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消除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面對恐懼(1 / 1)
趙勤負手站在場邊,側臉映著日光,難掩眉宇間的得意,轉頭看向身側的溫禾,揚聲問道。
“高陽縣伯覺得如何?這般準頭,在飛魚衛也是難得的!”
他與溫禾並肩而立,目光全落在空中的操練上,絲毫沒察覺身旁少年的臉色早已沉了下來。
溫禾的聲音比尋常時候生硬了幾分。
“趙校尉自己覺得,這般訓練,能拿去戰場用嗎?”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趙勤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他愣了愣,轉頭看向溫禾,見對方眉頭微蹙,眼神裡滿是不贊同,才後知後覺察覺到不對。
先前溫禾初來時的戲謔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嚴肅。
“縣伯是對他們的訓練不滿?”
趙勤的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困惑。
他有些想不通,從百丈高空投擲,七成命中率,這已經是他帶著弟兄們練了足足幾個月才達到的成果。
尋常府兵在地面投擲石塊,準頭也未必有這般好,更別說在高空之上,有風向問題,還有距離問題。
即便是輔以望遠鏡,也得進行數十次的練習才能做到。
溫禾終於收回目光,落在趙勤臉上,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沉鬱。
“趙校尉,為何扔下來的手雷沒有爆炸?難不成是啞火了?”
“啊?不是不是!”
趙勤連忙擺手,臉色都變了幾分,生怕溫禾誤會,急忙解釋道。
“現在訓練用的是沒有裝配火藥和硝石的手雷,這和工部可沒有關係,縣伯可切莫去責怪他們啊!”
他顯然是誤會了,以為溫禾是覺得工部供應的手雷質量劣質才沒爆炸。
可他哪裡知道,溫禾早就猜到了這一點,只是故意這般發問。
不等趙勤鬆氣,溫禾的問題已然落下,眉頭緊蹙地盯著他。
“為何不用真傢伙?”
“啊?!”
趙勤猛地睜大眼,這才徹底摸清溫禾不滿的癥結所在。
他先前還以為是準頭不夠,或是動作不夠迅捷,萬萬沒料到竟然是因為訓練不用實彈。
懸著的心頓時落地,還好不是訓練成果出了問題。
他苦笑著擺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解釋。
“縣伯有所不知,軍中操練向來不用實彈,都是用這般空殼代替。再者說,這裡是禁苑,緊挨著皇城,真要是手雷炸響,動靜傳出去,輕則驚擾宮闈,重則還要勞煩陛下問詢,到時候可不好解釋啊!”
他說的是實情,語氣裡滿是無奈。
飛魚衛的六百多號人,個個都是他從各軍挑來的翹楚。
不僅要弓馬嫻熟,還得識文斷字,能看懂熱氣球的操控圖譜。
更要緊的是,全軍獨一份的一百隻熱氣球都配屬在飛魚衛。
這是陛下親批的重器,每一隻都金貴無比,光是前期的理論教學和操控訓練就耗了一個月。
若是因為實彈訓練出了意外折損人手或損壞熱氣球,那真是哭都沒地方哭。
更別提禁苑的特殊位置,真要天天炸響,用不了三天,御史臺的彈劾奏章就得堆到李世民案頭。
“趙校尉錯就錯在這裡!”
溫禾不等他說完便厲聲打斷,聲音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飛魚衛不是尋常府兵,他們要去的是執行的往往都是出奇制勝的任務!”
“用空殼手雷練出來的準頭,能感知到實彈的重量?能預判引線燃燒的節奏?這些東西,空殼子練得再好,到了戰場上都是白費!”
“必須讓士兵們習慣硝煙,習慣轟鳴聲,絕對不能讓他們養成用假手雷的習慣,這是會出人命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懸在半空的熱氣球,眼神裡帶著趙勤從未見過的銳利:“從今天起,實彈投擲必須納入日常訓練,所有士兵的投彈時間,必須控制在三息之內。”
“除此之外,還要加上空降、逃生訓練,所有人必須學會游泳和野外生存,他們得知道,萬一吊籃損壞墜落,該如何保命,萬一深入敵後,該如何立足。”
趙勤聽得心頭一震,這些訓練科目,他連想都沒想過。
不,準確的來說,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飛魚衛竟然還有這麼多要訓練的。
別說是他了,即便是李世民,如今也覺得,飛魚衛最大的用處,只是在空中扔手雷而已。
可這是空軍啊!
面對著遠端武器,只能射出最遠不過一百多步的遊牧民族而言。
完全就是降維打擊。
他們能起到的作用應該更多,更廣泛。
“即日起,飛魚衛的練兵事宜由我負責,趙校尉依舊執掌統領之職,負責日常指揮與排程,如何?”
溫禾轉頭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陽光落在他年輕的臉龐上,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嚴。
趙勤心中苦笑。
這哪裡是詢問,分明是定調。
可他能拒絕嗎?
別說飛魚衛統領的位置本就是溫禾舉薦他才坐上的,單說這熱氣球與火器的運用之法,整個大唐,怕是沒人比眼前這位少年更精通。
就連運籌帷幄的代國公,在這新鮮事物上,也得讓向他請教。
“縣伯願意分擔練兵之責,是飛魚衛的福氣,某自然應允。”
趙勤拱手躬身,語氣恭敬。
他算是徹底明白,為何軍中私下裡都稱溫禾為“百騎煞星”了。
這位行事向來雷厲風行,半點不含糊。
“那先停止訓練吧,我覺得飛魚衛目前最應該進行訓練的科目只有一個。”
“嗯?請高陽縣伯示下。”趙勤連忙問道,滿心好奇。
溫禾卻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笑得意味深長。
趙勤一頭霧水,正想再問,便見溫禾抬步走向操練場中央,揚聲喝道:“掌旗官何在?”
聞聲,不遠處一個手持兩面三角旗計程車兵快步跑了過來,單膝跪地。
“標下在!”
“發出旗語,所有人停止訓練,即刻集合!”溫禾沉聲道。
空中計程車兵們見掌旗官揮動訊號旗,連忙操控熱氣球緩緩降落,動作整齊劃一。
片刻後。
六百多名身著飛魚錦袍計程車兵迅速列隊,身姿挺拔如松。
陽光斜斜灑在佇列上,映出一張張年輕卻堅毅的臉龐。
這些人,都是溫禾與李靖親自從十六衛中精挑細選的翹楚,最開始的熱氣球操控、火器原理等核心訓練,更是溫禾親自主持。
長久的相處與見識,讓他們對這位年紀輕輕的高陽縣伯,打心底裡揣著一份天然的敬畏。
溫禾揹著手,沿著佇列緩步走過,目光掃過士兵們緊繃的肩背與規整的站姿,嘴角悄然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趙勤,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不錯,軍姿見章法,看來你跟著百騎操練時,把那套軍紀都學紮實了。”
趙勤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連聲道:“都是縣伯教導得好!”
佇列裡計程車兵們聽到這句誇讚,嘴角也不約而同地微微上揚,先前訓練時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大半。
可這笑意還沒在臉上停留片刻,溫禾的臉色便驟然沉了下來。
“但是,還不夠!”
一聲冷喝炸響在操練場上,猶如平地驚雷。
所有士兵下意識地繃直脊背,胸膛挺得更直,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方才的輕鬆愜意瞬間消失無蹤。
“才練了幾個月,你們的訓練就成了孩童嬉鬧!”
溫禾的聲音裹著怒氣,一步步走到佇列中央,目光掃過每個人低垂的頭顱。
“你們是什麼?是大唐獨一無二的飛魚衛!是陛下親點的精銳,是要捅進敵人心臟的尖刀!尖刀出鞘,就得見血!可剛才你們在做什麼?在空中扔空殼子玩嗎?”
喝罵聲像重錘般砸在每個人心上,士兵們紛紛垂下頭,臉頰發燙。
趙勤站在佇列側方,臉色也有些難看。
他是飛魚衛的統領,訓練成效不佳,他難辭其咎。
“也沒有這麼差吧……”
人群裡忽然飄來一聲極輕的嘀咕,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操練場上格外清晰。
說話計程車兵飛快地低下頭,可週圍還是有不少人暗暗點了頭。
百丈高空投擲,七成命中率,這成績在他們看來已經足夠出色了。
溫禾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聲音來源,腳步邁開,沿著佇列緩緩行走,聲音冷得刺骨。
“連實彈的轟鳴聲都不敢面對,一群人在空中扔空殼子像扔石頭,這也配叫訓練?這就是你們的戰鬥力?”
他頓了頓,停下腳步,眼神掃過佇列裡每一張緊繃的臉。
“若是這都算不差,某不如去市井裡找些婦人來頂替你們。”
“至少還能省下每月兩貫的軍餉,省下頓頓不斷的肉食!”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所有人臉上。
沒人敢反駁,也沒人能反駁。
他們都記得,眼前這位少年郎,是大唐第一個敢登上熱氣球的人,是第一個站在百丈高空,手把手教他們投彈技巧的人。
論對飛魚衛的理解,沒人比他更有資格說這話。
“你們享受著全軍最好的待遇,頓頓有雞鴨,隔三差五有豬羊,軍餉比尋常府兵多三倍,可拿出的本事卻如此稀爛!”
溫禾的聲音陡然拔高。
“若是飛魚衛一直這般模樣,不如就此解散,省得浪費陛下的糧草!”
“高陽縣伯不可!”
趙勤連忙上前一步,急聲勸阻,臉上滿是焦灼。
“弟兄們只是沒轉過彎來,日後定能練好!”
“啟稟縣伯!我等日後定當拼死訓練,不負皇恩,不負縣伯所託!”
佇列中突然響起一聲高亢的呼喊,一個身材高大計程車兵猛地抬起頭,臉龐漲得通紅。
溫禾腳步一頓,走到那士兵面前。
這士兵比溫禾高出足足兩個頭,仰著頭的模樣讓溫禾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清晰感受到他微微發顫的身體。
那是緊張,也是激動。
“你叫什麼名字?”
“標、標下俞飛!”
士兵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依舊擲地有聲。
“俞飛?”
溫禾笑了笑,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
“我這個人沒什麼本事,唯獨記性不錯,所以我會一直盯著你計程車兵。”
他話音落下,那俞飛竟然忍不住的咳嗽了一聲。
他後悔了。
可是心裡卻有一種莫名的激動。
溫禾沒有理會他此刻的情緒,轉身走出佇列,在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等待發落時,猛然回頭,聲如驚雷。
“所以,就只有俞飛一人願意好好訓練?”
“啟稟縣伯!我等定當認真訓練,誓死效忠大唐!”
六百多道聲音齊聲炸開。
士兵們紛紛抬起頭,眼神裡滿是堅定。
誰也不願失去飛魚衛這份旁人眼紅的差事。
溫禾看著眼前一個個仰著頭的高大身影,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他嚴重懷疑,這些人是故意的。
精銳嘛,雖然身高肯定高,而且身材還健碩。
站在他們面前,溫禾感覺自己似乎體會了一把拿破崙的感受。
不過這情緒轉瞬即逝,他沉聲道.
“既然有決心,就得有規矩!從今日起,你們每日晨起後、飯前,都給我高聲背誦兩句口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地喊道.
“首戰用我,用我必勝!”
“首戰用我,用我必勝!”
趙勤第一個高聲附和,聲音裡滿是感激.
溫禾沒追究他的失職,還讓他繼續執掌部隊,這份恩情他記在心裡。
“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溫禾的第二句口號落下。
“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六百多道聲音緊隨其後,雖不算齊整,卻透著一股剛被激起的血性,在操練場上久久迴盪。
“記住了!我會隨時抽查,若是有人答不出來,軍法處置!”
溫禾話鋒一轉,丟擲一個更驚人的決定.
“現在宣佈,飛魚衛暫時放棄熱氣球訓練!”
“啊?”
全場譁然,士兵們臉上滿是驚愕,連趙勤都傻眼了,連忙上前:“縣伯,我等是飛魚衛,不練熱氣球,練什麼?”
“啊什麼!”
溫禾眼一瞪,威嚴盡顯.
“從今日起,所有人專攻體能、膽量和應變能力!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碰熱氣球,違者軍法從事!”
這話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
陛下默許他執掌飛魚衛練兵事宜,他有這個權力。
士兵們不敢怠慢,齊聲應道:“諾!”
溫禾滿意點頭,隨即下達了命令.
“給你們半天時間,在這裡建一座兩丈高的高塔,塔旁挖一處一丈深、二十步長的水池,日落之前若是完不成,你們從哪來的,就回哪去!”
所有人都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知道溫禾要做什麼。
可沒人敢猶豫.
“都動起來!”
趙勤第一個高喊著,然後只見這些士兵,紛紛朝著自己的營帳跑去。
好在之前這個營地也都是他們自己修建的,那些工具也都在。
沒多久,所有人都熱火朝天的幹了起來。
……
立政殿內。
李世民斜倚在憑几上,手中捏著一份剛從禁苑遞來的密報,目光卻久久停留在密報末尾那兩行不起眼的字上。
“首戰用我,用我必勝!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他指尖輕輕叩擊著憑几,頜下的鬍鬚被捋得整整齊齊,嘴角噙著一絲饒有興致的笑意。
高月連忙趨步上前,躬身聆聽。
待李世民將兩句話緩緩唸完,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和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語氣裡滿是誇張的讚歎。
“哎喲,聖人啊!這兩句話說得好啊!雖無半句文辭修飾,卻比那些吟詩作賦的豪言壯語還要提氣!老奴聽著,都恨不得披上甲冑上戰場拼殺一番了!”
這話雖有奉承之意,卻精準戳中了李世民的心思。
他猛地直起身,眼中閃過征戰多年的銳利。
“說得好!軍旅之事,本就該這般直白有力!將士們在戰場上搏命,要的不是酸文假醋,是能攥在手裡的底氣,是能刻在心上的信念!”
他抬手一拍桌案,高聲吩咐。
“筆墨伺候!”
高月早已眼明手快地取來筆墨紙硯,將上好的宣紙細細鋪在紫檀木桌案上。
李世民挽起袖口,提筆蘸飽濃墨,手腕輕轉間,兩行龍飛鳳舞的字跡便躍然紙上。
筆鋒時而剛勁如長槍挑刺,時而沉凝如重盾禦敵,恰好將這兩句話的氣勢展現得淋漓盡致。
放下狼毫,李世民後退兩步細細端詳,心中暗自思忖。
‘這溫禾,總能拿出些驚世駭俗的東西,如今又有這般直擊人心的口號,想必是後世治軍的精髓吧。’
‘有此奇才相助,大唐的江山何愁不穩?’
想到此處,他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重,對溫禾親自訓練飛魚衛的期待又多了幾分。
他卻不知道,其實還有幾句話。
只不過溫禾不敢說出來。
“高月。”
李世民轉身吩咐。
“將這字軸送往兵部,傳朕旨意,令代國公李靖將此兩句話傳檄十六衛各部,讓所有將士都記熟、念透!”
“諾!”
高月雙手捧著字軸,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又取來錦盒裝好,親自帶著兩名小內侍快步出宮。
他深知這兩句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更不敢耽誤片刻。
畢竟能讓陛下親筆書寫傳檄全軍的口號,縱觀大唐開國以來,這還是頭一遭。
立政殿內,李世民負手走到窗前,望著宮外湛藍的天空。
“溫禾啊溫禾,你既然敢接手飛魚衛的訓練,又能說出這般話,朕倒要看看,你能給朕帶來多大的驚喜。”
半個時辰後,高月已抵達兵部衙署。
此時李靖剛處理完十六衛的操練報備,正與兵部左侍郎段志玄商議北伐突厥的糧草籌備事宜。
聽聞陛下內侍親至,二人連忙起身相迎。
“代國公,樊國公。”
高月躬身行禮,隨即開啟錦盒,取出那幅字軸。
“陛下有旨,此乃高陽縣伯溫禾激勵飛魚衛之語,令國公傳檄十六衛,務必讓每營將士熟記於心。”
李靖上前一步,雙手接過字軸,展開細看。
當“首戰用我,用我必勝”八個字映入眼簾時。
他那雙歷經沙場的眼睛驟然一亮,手指輕輕撫過字跡,口中喃喃重複。
“好!好一個首戰用我!好一個用我必勝!”
段志玄也湊上前來,看清字跡後先是一愣,隨即大笑道。
“嘉穎,果然是個妙人!尋常文人寫軍歌,不是‘豈曰無衣’便是‘赳赳武夫’,他倒好,竟然如此直白,卻偏偏讓人聽著熱血沸騰!”
李靖卻沒有笑,他望著字軸的眼神愈發凝重,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從前不相信什麼天命之說。
縱觀歷史,為強者而得天下。
可是自從溫禾出現後,他卻不得不相信了。
生而知之者,降臨於大唐。
這不恰恰證明,天命在當今陛下嗎?
會州之戰,若無溫禾提前警示,只怕那頡利便要一路南下,直達長安。
還有羅藝、李瑗等人。
以及火藥、手雷和熱氣球、貞觀稻、曲轅犁,樁樁件件都是溫禾帶給大唐的。
此等奇才,若非天命眷顧大唐,怎會恰逢其時地出現在陛下麾下?
“志玄,此事關乎全軍士氣,你親自督辦,即刻擬文,快馬傳往十六衛各營。”
“諾!”
段志玄收起笑意,鄭重領命。
他雖性格爽朗,卻也深知此事的重要性。
陛下親筆書寫的口號,背後是對全軍士氣的期許。
高月見事情辦妥,又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李靖卻捧著字軸久久佇立,直到段志玄將擬好的文書送來,他才回過神,指著字軸叮囑。
“在文書里加一句,各衛統領需親自領誦,每日操練前必念三遍!”
不過半日,這兩句話,便像驚雷般炸響在十六衛的每一處軍營。
右武衛軍營的操練場上,程知節正光著膀子,指揮將士們進行負重跑。
他那標誌性的絡腮鬍被汗水浸溼,貼在臉頰上,卻絲毫不影響他聲如洪鐘的呵斥。
“都跑快點!這點重量就喘成這樣,要是頡利打過來,你們難道要抱著盔甲投降不成?”
就在這時,參軍捧著一份文書快步跑來,高聲道。
“宿國公!兵部急文!陛下有旨,傳檄全軍!”
程知節不耐煩地揮手讓將士們暫停,接過文書掃了幾眼,當看到上面的內容時,他先是愣了愣,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小子!溫小郎這兩句話,說到老子心坎裡去了!”
他一把將文書揣進懷裡,大步走到佇列前,唾沫星子飛濺地喊道。
“都給老子聽好了!陛下傳下兩句口號,是咱們高陽縣伯想出來的,都跟著老子念!”
程知節的聲音如同驚雷,震得將士們耳膜發顫。
可將士們剛跟著唸了一句,就被他打斷。
“沒吃飯嗎?聲音再大些!咱們右武衛是什麼?是陛下親點的先鋒營!要是連口號都喊不響,再來!”
“首戰用我,用我必勝!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這一次,數千將士的吼聲如同山崩海嘯,震得遠處的旗幟都獵獵作響。
程知節滿意地點點頭,指著佇列最前方的幾個年輕將士。
“你們幾個,把這兩句話寫在營門的旗杆上!以後每天操練前,都給老子喊十遍!誰要是喊得有氣無力,就去跑五十里負重!”
待將士們重新開始操練,參軍湊上前來,小聲道。
“將軍,這溫縣伯畢竟年輕,咱們這般重視,會不會……”
“放你孃的屁!”
程知節眼睛一瞪。
“年紀輕怎麼了?會州之戰是誰出的主意?熱氣球是誰弄出來的?你小子要是能弄出這些東西,老子也天天把你掛在嘴邊!”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
“這兩句話看著簡單,卻是治軍的根本,平時不拼命練,戰時就得丟命,打仗不敢爭先,那還叫什麼將士?溫縣伯這腦子,比咱們這些老骨頭靈光多了!”
主要是,之前那張複合弓,可還在他這呢。
溫禾也沒有從他這裡要回去,那定然是預設送給他了。
他一直沒機會還這個人情。
今日便為他揚名了!
與程知節的火爆不同,右武候衛軍營的尉遲恭正坐在營帳裡,反覆摩挲著那份兵部文書。
他臉上的絡腮鬍修剪得整整齊齊,眉頭卻微微皺著,似乎在琢磨著什麼。
“吳國公都在外面等著呢,您看什麼時候領誦口號?”
副將小心翼翼地問道。
尉遲恭性子耿直,治軍極嚴,將士們對他又敬又怕。
尉遲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指著文書上的兩句話,問道:“你覺得這兩句話,說得如何?”
副將連忙道:“陛下都親筆書寫了,自然是極好的!直白有力,能激勵士氣!”
“好是好。”
尉遲恭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沉吟。
“可你想過沒有,‘首戰用我’這四個字,不是隨便喊的,若是真有戰事,首戰必定是咱們上。到時候要是打不贏,豈不是砸了陛下的臉面,辜負了這口號?”
副將聞言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吳國公所言極是!那您看,咱們是不是該……”
“傳令下去!”
尉遲恭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從今日起,操練時間延長一個時辰!負重再加三十斤!既然要喊‘首戰用我,用我必勝’,就得有必勝的本事!要是有人敢偷懶,軍法從事!”
營帳外,數千將士聽到傳令後,頓時瞪圓了眼睛。
這是要瘋啊!
那個溫禾,他離開百騎後,怎麼還這麼禍害人啊!
但尉遲恭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氣。
你不忤逆他也就罷了,若是和他意見不合,那他便會打到你意見統一。
不久後。
左武衛營裡,秦瓊正披著一件半舊的鎧甲,看著將士們進行馬術訓練。
他身體素來不好,常年帶著傷,卻依舊堅持每日巡查軍營。
如今因為孫思邈調養了許久,他的臉色也越發的好了。
當參軍將文書送到他手中時,他正靠在一棵樹下休息。
藉著樹蔭的光線,秦瓊細細看著文書上的字,當看到“溫禾”二字時,他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與溫禾接觸不多,卻對這個少年印象極深。
特別是孫思邈之事,他可還欠著一個大大的人情。
若不是這身子骨好了,他這左武衛大將軍的位置,只怕過幾年就要拱手讓人了。
“翼國公,陛下這旨意,可是給全軍提氣啊!”副將走上前來,笑著說道。
秦瓊點了點頭,咳嗽了兩聲,緩緩道。
“‘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這道理我等誰不明白,可是卻從未有人這麼說出來,練兵口號本就該如高陽縣伯這般直白的喊出來。”
他轉頭看向佇列,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那咱們要不要也加練?像吳國公那樣?”副將問道。
秦瓊搖了搖頭,道。
“不必,咱們左武衛的軍紀本就嚴謹,只是這口號要融入日常,每日操練前領誦,吃飯前默唸,讓將士們把這兩句話刻在心裡。”
“另外,讓伙房多準備些肉食和湯藥,將士們訓練辛苦,莫要傷了根本。”
他雖沒有加練的命令,卻用最務實的方式踐行著口號的內涵。
當傍晚時分,將士們端著熱氣騰騰的肉湯,聽到營中傳來整齊的領誦聲時,每個人的心中都暖洋洋的。
不愧是翼國公啊。
比起右武候衛他們可太舒服了。
與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將不同,負責宮禁守衛的右監門衛統領張士貴,看到旨意時的反應,更多的是一種警醒。
右監門衛雖不常參與對外征戰,卻肩負著皇城安全的重任,容不得半點馬虎。
張士貴將文書貼在營帳的牆壁上,召集所有校尉開會。
“諸位,陛下傳下這兩句話,不是讓咱們喊著玩的!”
他敲著桌案,語氣嚴肅。
“咱們守衛的是皇城,是陛下的安危!若是有刺客闖入,或是有亂兵作亂,咱們就是首戰的將士!‘首戰用我,用我必勝’,這句話對咱們來說,就是軍令狀!”
他當即下令。
“從今日起,宮門守衛每兩個時辰換崗一次,換崗時必須領誦口號。”
那些將士一個個面面相覷。
守門本來就煩。
現在還要喊勞什子口號。
唉!
……
“不至於吧。”
禁苑飛魚衛的操練場旁,溫禾得知訊息後,眉毛挑得老高,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他不過是給飛魚衛隨口提了兩句口號鼓舞士氣,李世民怎麼還親筆書寫傳檄十六衛了?
這兩句話在後世軍營裡隨處可見,他早聽出了繭子,倒真沒覺得有多大驚世駭俗的地方。
“難不成是前世聽習慣了有免疫,反倒看不出這兩句話的威力?”
溫禾摸了摸鼻子,暗自嘀咕。
不過據說巴頓,提出‘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這句話後,二戰時美軍的訓練好像確實提升了不少。
當然他的原話不是這麼說的,這句話還是旅長本土化了。
不過溫禾也沒想到李世民會這麼重視。
這下可好,他又迫出了回大風頭。
其實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和低調的人才對。
“縣、縣伯啊,差、差不多了吧?”
一道帶著哭腔的顫音從頭頂傳來,打斷了溫禾的思緒。
他抬頭一笑,差點忘了操練場上還有個“風頭更盛”的傢伙。
就在他面前,那座趕工半天建成的兩丈高塔頂端。
趙勤被寬布條結結實實地捆在木柱上,原本黝黑的臉此刻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連帶著綁他的木柱都在微微發抖。
溫禾舉著望遠鏡,將他那副魂飛魄散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忍俊不禁。
“趙校尉,慌什麼!”
溫禾收起望遠鏡,朝著塔頂高聲喊道,聲音洪亮如鍾。
“記住了,消除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面對恐懼!”
“可,可某不想面對啊!”
趙勤有些欲哭無淚。
那些兵士,看溫禾喊得氣勢十足,便也跟著起鬨,紛紛朝著塔頂揮舞拳頭。
“趙校尉一定要治好畏高啊!”
“趙校尉雄起!”
起鬨聲浪裡,趙勤的臉更白了。
他死死閉著眼睛,心裡把溫禾罵了八百遍。
什麼消除恐懼,這分明是製造恐懼!
他寧可一個人衝陣,也不想這樣被綁著。
早知道飛魚衛的訓練這麼瘋魔,他當初說什麼也不接這個統領的差事!
放我下去!我要回家!
陛下救命啊!
士兵們看著頂上司官的慘狀,先前建塔挖池的疲憊一掃而空,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俞飛拍著身邊同伴的肩膀,憋笑道。
“沒想到趙校尉看著威風凜凜,竟是個恐高的?”
他身邊幾個士兵也跟著點頭,覺得這場景比看雜耍還過癮。
溫禾聽著底下的鬨笑,臉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慢悠悠轉過身,走到不遠處那處剛挖好的坑洞邊。
這坑洞一丈深、二十步長。
選址極巧,一百多步外便是禁苑的河流、
之前他早讓人挖好了一道水渠,此刻正有兩名士兵守在渠口待命。
“傳我命令,開渠放水!”
溫禾揚聲道。
守在渠口計程車兵立刻扳動木閘,只聽得“嘩啦啦”的水聲翻湧而來,渾濁的河水順著規整的水渠奔騰而入,激起陣陣水花。
士兵們漸漸收住了笑,紛紛湊到坑洞邊,伸著脖子好奇地看著。
連塔頂的趙勤都偷偷睜開一條眼縫往下瞄。
兩炷香的功夫過去,坑洞被水徹底填滿,水面平靜得像一面暗綠色的鏡子,倒映著頭頂的藍天白雲。
俞飛撓了撓頭,湊到佇列前小聲嘀咕。
“挖洞灌水,縣伯這是要咱們摸魚解暑?別說,這天氣泡在水裡確實舒服。”
他身邊幾個士兵也跟著點頭,覺得這倒是個體貼的安排。
“摸魚?”
溫禾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嚇得俞飛一哆嗦,連忙轉身立正,腦袋埋得低低的。
溫禾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可掬,“你們腦子轉得倒是快,可惜猜差了。最近天氣炎熱,我確實想讓你們涼快涼快。”
眾人此刻一頭霧水。
溫縣伯這是何意啊?
不讓他們訓練,也不讓他們接觸熱氣球。
卻讓他們挖了一個大坑,用來摸魚?
溫禾走到佇列正前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人聽令!卸去盔甲,依次爬上高塔,從塔頂跳進水坑!”
話音落下,操練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士兵都像被施了定身咒,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溫禾,又看了看木塔和水坑。
不少人都不由自主的嚥了咽口水。
他們敢在百丈的高空朝著地面看。
那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不會摔下來。
可如今要讓他們主動從上面跳下來。
“縣伯,這,這是不是太危險了?”有人問道。
溫禾當即冷笑了一聲,朝著那人看去。
“要不然你現在就回家,抱著你妻兒,那樣不會有危險!”
“我還是那句話,平時多流汗……”
溫禾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只聽得飛魚衛全體齊聲喊道。
“戰時少流血!”
“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都給我上!”
俞飛攥了攥拳頭,猛地抬頭,高聲道。
“縣伯說得對!我先來!”
他說著便轉身卸去了皮甲和錦袍,露出一身腱子肉,動作乾脆利落。
有了俞飛帶頭,其他士兵也跟著動了起來。
雖然依舊面帶懼色,但沒人再敢反駁。
站在塔頂邊緣,他看著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和那片泛著冷光的水面,雙腿忍不住發抖,臉色比剛才的趙勤還要難看。
“跳!”
溫禾在底下大喝一聲,聲音裡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俞飛閉緊眼睛,心一橫,縱身跳了下去!
“撲通”一聲巨響,水花四濺,他的身體直直墜入水中,激起半人高的水柱。
這姿勢,這水花。
溫禾最多給他打六分。
不能再多了。
好一會兒,他才掙扎著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蒼白,卻朝著溫禾舉著拳頭歡呼著。
他成功了!
“好!”
底下傳來一陣響亮的喝彩聲。
有了第一個成功的例子,後續計程車兵膽子大了些,雖然依舊緊張,但動作明顯快了不少。
第二個士兵是個身材魁梧的壯漢,他爬上塔頂後,深吸一口氣,學著俞飛的樣子雙腿彎曲,縱身一躍。
可惜姿勢沒掌握好,“噗通”一聲後,他一頭就扎進了水裡,好半天才爬上岸,卻依舊嘿嘿直笑。
“痛快!比在太陽底下曬著舒服多了!”
有膽大的就有膽小的。
輪到一個瘦高個士兵時,他在塔頂磨蹭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遲遲不敢跳。
溫禾也不催促,而是親自爬上了高塔,走到那個士兵身旁。
“害怕嗎?”
溫禾衝著他和善的笑著。
那士兵一愣,猛然轉頭,毫不猶豫的從上面一躍而下。
一時間所有人都傻眼了。
溫禾站在那,一臉的愕然。
我還什麼都沒有說呢,你就跳的這麼幹脆?
我有那麼恐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