的計程車撞到,所以你該死。”

這句話在木木的爸爸聽來,比打他一頓還要痛苦,語言有時候就像是尖銳的匕首,釘在心裡就是一個永遠的印記。

木木的媽媽並不是只是說說而已,她伸出一隻手朝著木木爸爸的臉上就揮了過去,這一巴掌打得不僅僅是一個男人的尊嚴,更是一個父親的愧疚之心。

突然,木木的媽媽只覺得眼前閃過一片金黃耀眼的光亮,好像有什麼東西撲倒了自己的懷裡。

木木的媽媽愣住了,她的手還保持著一個高高上揚的姿勢。她低頭一看,竟然是木木抱住了她。

眼前的一切突然全部消失了,微風吹過來,她才意識到這裡現在是天台上。她想起來今晚她是來這裡報仇的,本來仇人都已經在自己的影響下選擇了自殺,而她也在逼死了趙成之後同樣從這裡跳了下去,可她不但沒有死,反而還經歷了之前似曾相識的一幕。剛剛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她之前的記憶而已,而現在她卻真切實際地感覺到了木木臂彎的力量。

木木的媽媽還是沒有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木木卻先開口說:“媽媽,你別這樣,我會心疼的。”

木木的媽媽顫抖著想要保住懷裡的木木,可是好半天她的手都不敢落在木木的身上。她沙啞著聲音問:“木……木木,是你嗎?”

木木哽咽著說:“是我,媽媽。我一直都在你身邊,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讓我很難過。”

媽媽摸著木木的頭,這幾天來,她日思夜想的孩子現在真的出現在了她的懷著,而且自己真的觸碰到了孩子的身體,這讓她欣喜若狂,她興奮地說:“木木你放心,那些害死你的人媽媽都會讓他們也去死,讓他們給你償命,你就安心地去吧。”

木木搖頭說:“媽媽,我從來都沒希望你這麼做,而且你傷害了越多人,所有的罪孽都會落在你的身上,這樣值得嗎?”

媽媽眼神變得凌厲起來,她說:“值得,當然值得,那些害死你的人還能在這個世上活得好好的,那就是對你最大的不公平。明明他們才是罪人。”

木木解釋說:“媽媽,無論是爸爸還是趙叔叔,他們才是受害人,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他們都活在深深的愧疚當中。”

媽媽厲聲說道:“那是他們活該,他們不僅要內疚,還應該下地獄才對!”

木木急著辯解說:“不,媽媽。我才是做錯事的人,所以我受到了懲罰,我誰都不恨,我只恨自己沒辦法再陪在你和爸爸身邊,這是我最痛心也是最遺憾的事情。”

媽媽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說:“木木,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是爸爸和媽媽害了你,你放心,等到媽媽殺了所有害死你的人之後,我也會下來陪你的,因為媽媽也是罪人,是媽媽不好,才讓你淪落到現在這個樣子。”

木木說:“媽媽,千萬不要做傻事,難道你就不為弟弟著想了嗎?”

木木的媽媽愣了,她喃喃地說:“弟弟……你是說……”

木木點了點頭,說:“是的,媽媽,我很快就要有弟弟了,只不過我不能陪他一起玩了,但是請你和爸爸答應我,一定要愛弟弟像曾經愛木木一樣,好嗎?”

木木的媽媽跪倒在地上,說:“木木,你接受弟弟了嗎?你真的接受弟弟了嗎?”

木木擦了擦眼淚,笑著說:“當然了。我其實還是很喜歡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的,如果當時我沒有那麼任性就好了,不夠現在說什麼都完了,好在弟弟會替我照顧你們,你們也要照顧好自己哦。”

木木的媽媽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本應該逝去了的兒子,她的心裡除了悲痛之外,還有一絲釋然,她笑著說:“好,媽媽答應你。”

木木天真地問:“那爸爸呢?你也不要怪爸爸,他愛我們勝過愛自己,所以他心裡的傷痛和媽媽是一樣的,你們以後要好好的,不要讓木木擔心才好。”

媽媽點了點頭。

木木又小聲說:“其實……趙叔叔更是無辜的,其實是我不好才對,他是個善良的人,但是因為我的原因而一直陷入困苦的境地。所以媽媽你原諒他好不好?”

木木的媽媽想了想,終於微笑說:“好,既然我的木木都可以這麼善良和乖巧,媽媽也不再恨他了。”

木木開心地跳了起來,說:“太好啦,這樣我就可以放心了。”

媽媽急切地問:“木木,你又要離開媽媽了嗎?”

木木說:“媽媽,我從來都沒有離開,我就在這裡。”

媽媽雙腿一軟差一點就坐在了地上。楊舒妤眼疾手快,急忙扶住了她。

木木問:“姐姐,我們成功了嗎?”

楊舒妤看到一片如同黑霧一樣的物質在木木媽媽的身上潰散而去,她知道木木媽媽心裡生出的那隻心魔消失了。她長出了一口氣,衝著木木豎了一個大拇指。

木木這才放下心來。可是媽媽還坐在天台上痛哭不已。他問:“姐姐,那我媽媽現在怎麼辦?”

楊舒妤看了看手錶,自言自語地說:“也應該快來了吧?”

她的話音剛落,天台的門就被撞了開,木木的爸爸一個箭步就竄到了媽媽的身邊,他激動地說:“夢珠,你怎麼樣?”

原來就在剛才,楊舒妤已經悄悄給木木的爸爸打了電話,讓他趕到這個天台上。

木木的媽媽看了眼自己的丈夫,然後倒在他的懷裡說:“我剛才看到木木了……”

木木的爸爸詫異地看了一眼楊舒妤,楊舒妤則是微笑著點了點頭。表示木木的媽媽已經沒有大礙了。

木木的爸爸這才問:“那……那木木都和你說什麼了?”

木木的媽媽想了好久,然後搖了搖頭,說:“我記不得了,只是感覺木木希望我們可以堅強起來。”

木木的爸爸強忍著淚水,說:“是啊,我們應該堅強起來。”

木木的媽媽哭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說:“老公,我們走吧。”

木木的爸爸木訥地問:“去哪?”

木木的媽媽擦乾了淚水,說:“我們去吃點東西吧,我餓了。”說著,她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木木的爸爸如夢方醒一樣,急著說:“好好好,我們現在就去。”

他還想向楊舒妤道謝,可是楊舒妤卻擺了擺手,說:“快去吃飯吧,就算大的能忍,小的肯定也餓壞了。”

木木站在楊舒妤的身邊,他對著爸爸和媽媽的背影輕輕揮了揮手。

還有不到兩個小時天就要黑了,在這樣的傍晚下好像一切都收到了某種暗示,就連永遠都不知道疲倦的蟲子也不顧即將逝去的夏日,抓住這最後可以鳴叫的時間,全部都難得的沉默了下來。

楊舒妤並不喜歡很快就要到來的秋天,微涼中透著蕭索。一隻鴿子忽然落在她的腳下,楊舒妤這才露出一絲微笑。鴿子歪著頭,衝她“咕咕”地叫了兩聲。楊舒妤從口袋裡拿出準備好的食物撒在了地上,鴿子這才心滿意足地吃了起來。

另一側的長椅上,一對夫婦相互依偎著,眼神中有一種釋然的悲愴。他們今天終於可以像一對正常夫婦一樣坐在這裡,其實一天之前他們還經歷了一場尋常人難以想象的磨難。

傍晚的陽光就像是虛偽的表演,昏黃中卻感受不到餘暉的溫暖。男人扶著女人站了起來,女人的肚子若隱若現地已經有些微微的凸起,那裡面現在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

夕陽將兩個人的身影拉得很長,離別的路看似很短,卻舉步維艱。

楊舒妤仍然專心地喂著鴿子,只是她的餘光卻始終直視著隔著花叢的另一側長椅的方向。太陽終於隱匿了光芒,樹林深處走出了一個小男孩,看樣子也就十來歲的年紀。他輕輕地走向楊舒妤,連草叢中的螞蚱都沒有驚動,就像他沒有重量一樣,是木木。

木木坐在楊舒妤身邊,似乎對那隻鴿子很感興趣。畢竟還是在那個愛玩的年紀中,對一切事物都還有著本能的好奇。

“他們走了。”楊舒妤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打破了這靜謐的氣氛。

木木吸了吸鼻子,說:“嗯。”

楊舒妤看向了木說:“他們應該不會再有事了,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木木依舊看著鴿子,好一會兒才說:“我知道,他們跟我告別了。這次也多謝姐姐你了。”

楊舒妤問:“你怪他們嗎?”

木木微笑著搖了搖頭說:“我覺得特別幸福,他們讓我知道他們是愛我的。”

楊舒妤欣慰地笑了笑,接著問:“那你呢?你愛他們嗎?”

“我也愛他們,可是無論我怎麼說,他們都聽不見了。”木木低下頭,輕聲地說。

“是啊,既然愛他們就應該當面告訴他們。”楊舒妤靠在椅背上說。

木木也學著楊舒妤的樣子靠在椅背上,滿不在乎地說:“沒關係的,還有弟弟會替我愛他們。”

“你怎麼知道是弟弟?”楊舒妤很詫異,她又想起了女人的肚子。

“我就是知道。”木木衝著楊舒妤調皮地笑了笑。

一陣冗長的沉默之後,楊舒妤忽然問:“對了,你恨那個司機嗎?就是那個趙師傅。”

“怎麼會呢?明明是我不對,如果我不那麼任性的話,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其實司機趙叔叔很無辜的。”木木看著楊舒妤,表情卻是這個年紀不應該有的認真。

“哦,我知道了。”楊舒妤若有所思。

“姐姐,以後我們還會再見面嗎?”男孩問楊舒妤,語氣很平靜,沒有期待。

“應該不會了,這也是姐姐最後一次見你了。”楊舒妤覺得有些傷感,但是她不想騙這個孩子。

還是在這個小區花園的長椅上,楊舒妤和木木一直沉默著,他們都對即將發生的事情一清二楚,只是心照不宣地避免討論這個話題,可是有些事並不會因為沒有人去提及就不會發生,該來的遲早都會來。

天邊就要泛起了魚肚白,這一夜既漫長又短暫,可終究是要過去的。

“我想我也該離開了。”男孩抬起頭看了看自己家裡的方向,從這裡剛好能看到窗戶黑著,他知道這一晚爸爸和媽媽一定睡得很安穩。

木木解下自己的衣服上的兒童領帶,送給楊舒妤,說:“姐姐,我沒有什麼可以送給你的,這是我最喜歡的領帶,就留給你做個紀念吧。”

家裡,木木輕輕關上門,生怕打擾到媽媽休息。

很快,木木家亮起了燈,是木木的媽媽在睡夢之中突然輕鬆地喊了一聲。

爸爸趕緊開啟燈關切地問:“夢珠,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媽媽有些羞赧地笑著,她摸了摸肚子說:“我好像感覺到他在踢我呢!”

在一間頂級的私人會所裡,楊舒妤要了一壺上好的茶。茶藝師在經過了一系列繁雜又浮誇的表演之後,把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楊舒妤和小黑麵前。

小黑從始至終也沒有看茶藝師的表演,也沒有去看面前那杯香氣嫋嫋的茶。他只是把雙手插在袖口裡,神色緊張地盯著楊舒妤。

茶藝師起身恭敬地衝著楊舒妤和小黑點了點頭,然後就退了下去,現在這個包間裡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楊舒妤看到小黑的樣子忍不住嘲笑說:“小黑,你平時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嘛,怎麼現在像個受驚的老鼠?你的膽子呢?”

小黑還是縮在椅子上,沒好氣地說:“你會那麼好心請我喝茶,鬼才知道你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楊舒妤也氣哼哼地說:“你說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還不是上一次你幫了我個忙,我一直沒倒出時間來感謝你,這不請你喝杯茶聊表心意。你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小黑還是不確信地說:“幫你那麼大的忙,你就請我喝杯茶,看來你並沒有多少誠意啊。”

楊舒妤解釋說:“誰不知道你只吃蘭伯的包子。”說著楊舒妤看了看手錶繼續說:“現在這個時間蘭伯應該還沒把火生起來,等時間到了我把蘭伯今天的包子都包下來給你這總行了吧。”

小黑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不少。

楊舒妤眼裡閃過一絲狡黠,她又說:“況且你以為這一壺茶便宜嗎?要是摺合成包子來計算的話,估計足夠吃蘭伯半年的包子了。”

小黑這才驚訝地盯著面前的這杯茶,他端起茶杯一臉質疑地說:“這茶有這麼貴?”

楊舒妤也拿起茶杯淺淺地飲了一口,說:“那當然了,現在你總可以相信我的誠意了吧?”

小黑看到楊舒妤喝了茶,他趕緊從楊舒妤手裡把那杯茶搶了下來,然後把自己手裡的茶杯遞給了楊舒妤,說:“我喝你這杯。”

說到底小黑還是不相信楊舒妤,他一直擔心楊舒妤是不是在茶水裡下了什麼毒,否則的話她怎麼會良心發現請自己來這麼高檔的場所來喝茶呢?這也難怪,在和楊舒妤打交道這麼多次,小黑幾乎沒有佔過一次上風。

楊舒妤滿是戲謔地說:“好好好,你喜歡喝哪杯就喝哪杯吧,反正都是我對不起你……”

小黑喝了一口,茶香瞬間在他的口中盪漾開來,他忍不住讚歎道:“果然是好茶,對了,你剛才說什麼對不起我?”

楊舒妤打了個哈哈說:“沒什麼,沒什麼……”

會所是個優雅的會所,茶也是難得的好茶,小黑喝得身心舒暢,只是有一點他覺得奇怪,就是楊舒妤時不時地就看看自己的手錶,好像她在等著什麼一樣。

小黑好奇地問:“舒妤,你趕時間嗎?”

楊舒妤支支吾吾地說:“哦,沒什麼,就是最近一直在追的劇也不知道更新了沒有。”

小黑在心裡說了一句無聊,也就不在糾結什麼了,而是專心地品著茶。大概過了時間分鐘,楊舒妤知道之間快到了,她匆匆付了賬,發下小黑還在喝著茶,他急忙拉起小黑就要離開。

小黑被弄得不知所措,他指著那杯還沒喝完的茶說:“哎呀呀,還沒喝完呢,多浪費啊。”

楊舒妤顯然比小黑還要心急,她拉著小黑就往外面走,邊走便說:“沒關係,我們下次再來喝。”

小黑說:“下次?下次你還打算做是對不起我的事嗎?”

楊舒妤尷尬地笑笑說:“你看你多心了不是,我們街里街坊地住著,應該常來常往才對。”

在一個車流密集的路口前,本來是綠燈,小黑正要過去,楊舒妤一把拉住了他,說:“小黑,我的手機呢?是不是掉在地上了,你快幫我找找!”

所謂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小黑剛剛喝了楊舒妤的茶,現在也只好幫著她找東西了,可是找了一大圈也沒看到楊舒妤的手機掉在了哪裡,他抬起頭一看,手機不就在楊舒妤的手裡嘛,他沒好氣地說:“舒妤,你是不是糊塗了,手機不是在手裡嘛!”

楊舒妤尷尬地說:“你瞧我這記性,拿在手裡都忘了,真是對不起,對不起!”

這個時候,馬路上的訊號燈已經變成了紅燈,所有人都站在斑馬線前等著訊號燈的變化。這個時候楊舒妤對小黑說:“小黑,我最近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怎麼看不清訊號燈的顏色了,你看現在是紅燈還是綠燈?”

小黑說:“當然是紅燈了。”

楊舒妤搖頭,說:“我看像是綠燈。”

小黑伸出手在楊舒妤面前晃了晃,說:“你的視力還真的差到這個程度了?那明明是紅燈。”

楊舒妤還是倔強地說:“不對不對,是綠燈才對。”

小黑聳了聳肩,說:“隨便你好啦。”

楊舒妤笑著說:“不如你幫我證明一下到底是紅燈還是綠燈吧。”說著,她猛地推在了小黑的背上,小黑一個趔趄就跑到了馬路上。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從馬路上傳來,一輛計程車呼嘯著就奔著小黑開了過來,小黑嚇得臉色慘白,連叫都不敢叫出一聲來,好在那輛計程車在小黑身前不足五公分的位置上停了下來。

司機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他滿頭是汗,雙眼一直盯著小黑,他的嘴裡還在喋喋不休地念叨著什麼。

這個時候楊舒妤走到小黑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嗯,看來你是對的,剛才的確是紅燈。”

小黑已經嚇得魂不守舍了,他根本沒聽清楊舒妤說的是什麼。

楊舒妤繞過小黑走到計程車司機身邊,透過車窗她聽到計程車司機一直在唸叨著:“停下了,停下了,這次停下了……”

這個人正是趙成,本來出了那次事件之後,包括他的家人還有朋友在內的所有人都在勸他多休息一段時間,免得他心裡有陰影再弄出別的什麼意外來,可是趙成知道,自己不能休息,休息就意味著沒有收入,那麼一大家子就沒有經濟來源了,生活也難以維持下去了。儘管他還沒有從那次事情的創傷中徹底康復出來,但是迫於生活的壓力,他還是選擇了繼續開起了計程車。

楊舒妤俯**子,衝著駕駛室裡的趙成說道:“趙師傅,你好啊。”

趙成嚇得脖子都僵硬了,他機械性地轉過頭,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格外的眼熟,可是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認識她,但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他想起來,好像在某一晚的夢裡見過這個人,當時他真要從天台上跳下去,好像是這個女人和一個孩子救了他,這讓他本能對對眼前這個人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信任感,而他剛才的恐懼也消散了不少。

楊舒妤說:“趙師傅,我要替剛才那個人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及時踩了剎車,我的那個朋友或許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趙成結結巴巴地說:“謝……謝謝我?”

楊舒妤說:“是啊,剛才啊我和他開了個玩笑,沒想到一不留神就把他推到了馬路上,所以你不僅救了我的朋友,也救了我才對。”

趙成說:“可是我前幾天才剛剛撞到了一個孩子,他還那麼小,這都是我的錯。”

楊舒妤說:“你傷害了一個人,那是一場意外,誰都無法挽回了,可剛才你親手又救了一個人,難道還不能撫平你心裡的傷痛嗎?”

趙成雖然覺得這筆賬不應該這麼算,但是楊舒妤的話讓他的心裡好受了許多。

楊舒妤把嘴巴湊到趙成的耳邊,小聲說:“我有一個朋友一直想對你說一聲‘對不起’,他從來都沒有怪你,希望你能原諒他,也原諒自己。”

趙成愣愣地點了點頭。

楊舒妤這才心滿意足地拉著被嚇傻了小黑離開。小黑慌張地問:“你……你要帶我去哪?”

楊舒妤笑呵呵地說:“事情辦完了,我們去喝茶吧!”

趙成把車開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他坐在車上雙手捂著臉嚎啕大哭,這些日子以來,,他第一次這樣釋然地哭出來,他終於原諒了自己。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