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軍中之人,就要學會喝酒 罵娘(1 / 1)
長安的初夏已帶著幾分燥熱,兵部尚書都事的公廨內,窗扇半開著,卻驅不散案頭文書堆積的沉悶。
溫禾指尖捏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封皮上“八百里加急”的字樣。
他抬眼看向堂下侍立的百騎二隊衛成,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崔氏同意了?”
衛成垂首躬身,雙手捧著公文匣子回話。
“回小郎君,清河崔氏的回函已於丑時抵達百騎營,黃監事親閱後謄抄兩份,原件呈送陛下,這份特意命屬下送來給您。”
他說著將匣子遞上,裡面還放著百騎二隊對崔氏近期動向的探查簡報。
溫禾展開信函,信中的內容確實應下了遷徙隱戶、繳納助軍錢的所有要求。
“這個崔袁立,倒真是個識時務的。”
溫禾凝視著他的名字,輕聲感嘆。
衛成帶來的附件裡面,有百騎二隊的簡報。
上面寫著崔袁立的一些資訊。
三十有六,未曾入仕,常年主持崔氏河北道田產與暗線事務。
這一次私賣稻種案中,正是他壓下族中激進派的反撲,力主與朝廷妥協。
“千年世家能存續至今,果然不是隻靠名望虛撐。”
簡報上說,在清河崔氏中,崔袁立統籌族中密務,河北佃戶名冊、世家往來皆其親掌。
這也就是說這個人是專門負責崔氏俗物的。
溫禾確定,歷史上沒有這個人的記載。
那就代表這個人日後也不會出仕。
而這般深居幕後、掌控核心資源卻不沾朝堂半點腥氣的人物,比那些外放為官的世家子弟危險百倍。
他們不求虛名,只重實利,每一步都精準踩在家族存續的命脈上。
有點意思。
溫禾嘴角微微上揚了起來。
不過很快,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當即將信函匆匆折了起來,放在桌案上。
然後抬頭看向衛成的目光帶著幾分愕然。
“不對啊,我已卸任百騎校尉,這份回函,怎麼會送到我手上,這不合規矩吧?”
不過他方才看得專注,此刻收起來反倒有欲蓋彌彰之嫌。
為了掩飾尷尬,他還可以輕咳了一聲。
衛成就好像早有準備一般,躬身答道。
“黃監事特意吩咐,此乃陛下親口授意,小郎君雖已離開百騎營,但百騎二隊仍歸您與黃監事共同統領,隊中所有密報需同步呈送您過目。”
“陛下授意?”
溫禾先是一愣,隨即失笑出聲。
他總算明白過來了。
明面上罷他的職,是給崔氏等世家遞臺階。
暗地裡仍讓他執掌二隊,這是將他轉入地下了啊,順便讓他脫離百騎這層身份。
他轉頭看向桌案左側那迭墨跡未乾的文稿,最上方一頁的標題格外醒目。
《論兵部情報系統的重要性》。
這是他今早剛寫的一個建議,打算午後呈給李靖。想著讓李靖建言李世民,搭建一個屬於兵部獨立的情報系統。
如今大唐的情報來源,多是靠著百騎。
但百騎二隊還有監察百官的職責,特殊性太強了。
何況百騎只屬於皇帝,他們的情報幾乎不可能和兵部共享,所以兵部需要一個專業面對外敵,甚至是未來敵人的情報系統。
原本溫禾計劃著是從零開始,現在想來,倒是可以從二隊借一點人過來,幫著兵部搭建起一個班子。
不過這些人來了兵部,勢必日後不可能回百騎了,所以二隊校尉陳大海是不可能的。
所以人選,溫禾一時間也沒有注意。
算了,還是讓黃春挑人吧,畢竟他現在已經離開了百騎。
想到這裡,溫禾當即寫了一封信,遞給衛成。
“將這封信交給老黃,你和他說,人選他來定,我只需要十個人左右就行。”
衛成沒有多問,雙手從溫禾手中接過信件後,便躬身退下了。
見他走後,溫禾立刻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舒展雙臂。
他低頭看了眼身上的從七品的官袍,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這兵部尚書都事的差事,確實是比百騎校尉清閒多了。
最妙的是不用上朝,每日只需來公廨露個面,剩下的時間便全由自己支配。
兵部的庶務有侍郎、郎中們盯著,輪不到他這個閒職都事費心。
溫禾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瞥向窗外。
日頭剛過辰時,透過半開的窗扇灑在青磚地上,拉出淺淺的光影,離午時吃飯至少還有兩三個時辰。
他索性脫了官靴,往榻上一躺,打算補個回籠覺。
剛閉上眼沒多久,公廨的木門就被輕輕敲響,跟著傳來一個略顯拘謹的陌生聲音。
“下官蔣立,拜見溫都事。”
“進來。”
溫禾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著門被推開,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青年躬著身子走了進來。
青年約莫二十多歲,身形偏瘦。
官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每一步都走得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你是?”
溫禾皺眉打量著對方,覺得面生得很,之前在兵部應該是沒有見過。
不過他那個時候都是跟在李靖身邊。
見過的官員不是郎中就是員外郎。
最低也是主事之類的。
眼前這位,在兵部的地位應該更低。
青年連忙躬身行禮,腦袋幾乎要低到胸口。
“下官是吏部委派到您身旁的主簿,蔣立。”
“哦,主簿啊。”
溫禾恍然,原來是派來的貼身秘書。
主簿本無固定品級,按規制。
而一般來當主簿的,之前應該都是小吏。
至於他們的地位嘛,和他們跟隨的人有關。
比如溫禾現在是從七品上,那麼他的主簿,至少享受從八品上的待遇。
他點頭示意。
“起來吧。”
“諾。”
蔣立依言起身,臉上立刻堆起滿滿的笑容,目光閃閃地盯著溫禾,那笑容甜得有些發膩。
溫禾莫名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先前在百騎,張文嘯他們雖恭敬,卻也帶著袍澤間的爽朗,從沒有人像蔣立這般,恭敬得近乎諂媚。
“以後隨意些就好,不用這般拘謹。”
溫禾不自然地移開目光,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吧。”
蔣立卻沒敢坐,依舊躬著身子。
“多謝都事體恤。不知都事有何吩咐交予下官?公文謄抄、文書歸檔,或是跑腿傳信,下官都熟稔得很。”
溫禾一怔,才後知後覺想起。
主簿的差事本就由主官分配。
可他今兒剛上任,手頭上空空如也,連份像樣的公文都沒有,要不然也不會想著躺平睡覺了。
他無奈一笑。
“我這兒暫時沒什麼事,你且先熟悉下環境,和往常一樣行事便好。”
“是。”
蔣立臉上的笑意絲毫不減,又躬身行了一禮,卻沒真的退出去。
只是悄悄退到門口,脊背挺得筆直站定,活像個守在門旁的門童,目光還時不時往屋裡瞟。
有這麼個人杵在門口,溫禾的睡意徹底消散了。
他坐回案前,翻了翻桌案上的空白紙張,實在覺得無聊,索性取了紙筆,打算續寫先前寫了一半的《三國演義》。
筆尖剛蘸上墨,門口的蔣立就像有感應似的,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不等溫禾開口,他已經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汁放在案角,又熟練地取了墨錠,挽起袖子在硯臺裡細細研磨,動作流暢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都事天熱,喝點酸梅汁解解暑。”
蔣立笑得眉眼彎彎。
“墨我也給您磨好了,您看濃淡合不合心意?”
溫禾看著硯臺裡細膩的墨汁,又瞥了眼案角冒著寒氣的酸梅汁,暗自咋舌。
先前在百騎,張文嘯算是最會察言觀色的,可跟眼前這位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溫禾靠在榻邊的憑几上,看著案旁躬身侍立的蔣立,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起初那股被過度殷勤包裹的不適感,在一個多時辰的相處中漸漸淡去。
畢竟在長安官場混跡兩年,從百騎校尉到如今的兵部尚書都事,他見過的阿諛奉承車載斗量。
蔣立這般雖顯刻意,卻勝在分寸拿捏得當,只在旁默默伺候,從不多言多語,倒比那些陽奉陰違的老油條順眼些。
此時日頭已升至半空,透過窗欞灑在宣紙上。
溫禾放下狼毫,指節因長時間握筆有些發僵。
他輕輕揉著虎口,轉頭便見蔣立正蹲在案邊,小心翼翼地將散落的書稿按頁碼整理成冊。
青年脊背微弓,側臉對著光,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那全神貫注的模樣,竟比處理公文時還要認真幾分。
“妙啊!真是妙絕!”
蔣立突然低撥出聲,聲音裡滿是激動。
“關雲長水淹七軍,威震華夏,何等英雄氣概!”
“怎奈遭呂蒙白衣渡江,竟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死後還能驚得曹孟德頭風發作,這般忠勇,當真是千古罕見!只可惜了華佗神醫,若不是為孟德治頭痛遭了猜忌,或許雲長的結局能有轉機!”
他越說越激動,手捏著書稿的指節都泛了白,眉宇間滿是義憤填膺,全然沒察覺到溫禾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溫禾端起案角的酸梅汁抿了一口,冰涼的酸甜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倦意。
蔣立翻到最後一頁,下意識伸手往案上摸索,想尋下一頁的內容。
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掃了幾圈,空空如也,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抬頭,正好撞進溫禾似笑非笑的目光裡。
“啊!”
蔣立驚呼一聲,猛地站起身,慌亂間差點碰倒案邊的硯臺,他連忙穩住身形,臉上瞬間漲得通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
青年手足無措地將書稿抱在懷裡,躬身便要下拜。
“下官失禮!未經都事應允便擅自翻閱私稿,還妄加評論,罪該萬死,還請都事恕罪!”
“罷了,起來吧。”
溫禾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隨意。
“不過是些閒時寫的雜記,何況日後也會放在三味書屋售賣,算不上什麼私秘之物。”
“你既整理了,便幫我裝訂成冊吧,免得日後散落遺失。”
“諾!多謝都事寬宏大量!”
蔣立如蒙大赦,連忙應聲,捧著書稿的手都還帶著一絲顫抖。
他取來針線和漿糊,在案旁的席墊上跪坐下來,小心翼翼地將紙張對齊,手指捏著細針,眼神專注得彷彿在處理什麼稀世珍寶。
溫禾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暗笑,這蔣立倒是個真性情的,只是在官場打磨得太過拘謹,方才那番失態,倒顯出幾分可愛來。
溫禾起身走到窗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一連串輕微的脆響。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灰布短打的小廝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探頭往裡面張望。
蔣立正忙著穿針引線,全然未曾察覺,溫禾便自己邁步走了過去。
“小人見過溫都事。”
小廝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
“代國公已下朝回衙,特讓小人來通傳一聲。”
溫禾身為兵部尚書都事,說白了就是李靖的秘書長,主官回衙,他自然要前去迎接。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溫禾點頭應下,轉頭喊了一聲“蔣立”。
蔣立聞言猛地抬頭,見門口站著小廝,才驚覺自己又失了職,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快步走到溫禾面前躬身請罪。
“下官該死!未能察覺有人前來通傳,險些誤了都事正事,還請都事責罰!”
溫禾不禁錯愕。
這未免有些過於小心了吧。
不過很快,溫禾便明白過來了。
蔣立先前的種種表現,並非是刻意諂媚,而是太過小心謹慎,甚至到了有些怯懦的地步。
想來也是,他之前可是帶著百騎橫掃了一番兵部。
之前更是跟在李靖身旁數月。
他這樣的人,身邊的主簿之職,看似是美差,實則是燙手山芋。
做得好是本分,稍有差池便可能引火燒身,其他小吏肯定不願來。
想必那些有關係的人走走關係了,而蔣立該是個沒有關係的。
“無妨,此事不怪你。”
溫禾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許多。
“代國公下朝了,你隨我一同去迎接吧。”
“諾!”
蔣立連忙應聲,挺直了腰板跟在溫禾身後,只是走路時依舊習慣性地微微躬身,顯得格外恭謹。
兩人走出公廨,沿著兵部衙署的長廊往正門方向走去。
此時正是各部官員上衙的時辰,長廊上不時有身穿各色官袍的人走過,見到溫禾,紛紛拱手行禮,眼神裡帶著幾分敬畏與好奇。
畢竟誰都知道,這位年輕的都事是陛下跟前的紅人,雖只是從七品,卻比許多五品郎中還要體面。
剛走過拐角,迎面便撞見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人身穿緋色官袍,腰間掛著金魚袋,面容剛毅,正是兵部左侍郎段志玄。
旁邊那人則身著同色官袍,氣質儒雅,乃是右侍郎盧承慶。
溫禾見狀,上前幾步步,拱手行禮:“下官溫禾,拜見左侍郎、右侍郎。”
他這話剛說完,還沒等盧承慶開口,段志玄便大笑著走上前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差點讓溫禾一個趔趄。
“你個嘉穎!你這升了官了,也不找愚兄上門慶賀,莫不是覺得攀附上了代國公,就瞧不上某這個左侍郎了?”
這話一出,跟在溫禾身後的蔣立頓時嚇得心跳漏了半拍,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死死地低著頭,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
在他看來,溫都事剛上任就得罪了左侍郎,自己這個做下屬的,怕是也要跟著遭殃。
他暗自後悔,早知道溫都事在兵部的人緣這般差,當初說什麼也不該接下這個主簿之職。
溫禾卻毫不在意,反而笑著回懟。
“樊國公說的哪裡話?您可是隨陛下南征北戰的開國功臣,國公之尊,我一個小小的縣伯,巴結您還來不及,怎敢瞧不上?”
“我這小小的從七品在你面前猶如螻蟻,我還不是怕你嫌棄。”
段志玄聞言,伸手揉著溫禾的腦袋。
“得了吧,某哪裡敢嫌棄你啊,今日下衙去醉仙樓,愚兄請客如何?”
溫禾當即搖頭。
“可別,要是讓陛下知道了,我又得被他說了。”
蔣立聽著兩人這般熟稔的對話,心頭更是掀起驚濤駭浪。
他這才驚覺,眼前這位溫都事,竟與左侍郎這般親近!
要知道左侍郎可是跟著陛下南征北戰的開國功臣,尋常官員想見一面都難如登天。
溫都事卻能與他插科打諢,這份交情,絕非一般人能比。
蔣立暗自慶幸自己方才沒有亂說話,同時也對溫禾的背景多了幾分敬畏。
也不怪他不知道,以前作為小吏的他,每日渾渾噩噩的過著自己的小日子。
雖然聽說過溫禾的名號,卻不知道他的關係網有多硬。
段志玄被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攬住溫禾的肩膀,親暱地往自己身邊一帶。
“你不懂,你如今還是左武衛行軍長史,就等於是軍中之人,就要學會喝酒、罵娘。”
說著,段志玄便摟著溫禾往前走,全然不顧及身後還有盧承慶等人。
盧承慶見狀,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只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他慢步跟在兩人身後,沒有多說一句話。
他雖如今身居高位,卻始終謹言慎行,不像段志玄那般是秦王府出身,自然也不會貿然摻和兩人的玩笑。
何況他和溫禾之間,還有一層嫌隙。
長廊兩側的郎中和員外郎們見了這一幕,都紛紛低下頭裝作整理官袍的模樣,實則面面相覷。
尚書都事啊!
以前溫禾只是一個主事,但他們都覺得只是掛職而已。
溫禾除了跟隨著李靖外,幾乎很少會來兵部。
可現在他每天都要來了。
一想到當初溫禾帶著百騎來兵部查案的模樣,他們還心有餘悸。
這裡面可是有不少,當初被叫到小黑屋談話的。
這日後每天都要看到這位百騎煞星,心裡怎麼可能不慌。
“對了,嘉穎,你那《三國演義》寫得如何了?之前你那書屋就賣到了水淹七軍,關羽身死,這都這麼久了,後續的怎麼還沒有?”
段志玄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他可是一直追更《三國演義》,可溫禾好久沒寫了。
“剛才寫了三回,等下衙了,我就拿去印刷,過幾日應該就能出書了,到時候我讓人送到你府上。”
“那可太好了!”
段志玄眼睛一亮,拍著他的肩膀道。
“夠爽快,嘿嘿,正好愚兄也給你準備了一份厚禮,一會給你拿來。”
兩人說說笑笑間,已走到兵部正門。
見到段志玄和溫禾等人走來,李靖和那幾位將領便停止了交談,目光一同投了過來。
按照官場品級排序,段志玄身為左侍郎,自然領頭上前。
盧承慶作為右侍郎,緊隨其後。
溫禾的兵部尚書都事雖只是從七品,但他身兼開國縣伯的爵位,按禮制可位列第三,比一眾五品郎中、員外郎的位次都要靠前。
蔣立則識趣地站在人群末尾,垂首侍立,大氣都不敢出。
“下官見過代國公!”
眾人齊聲拱手行禮,聲音整齊劃一。
“諸位有禮了。”
李靖微微點頭回禮,待眾人起身,目光便徑直落在溫禾身上,臉上露出一抹淺笑,轉頭對身旁幾位身著甲冑的將領說道。
“這位便是高陽縣伯,溫嘉穎,嘉穎啊,這幾位都是左武衛的中郎將與郎將,往後同在軍中效力,都是你的上官。”
溫禾心中瞭然。
左武衛中郎將為正四品下,郎將作為副手也有正五品上的品階,而他的左武衛行軍長史不過是從八品下的散官,李靖這話確實是實情。
他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下官溫禾,見過諸位將軍。”
沒等溫禾躬身,兩位郎將已率先拱手還禮,語氣恭敬:“見過高陽縣伯!”
那位中郎將也笑著點頭,目光中帶著幾分欣賞。
“翼國公時常在營中提及縣伯,說您少年俊才,不過舞勺之齡,便通曉軍伍排程之法,今日得見,果然是少年英才啊。”
“中郎將謬讚了,末將不過是略懂皮毛,還需向諸位將軍多請教。”
溫禾謙遜應答。
寒暄過後,李靖抬了抬手,語氣沉穩。
“左右侍郎留下,其餘人先回各司辦公吧。”
眾人齊聲應諾,紛紛退下。
蔣立也悄悄走到溫禾身旁,低聲請示後,便先一步返回公廨等候。
最終留下的,只有段志玄、盧承慶,左武衛的中郎將與兩位郎將,以及溫禾了。
作為李靖的秘書長,他需負責記錄此次議事內容。
待閒雜人等退去,李靖才斂了笑意,神色凝重起來。
“今日朝議,陛下有旨,命十六衛即刻加強操練,以備不時之需,此次操練以左武衛為表率,由翼國公全權統籌。”
十六衛中,四衛留守京畿,十二衛主對外征戰。
溫禾一邊記著李靖的話,一邊暗自思忖。
秦瓊身體逐漸恢復後,李世民果然開始對他放權了。
看來以後軍中的事務,一多半是李靖的,另外一小半該是秦瓊的了。
這便是平衡啊。
不過這樣也好,如此一來,李靖便不用和歷史上一樣,那麼小心翼翼了。
隨即李靖話鋒一轉,再次看向溫禾。
“至於飛魚衛,陛下之意是單獨操練,專攻特殊戰法,如今朝中,最通曉熱氣球攻防之術的便是你,這飛魚衛的操練事宜,便交予你負責。”
“另外熱氣球如何在戰場上與三軍配合,此事你寫個說明給老夫。”
溫禾心中一動。
熱氣球用於戰場尚屬新鮮事物,操練之法無章可循,確實需要好好謀劃。
他沒有貿然應下,拱手道。
“代國公,熱氣球列裝部隊時日尚短,將士們對其效能不熟,操練章程還需仔細斟酌,你得讓我先想想怎麼弄。”
“準了。”
李靖頷首應允。
“給你半月的時間,方案擬定後直接呈給我。”
隨後又與段志玄、盧承慶商議了糧草排程、軍械清點等事宜,便宣佈散會。
散會後,段志玄又湊上來,拍著溫禾的肩膀笑道。
“嘉穎,下衙後去醉仙樓,愚兄做東,為你接風洗塵!”
溫禾無奈擺手。
“你的好意心領了,只是飛魚衛操練之事要緊,就半個月啊,所以這醉仙樓還是你自己去吧。”
不說飛魚衛的事情,即便是沒有,溫禾也不去。
去了什麼都做不了,還不如不去。
段志玄見狀,也不再強求,只笑著打趣。
“罷了罷了,那就日後再去吧,某那賀禮我一會人送到你公廨,記得查收!”
說罷,他也不等溫禾拒絕,便和後者揮了揮手走了。
溫禾無奈,失笑著回了自己的公廨。
剛推開門,一股溫熱的香氣便撲面而來,蔣立正站在案旁,見他進來,連忙躬身行禮。
“都事回來了?屬下見您今日要忙正事,便讓人燉了些參湯,您先暖暖身子。”
案上的白瓷碗中,清亮的參湯上浮著幾粒殷紅枸杞,嫋嫋熱氣裹著參香與藥香漫開,顯然是剛從後廚端上來的。
蔣立站在一旁,雙手垂在身側,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像個等待誇獎的學生。
“費心了。”
溫禾端起瓷碗,隨口道了聲謝。
參湯入口醇厚,帶著淡淡的回甘,顯然是用足了料慢燉的。他剛要在案旁的席墊上坐下,門外便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個恭敬的問詢聲.
“敢問高陽縣伯可在?下官奉命前來送禮。”
溫禾抬眸望去,只見公廨門口站著個身穿從八品綠袍的小吏,腰間掛著兵部的銅魚符,神色恭謹。
而小吏身後,兩名身著甲冑計程車兵並肩而立,雙手捧著個用墨色粗布緊緊包裹的長條物體,布帛邊緣還繡著暗金色的雲紋,一看便知是貴重之物。
“這是何物?”
溫禾放下瓷碗,起身走到門口,目光落在那長條物體上,心中滿是疑惑。
小吏連忙拱手躬身,聲音抬高了幾分,帶著幾分炫耀的意味.
“回縣伯,此乃我家樊國公特意為您量身打造的馬槊!”
說罷朝身後計程車兵遞了個眼色。
兩名士兵會意,同時鬆手將粗布掀開,赫然露出馬槊的真身。
那馬槊通體由柘木為杆,杆身打磨得光滑油亮,泛著深邃的光澤,靠近槊頭的位置纏繞著細密的銀線,既防滑又添了幾分華貴。
槊頭呈菱形,刃口鋒利得能映出人影,在日光下泛著懾人的寒芒。
最特別的是它的長度,比軍中制式馬槊短了近二尺,顯然是特意根據溫禾的身高調整過的。
溫禾瞳孔微縮,心頭猛地一震。
馬槊這等兵器,在軍中向來是身份與勇武的象徵,尋常將士根本用不起。
打造一杆好的馬槊,不僅要選用百年以上的硬木做杆,還需反覆浸油晾曬,槊頭更是要耗費數斤精鐵,經鐵匠千錘百煉而成。
一杆制式馬槊的造價便抵得上普通士兵半年的俸祿,更別說這種量身定製的精品了。
段志玄這份禮,簡直重得讓他有些燙手。
“樊國公特意吩咐,”
小吏見溫禾神色動容,繼續說道。
“他說縣伯雖年少,卻早已立下赫赫戰功,日後定然要親自上陣廝殺,身為武將,怎可沒有趁手的兵器?”
“這杆馬槊由軍中最好的鐵匠坊耗時一月打造而成,槊杆裹了三層鮫綃,韌性十足,即便受了重擊也不易折斷,正合縣伯使用。”
也就是說,段志玄一個月就準備送他這禮物了?
那個時候他好像還在百騎吧。
不過想來也沒有什麼好意外的。
畢竟溫禾日後肯定是會隨著他們去突厥的。
段志玄這份禮物,倒也不算突兀了。
但溫禾愕然站在原地,心裡瞬間盤算起來。
拒絕吧,段志玄這番好意發自肺腑,又是當著下屬的面,直接拒絕未免駁了對方的顏面,傷了兩人的交情。
收下吧,這份禮太過貴重,日後若是沒有同等分量的回禮,反倒顯得他佔了便宜。
思忖片刻,他終是嘆了口氣,伸手接過馬槊,入手的重量剛剛好,不重不輕,正適合他的臂力。
“替我謝過樊國公,這份厚禮,溫某收下了。”
溫禾掂了掂馬槊,朝小吏拱手道。
“改日我定當親自登門道謝。”
“縣伯客氣了!”
小吏連忙回禮,又叮囑了幾句保養馬槊的注意事項,才帶著兩名士兵躬身退去。
公廨內,溫禾握著馬槊的手柄,正琢磨著該回送什麼禮物才合適,一旁的蔣立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
“都事,兵部後院便有演練場,場地寬敞,還有馬樁可供練習,不如屬下陪您過去試試這杆馬槊的威力?”
溫禾臉上的笑容一僵,神色頓時有些訕訕。
他前世只是個普通的歷史愛好者,別說馬槊這種冷兵器了,就連最簡單的刀劍都沒碰過幾次。
這一世雖和李世民練過,也只是學了些基礎的弓馬功夫。
橫刀他會用,可馬槊這種需要極高技巧的兵器,他根本一竅不通。
蔣立見溫禾遲疑,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都事……您不會用馬槊?”
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失言,連忙捂住嘴,臉上滿是慌亂。
“下官失言!還請都事恕罪!”
“無妨。”
溫禾擺了擺手,坦然承認。
“我平日在百騎多用刀,所以對馬槊確實不熟悉。”
蔣立這才鬆了口氣,琢磨了片刻,眼睛一亮,湊上前來低聲道。
“都事有所不知,代國公不僅用兵如神,弓馬功夫更是冠絕軍中,尤其是馬槊之術,當年在戰場上可是憑著一杆馬槊殺得敵人聞風喪膽!”
“您若是想學,何不向代國公請教?”
蔣立著意思是暗示溫禾藉著這件事情和李靖拉近關係。
但溫禾顯然沒有理解他這一層意思。
只是眼前一亮,心中想到。
對啊,李靖可是大唐開國名將,肯定會馬槊啊。
只是轉念一想,如今李靖剛接下十六衛操練的統籌之事,定然忙得腳不沾沾,哪有時間教他練兵器?
“代國公近日事務繁忙,此事還是日後再說吧。”
他搖了搖頭,將馬槊遞給蔣立。
“先找個地方把它收起來。”
“諾!”
蔣立連忙接過馬槊,小心翼翼地用粗布重新包裹好。
又在公廨角落找了個通風乾燥的地方放好,還特意搬了個木架將其架起,生怕受潮損壞。
“走吧,隨我去禁苑一趟。”
溫禾整理了一下官袍,朝蔣立吩咐道。
飛魚衛的操練之事既然交到他手上,他正好趁這個機會去營地看看實際情況。
也不知道趙勤克服恐高了沒有。
蔣立連忙應下,快步跟在溫禾身後。
兩人出了兵部衙署,乘坐馬車往禁苑方向而去。
此時的長安已有些燥熱,馬車行駛在街道上,窗外傳來商販的叫賣聲和車馬的喧囂聲,溫禾靠在車壁上,閉目思索著飛魚衛的未來。
熱氣球這等利器,絕不能只用作簡單的偷襲和偵察。
要不然實在浪費了。
他要讓飛魚衛,未來成為能左右戰局的空中利刃。
半個時辰後,馬車抵達禁苑南門。
禁苑作為皇家園林,同時也是部分禁軍的駐紮之地,守衛森嚴,門口計程車兵身著明光鎧,手持長戟,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往來之人。
見到溫禾出示的魚符,為首的校尉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末將見過高陽縣伯!”
“免禮。”
溫禾擺了擺手,問道,“飛魚衛今日可有操練?”
“回縣伯,趙校尉正帶著弟兄們在西側空地訓練,聽說今日要練熱氣球投擲的準頭。”
校尉恭敬地回答。
溫禾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有意思,看來今日有好戲看了。”
跟著校尉往西側空地走去,剛轉過一道彎,便聽到一陣整齊的吶喊聲。
溫禾抬眼望去,只見空地上整齊排列著十餘個熱氣球,熱氣球下方的吊籃裡站著兩名士兵,正熟練地操控著熱氣球緩緩升空。
而地面上,趙勤身著飛魚衛的錦袍,雙手背在身後,眉頭緊鎖地盯著空中的熱氣球,臉色有些發白。
“趙校尉倒是清閒。”
溫禾走上前去,笑著打趣道。
趙勤聞言回頭,見到溫禾,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臉上帶著幾分尷尬。
“見過縣伯!您怎麼來了?”
溫禾目光掃過空中的熱氣球,又落回趙勤發白的臉上,故意說道。
“聽說飛魚衛今日操練,我特意過來看看,只是不知趙校尉為何只在地面指揮,不親自上陣示範一番?莫非是覺得這些弟兄們的技術已經足夠好了?”
趙勤老臉一紅,苦笑著搖了搖頭:“縣伯就莫要取笑某了,您也知道,某這畏高的毛病……實在不敢上那吊籃。”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抬頭看著溫禾。
“縣伯,飛魚衛這統領之職,某實在難以勝任,不如您向陛下舉薦他人,末將還是回原部任職吧。”
溫禾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
“畏高而已,多大點事?習慣了就好,我第一次上熱氣球,也嚇得腿軟,可多試幾次,也就不怕了,你身為飛魚衛統領,若是連熱氣球都不敢上,怎麼服眾?”
趙勤愣了愣。
看著溫禾坦然的神色,他心裡的退意少了幾分,卻還是有些猶豫。
“可……可那吊籃在空中晃來晃去,實在讓人心裡發慌。”
“那是因為你還沒找到訣竅。”
溫禾笑著說道。
“等下次操練,我陪你一起上,保證讓你克服這個毛病。”
他知道趙勤的能力。
論治軍,趙勤嚴謹細緻,將飛魚衛打理得井井有條。
論勇武,趙勤也是當年秦王府的舊部,戰場上悍不畏死。
這樣的人才,他可不願放走。
趙勤見溫禾這般說,也只能點了點頭。
要不然還能怎麼辦呢。
“多謝縣伯指點,末將日後定會努力克服。”
他話鋒一轉,說起了操練的情況。
“這段時間弟兄們都很刻苦,熱氣球的操控技術已經熟練掌握,如今在百丈高度投手雷,已有七成士兵能精準砸中目標。”
溫禾順著趙勤的目光看向空中,只見一名士兵從吊籃裡扔下一塊拳頭大的手雷。
手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砸中了地面上的靶心。
周圍計程車兵頓時發出一陣歡呼。
然而卻沒有爆炸聲響起。
看著樣子,他們用的都是沒有裝火藥的手雷。
溫禾見狀,眉頭赫然緊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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