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孫悟空(1 / 1)
關於解鈴的觀想境界,我和李大民一邊看一邊低聲交流,大殿陰森,無法做更深入的探討,很多東西只能先存疑,慢慢再說。
懸浮在空中的白燈籠,燈火忽然黯淡下來,映出的虛影也開始漸漸模糊。
解鈴要從觀想中出來了。就在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的觀想之境竟然變得更加雜亂,人物粉墨登場,一路快進,很多人像是皮影戲重疊在一起。最為可怖的是,解鈴居然幻想出了黑白無常、陰曹地府等等地獄景象,更離奇的是這麼一個場景,一片黑色的汪洋大海,無風無浪,無邊無際,有一小舟隨浪前行。巨濤駭浪間,只能見對面岸上的一線煙火。
此時的虛影模糊到難以分辨,勉強去看,能看到這葉扁舟到了對岸,有人棄船上岸,一路前行,來到一所大殿外。大殿在火海中,一看就不是人間景色。大殿的上端高懸一塊牌匾,名曰:不歸路。旁邊還有一副對聯:忘喜忘悲忘情忘恨,無名無姓無聲無息。
那人在殿口駐足片刻,他並不是解鈴,而是一個很清秀的年輕人。
李大民倒吸口冷氣,磕磕巴巴地說:“這個人我認識。”
“誰?”我趕緊問。
李大民說:“這是我現實中的一個同學,也是我同寢室的哥們,叫劉洋。怪了,他怎麼會出現在解鈴的觀想裡?真是奇了大怪了,他和解鈴壓根就不認識。”
只見虛影裡,這個叫劉洋的人,走進了大殿,順著走廊前行,到了最後一個房間。
他推門而進,裡面很空,在地中間架著口油鍋,裡面熱油滾沸,那個光頭的解鈴端坐在油鍋裡。
劉洋和解鈴不知說了什麼,兩人互相交換了位置,解鈴從油鍋出來,而劉洋坐了進去。解鈴大搖大擺推開門,順著走廊揚長而去。
虛影演繹到這裡,白燈籠的火苗微微閃動,繼而熄滅。大殿裡陰森黑暗,什麼都消失了。
我和李大民無語,一時半會回不過神,太過專注了,我們都入境很深,像是做了一場大夢。就好像在現場聽一個世界級歌唱家輕吟抒情歌曲,滿場寂靜,唱著唱著突然結束,聽眾好半天都沉浸在歌聲裡出不來。
黑暗中白色燈籠又燃了起來,大殿裡有了光。
無生老母慢慢抬起手,從解鈴的額頭拿下來。
解鈴還盤膝坐在地上,無知無覺,而手中的白蓮花竟已枯萎,變成一片枯葉。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睜眼,長長舒了口氣,愣在那裡。
他看看我們,又看看無生老母:“我去了多長時間?”
李大民說:“大約一炷香吧。你都感覺到了什麼?”
解鈴看著大殿外紅彤彤的月光,悠悠說:“我好像做了場大夢,經歷了另一個‘我’的一生。”
“那你想要那種人生嗎?”無生老母問。
解鈴淡淡笑:“談不上想要不想要,能在幻境中經歷過去未來事,這就是緣。觀想中的那個‘我’究竟是存在的,還只是一種幻想,至少它推衍了一種未來的可能,這讓我明白了很多道理。”
“什麼道理?”無生老母問。
解鈴沉默片刻,說道:“我選擇不了從何而來,但我可以選擇自己向何而去。”
無生老母笑:“果然是真人境界。萬物無別,不去計較幻想和現實,當處則處,清楚知道緣起處。也只有真人才有資格如此談論‘著相’。解鈴,你已有啟悟之心,也有啟悟的根性,剩下就要看你的機緣,日後成就不小。”
解鈴像是明白了什麼,從地上站起來,衝著無生老母一鞠躬:“多謝指點。”
李大民道:“解哥,你不是不信白蓮教的理念嗎,怎麼還感謝人家老母呢?”
解鈴說:“白蓮、佛教、道家……不過都是名相而已。我拜的是能讓我明心見性的老師,而不是白蓮教的無生老母。”
無生老母轉向李大民:“李大民,看你也是天賦極高的人才,是否隨我去觀想?”
我暗暗期待,想看看李大民的觀想之境是什麼樣。這個人不簡單,比解鈴要複雜的多,他的觀想之境肯定光怪陸離。
誰知道李大民卻說:“老母,能否讓我到暗室去觀想,我不想把隱私暴露出來。”
無生老母輕飄飄說道:“隨我來。”
她一招燈籠,飛到自己手裡,輕飄飄向後面走去。李大民衝我們點點頭,緊跟過去,兩人消失在大殿的黑暗裡。
我悻悻,有些失望,這李大民還真是有點小機靈。解鈴進入觀想時,他比誰看得都起勁,等輪到他了,倒要保護起隱私來了。
現在大殿裡只有我和解鈴兩個人,解鈴站在殿口,看著外面的月光,不知在想什麼。
我走過去,剛要說話,他忽然轉過身,問了我一個極其奇怪的問題:“王慈,你看過《西遊記》嗎?”
我莫名其妙,呵呵笑:“這話說的,三歲孩子都看過。”
“你說讀者是喜歡無法無天自由自在的齊天大聖,還是喜歡最後功成圓滿的鬥戰勝佛?”解鈴問。
“這個……”我想了想說:“自然是無法無天的齊天大聖,整部小說最精彩的部分莫過於大鬧天宮。成了鬥戰勝佛,從讀者角度來看,反而沒了意思。為啥吳承恩後來不續寫了。”
“恐怕不光光是讀者,就連孫悟空本身,作為妖仙的他恐怕也不會喜歡成佛以後的自己。”解鈴說。
我忽然想到了什麼,他是不是在用孫悟空來比喻自己?
解鈴微微舒展眉頭:“剛才在觀想境界中,我看到了那個‘自己’,經歷了發生在他身上的很多事。他就像是未來的我,我也有可能變成那個樣子,雜事纏身,紅塵中歷經劫數和磨難,壓抑得喘不過氣。我不喜歡那個樣子,真的不喜歡。所以,我不會變成那樣!”
最後一句話,他的口氣特別堅定。
我想說什麼,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沒有說出來。我沒資格點評解鈴的選擇和人生,我自己的事還沒搞明白呢。
我們再無交談,站在殿口,一起看著天上的月亮。
這時,解鈴忽然道:“王兄,我有一事相求。”
“哦,請講。”我趕忙道。
解鈴說:“觀想中的那個‘我’有一個很明顯的標示,就是剃光了所有的頭髮。如果,有朝一日……”他頓了頓:“我有衝動要剪光自己的頭髮,你一定要制止我!”
我驚訝地看著他。
“拜託了!”他熱切地看我。
我長舒口氣:“好吧,我會的。”
我們正說著,後殿燈火幽幽,亮了起來,李大民和無生老母從後殿走出來。李大民若有所思,這小子口風極緊,什麼也沒說。
無生老母伸手招我:“你叫王慈是吧,是在這裡觀想,還是去暗室?”
“暗室,暗室。”我心怦怦跳。
解鈴和李大民他們都是一等一的人物,觀想之後好像都開了竅,明白很多東西。我要是觀了半天,還是這麼個德性,保不齊讓他們笑話。
無生老母看我,嫣然一笑:“請隨我來。”
我跟著她往後殿走,心跳成了一個。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腦子裡一盆漿糊,快要窒息了。
到後殿有個側門,無生老母推門而進,裡面是一間很中正的禪室。
四面是黃色的圍牆,佈置古香古色,在兩側牆面上各寫著一個字,分別是“白”和“蓮”。
地上放著一蒲團。
無生老母指著蒲團:“王慈,請坐。”
我心怦怦跳:“老母啊,你會不會看到我的觀想境?”
無生老母笑:“自古師父不問徒弟妄境,你放心好了,你看到什麼我不會說的,我只是起到一個引導的作用。”
我猶猶豫豫盤膝坐在蒲團上,無生老母說:“不知道你怕什麼,他人觀想中任何離譜的事我都見過,有人曾經幻想自己玩了全世界的女人,還有人在觀想中統一世界,做了大皇帝。”
我長舒口氣,對啊,想東西不犯法,你管我拉屎管我撒尿,總不能連我想什麼都管吧。
禪室裡只有白燈籠的光,它緩緩升到半空,我在光亮中閉上眼睛,努力調整呼吸。
能感覺到無生老母走到身後,輕輕把手撫在我的額頭,她的小手很細嫩,我的心又開始劇烈跳動。
耳邊響起她的聲音:“王慈,你曾經在外面跟很多人說過,彌勒佛給你撫過頂。現在彌勒佛不在,有我給你撫頂,也不算撒謊了。”
“啊!”我大叫一聲,她怎麼連這個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