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長安太舒服了,這樣不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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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苑,空氣中還殘留著晨露的微涼,西側校場上卻早已瀰漫開一股緊張的氣息。

兩丈多高的木塔孤零零立在校場邊緣,趙勤被寬逾兩指的粗布條牢牢捆在塔頂的木柱上。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飛魚錦袍,領口被汗水浸得發潮,原本黝黑的臉龐此刻泛著幾分蒼白,唯有緊抿的嘴角透著一絲倔強。

不過為了方便他訓練士兵,只捆住了他的身體,他的手臂並沒有被綁起來,依舊能夠自由活動。

“所有人投擲準備!”

趙勤的聲音從塔頂傳來,帶著幾分嘶啞,卻依舊洪亮。

這已經是他今日喊的第三組指令了。

自從溫禾讓他面對恐懼,他每天天不亮就被士兵抬上高塔捆好,從晨訓到日暮,除了吃飯、如廁,幾乎所有時間都待在這半空中。

起初他還會掙扎、會求饒,可日子久了,竟也漸漸習慣了這種懸在半空的感覺,連帶著對高度的恐懼,都淡了幾分。

底下這些兵更不必說,都是跟著練了三個月的老底子,早不是初入軍營的菜鳥。

只是往日裡扔手雷,都是在熱氣球吊籃裡往下投,今日換成在平地上往遠處扔,反倒讓這群小子多了些異樣的緊張。

校場中央,十二個飛魚衛士兵呈兩列縱隊站定,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枚手雷。

士兵們右手託著手雷,左手食指虛搭在拉線上,眼神裡滿是混雜著興奮的拘謹。

靶場上隨意立著幾捆乾草,連固定的稻草人都沒有。

溫禾早跟趙勤交代過,讓這群習慣了高空空投的小子在地面投彈,不是要練準頭,是要磨磨他們的心態,練的是近距離面對爆炸的膽氣。

陽光斜斜灑在士兵們臉上,映出他們緊繃的下顎線,有人手心沁出了汗,將粗糙的手雷外殼濡溼了一片。

他們跟著溫禾在熱氣球上扔過不下百次空殼模型。

幾乎沒有一次扔過真的手雷,所以難免緊張。

他們之前可都是看過,手雷丟到羊群之中,那鮮血淋漓的場面。

“檢查拉線!”

站在隊伍前方的隊正高聲喊道。士兵們立刻低頭檢查,確認引線連線牢固後,齊聲應道。

“拉線完好!”

塔頂的趙勤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下方攥著手雷計程車兵,特意放緩了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都給我精神點!別跟沒見過世面似的!不用管扔哪兒,拉了線就往外甩!誰要是敢縮手,回頭跟著我在塔上綁一天!投!”

話音剛落,十二隻手動作雖快卻帶著些遲疑地拉動了拉線!

“嗤——嗤——”

引線燃燒的輕響在寂靜的校場上此起彼伏,有兩個士兵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在熱氣球上投彈時,引線拉往下面扔就行,可地面投彈那就得用力扔。

那“嗤嗤”的燃燒聲就在耳邊,總讓人覺得心裡發毛。

好在他們反應夠快,手臂一揚就將手雷甩了出去,手雷在空中劃出歪歪扭扭的弧線,有的砸在校場邊的土坡上,有的落在離乾草堆老遠的空地上,只有三四個勉強砸向了目標區域。

可這略顯慌亂的投擲,反倒讓士兵們緊繃的神經鬆了半截。

動作再醜,好歹是扔出去了。

下一刻。

“轟!轟!轟!”

接連不斷的爆炸聲陡然炸響,像是在地面上滾過一串驚雷。

離得最近的那枚手雷炸起半人高的土花,細小的泥塊濺到士兵們的褲腿上。

遠處的爆炸雖威力稍減,卻更添了幾分震撼。

在熱氣球上只能看到煙柱,可在地面,那股裹挾著硝煙味的熱浪直撲臉面,耳朵裡都是嗡嗡的迴響。

所有士兵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卻沒人轉身逃跑,反倒有幾人下意識地抬頭往塔頂看,像是在等趙勤的指令,更多人則是互相看了看,眼裡都帶著點恍然。

煙塵還沒散盡,就有士兵忍不住低撥出聲。

“孃的!比在熱氣球上聽得過癮多了!”

“剛才我手都抖了,現在反倒覺得爽!”

隊正快步跑到靶場邊緣掃了一眼,壓根沒清點什麼命中數,只朝著塔頂高聲喊、

“校尉!都扔出去了!沒人縮手!”

趙勤點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士兵們頓時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酣暢淋漓的笑容,有人甚至拍了拍身邊同伴的肩膀,語氣裡帶著炫耀、

“我剛才比你扔得遠!下次我肯定能扔到草堆裡!”

“扯啥!有本事下輪咱們比誰不閉眼!”

剛才的緊張早被爆炸後的興奮衝散了大半,連帶著對近距離爆炸的恐懼,都淡了幾分。

趙勤看在眼裡,嘴角悄悄勾起。

起初趙勤還不理解,覺得這群練了三個月的老兵不用再練膽,可練了兩組才明白。

高空投彈靠的是準頭和冷靜,地面投彈靠的是魄力和無畏,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膽氣。

現在看士兵們的模樣,他算是徹底懂了溫禾的心思。

“下一組!”

趙勤收起本子,對著下方喊道。

聲音依舊嘶啞,卻比之前多了幾分底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捆在木柱上的身體,忽然覺得這種姿勢也沒那麼難受了。

至少在這高臺上,能將整個校場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也能更及時地給士兵們下達指令。

第四組士兵很快上前,他們比第三組少了幾分慌亂,多了幾分躍躍欲試。

有了前一組的“示範”,他們親眼嚐到了地面投彈的滋味,那種“熱浪撲臉”的震撼,反倒勾起了他們的好勝心。

隊正給每人發好手雷,特意叮囑、

“別閉著眼扔!看看手雷飛出去的樣子!”

說完朝著塔頂喊道:“準備就緒!”

“投!”趙勤的指令緊隨其後,其他士兵也紛紛扔出了手雷。

一連串的爆炸聲響起。

“簡直胡鬧!”

立政殿內的紫檀木桌案被拍得震天響,李世民臉色鐵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禁苑方向的轟鳴聲已連響數日,雖說立政殿地處深宮聽不真切,可禁苑旁的皇莊卻遭了殃。

數百農戶被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攪得日夜不寧,連地裡的莊稼都無心照料,皇莊管事已藉著給後宮送新鮮蔬果的由頭,找高月哭訴了三回。

這還不是最讓他動怒的。

今早剛上朝,一堆匿名奏疏就堆在了御案上,字字句句都在彈劾高陽縣伯溫禾。

說他“濫用私刑”“擾民生計”。

奏疏裡說得有鼻子有眼,稱溫禾每日將飛魚衛校尉趙勤捆在禁苑高塔上,日曬雨淋,連吃飯都不解綁,簡直是把朝廷命官當犯人示眾。

“那趙勤也是個廢物!”

李世民怒哼一聲。

“朕拔擢他做飛魚衛校尉,他倒好,被人捆著當靶子還毫無怨言!這要是傳出去,朕的飛魚衛成什麼笑話?”

一旁的高月把頭埋得更低。

他跟著李世民多年,早摸透了陛下的脾氣。

這看似雷霆震怒,實則一半是為皇莊農戶煩憂,一半是心疼溫禾那小子太張揚。

真要是順著話頭去指責溫禾,回頭陛下必當反悔,受罰的還是自己。

“那豎子今日去了何處?”

李世民喘了口氣,端起茶杯猛灌一口,茶水濺出幾滴在御案的奏疏上。

“啟稟陛下。”

高月小心翼翼回話。

“高陽縣伯今早到兵部遞了假帖,說家中有要事,而後便去了曲江池方向。”

“家中要事?”

李世民把茶杯重重頓在案上,茶蓋與杯身碰撞發出脆響。

“分明是偷懶躲清靜!禁苑鬧得雞犬不寧,他倒有閒心去曲江池遊賞!”

話雖如此,他緊繃的眉峰卻悄悄鬆動了些。

曲江池是溫禾提過要建濟世學堂的地方,難不成……

高月見狀,連忙補了句。

“陛下,今日正是濟世學堂招生的日子,高陽縣伯說,學堂初立,招生之事需親自盯著才放心。”

李世民果然一愣,心頭的火氣如同被澆了一瓢冷水,瞬間消了大半。

他想起當初溫禾提議建造醫學學堂的時候。

當時他只當是少年人熱血上頭,沒承想這才一年光景,學堂竟真的辦起來了。

可轉念一想,這麼大的事溫禾竟不提前稟報,連讓他去題個匾額的機會都不給,李世民的臉色又沉了沉。

“這豎子,辦事倒是利落,就是眼裡沒朕!”

他起身踱了兩步,忽然停下腳步。

“去,給朕找套便服,再去東宮叫高明過來,朕倒要看看,這豎子辦的學堂,究竟是什麼模樣。”

“諾!”

高月暗自鬆了口氣,躬身退下時,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笑意。

陛下這哪裡是去查探,分明是想去給溫禾撐場面。

半個時辰後,朱雀大街上多了兩個身著布衣的身影。

李世民身穿著一身青藍色的短打,像是個武夫。

身旁的李承乾穿著一身半舊的書生袍,眼神裡滿是好奇,走幾步就忍不住往曲江池方向張望。

“阿耶,先生說這學堂管吃管住,還不用交束脩,難怪這麼多人來。”

李承乾壓低聲音,指著前方湧動的人群。

李世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曲江池畔的新修院落外早已排起了長隊,烏泱泱的人群足有上千人。

好不熱鬧。

每年的曲江詩會,只怕也見不到這樣的場面吧。

大多穿著粗布長衫,有的揹著打補丁的行囊,有的手裡攥著卷邊的醫書,還有的牽著孩子,後面這些人大約是來看熱鬧的。

院門口的青磚牆前,掛著一塊燙金匾額。

“濟世學堂”四個大字筆力遒勁,竟是溫禾那小子的筆跡。

“這些人都是來報名學醫的?”

李世民拉過一個揹著竹簍的青年,和聲問道。

那青年約莫二十歲,褲腳還沾著泥土,一看就是剛從鄉下趕過來的。

青年見李世民衣著整潔,連忙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激動。

“是啊!俺是從鄠縣來的,聽說這裡招學醫的,不要束脩還管飯,就趕來了,俺娘去年得了肺疾,找了好幾個郎中都沒治好,孫道長給了幾服藥就好轉了。”

“先生說,如今大唐要太平了,盛世在即,學醫能救天下人。”

“俺沒讀過多少書,考不上科舉,可要是能學會治病,也能救俺村裡的人啊!”

李世民心中一動,又看向旁邊一個戴方巾的書生。那書生約莫三十歲,手裡攥著一本《傷寒雜病論》,書頁都翻得起了毛邊,神色卻有些落寞。

“足下也是來報名的?”李世民問道。

書生苦笑著點頭。

“去年春闈失利,本想再考,可前幾日在朱雀大街聽溫縣伯演講,他說‘讀書為官,或許是為功名富貴,學醫治病,卻是實打實救蒼生’。”

“某想了三夜,覺得他說得對。”

“為官者若心術不正,反害一方百姓,可醫者只要有仁心,走到哪都能積德。”

“放肆!”

李世民眉頭一挑,語氣陡然嚴厲。

這豎子,竟公然編排朝中官員!

可話剛出口,他就瞥見身旁的李承乾正捂著嘴偷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世民瞪了兒子一眼,可自己的嘴角卻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這話說得雖刺耳,卻偏偏戳中了吏治的痛點。

“阿耶,先生這話雖直白,卻有幾分道理。”

李承乾湊到他耳邊,小聲道。

“上次兒臣去禁苑,見他給傷兵換藥,可細心了。”

李世民沒說話,目光轉向隊伍前方。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拿著長杆維持秩序,嗓門洪亮。

“都排好隊!別擠!按號牌依次進!識字的先領試卷,不識字的去那邊登記!”

“那是齊三,先生的車伕。”

李承乾介紹道。

“他力氣大,做事又牢靠,先生讓他管著外場秩序。”

李世民點點頭,目光掃過齊三身旁的二十個壯漢。

那些人穿著布衣,卻身姿挺拔,雙手背在身後,眼神銳利如鷹、

正是他當初派去保護溫禾的玄甲衛。

這些人平日裡在宮中都是威風凜凜的模樣,如今卻耐心地引導著百姓,竟毫無架子。

“倒會用人。”

李世民低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父子倆隨著人群走進學堂,院內的景象更讓李世民意外。

院子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東側搭著三個涼棚,棚下襬著桌椅,桌上放著茶水和粗糧饅頭,供等候的報名者取用。

西側的空地上,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少年正忙著給眾人分發號牌,臉上帶著靦腆的笑容。

“這些少年都是長安附近的孤兒,家長的父輩都隨著犧牲在戰場上了,孫道長覺得他們可憐,便請求先生將他們收下。”

李承乾解釋道。

“先生便讓他們先在學堂幫忙,學學字,將來也能跟著學醫。”

李世民心中一暖,快步走向正堂。

正堂內擺著三十張桌案,二十多個報名者正坐在桌前,埋頭寫著試卷。

每張桌子上都放著一方硯臺、一支毛筆和幾本草書。

監考的是個白髮老夫子,身著藏青色儒袍,正揹著手來回踱步,時不時俯身提醒考生“仔細讀題,莫要偷看”。這老夫子本是太醫署的資深博士,姓周,醫術精湛且學識淵博,孫思邈籌備學堂時特意登門相請,不僅請他今日來監考,日後更要請他擔任藥理講師。

李世民悄悄走到窗邊,探頭往內張望。

試卷上的題目大多是基礎藥理,比如“簡述麻黃與桂枝的功效區別”。

“列舉三種治腹瀉的草藥”。

“外傷出血如何急救”。

雖不深奧,卻句句實用。

他目光掃過考生答卷,忽然停在一份字跡工整的卷子上,只見那人在“如何看待醫者”一題下寫道:“醫者,當視眾生平等,不分貴賤,不避寒暑。”

李世民忍不住在心裡讚了一聲。

就在這時,來回踱步的周老夫子恰好走到窗邊,眼角餘光瞥見窗外的身影,起初還以為是尋常等候的報名者,可定睛一看頓時渾身一僵。

這分明是陛下的模樣!

他驚得險些叫出聲,連忙躬身就要行禮,卻見李世民衝他搖了搖頭。

隨即就見李世民豎起手指抵在唇邊,又緩緩搖了搖頭,眼神裡滿是示意他不要聲張的意味。

周老夫子心領神會,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知曉,而後若無其事地轉身,繼續踱著步監考。

只是腳步比先前更輕了些,目光偶爾掃過窗邊,滿是敬畏。

正看著,偏房傳來的對話聲吸引了李世民的注意。

他示意李承乾噤聲,悄悄走到偏房門口,透過門縫看去。

偏房內擺著一張紅木書桌,溫禾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份試卷,眉頭微蹙。

對面坐著的白髮老者,正是孫思邈。孫思邈穿著一身素色道袍,手裡也拿著一份試卷,時不時搖頭嘆氣,手裡的毛筆在紙上畫著圈。

“孫道長,這幾份怎麼樣?”

溫禾拿起一份試卷,遞了過去。

孫思邈接過試卷,看了幾眼,無奈地搖了搖頭:“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看這道題,問他甘草有何功效,他竟答能解百毒、治百病,簡直是荒謬!”

“甘草雖能調和諸藥,卻也有禁忌,哪能胡亂用?還有這道如何治咳嗽,他只寫了用杏仁,卻不知風寒咳嗽與風熱咳嗽用藥截然不同,這般用藥,豈不是要害人?”

溫禾接過試卷,看了一眼,忍不住失笑。

“看來混水摸魚的人不少,他們大抵是聽說這學堂有陛下撐腰,以為能混個官職,卻不知學醫是要人命的差事。”

“是啊。”

孫思邈嘆了口氣。

向來淡然處事的他,眼中竟然多了幾分無奈。

他之所以如此,便是覺得這些人的功利心太強。

學醫之人最忌諱的便是這些。

“方才我看了二十份試卷,真正懂些醫理、有仁心的,不過三四人。”

“剩下的要麼是一知半解,要麼是完全不懂,只是來碰運氣。”

溫禾放下試卷,給孫思邈倒了杯茶:“道長莫急,這世上哪有一蹴而就的事?今日能來這麼多人,說明他們心裡是認可學醫救人的。”

“咱們慢慢來,先把那些真正有心的選出來,好好教導。就算今年只招到一個好苗子,也是值得的。”

“你說得對。”

孫思邈接過茶杯,呷了一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當年我學醫時,也是無人指導,走了不少彎路,如今有這麼好的機會,能讓尋常百姓也能學醫,也是一樁大善事。”

溫禾笑了笑。

門外的李世民聽得真切,心中的最後一絲不快也煙消雲散。

他看著溫禾專注的側臉,不僅失笑。

這豎子雖行事張揚,心卻始終向著百姓。

“阿耶,咱們要不要進去見見先生?”

李承乾小聲問道。

李世民搖了搖頭,轉身往外走。

“不必了,那豎子要是知道朕來了,指不定又要得意忘形。”

話雖如此,他的腳步卻放得很慢,路過涼棚時,還特意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玄甲衛。

走出學堂,夕陽已西斜,曲江池的水面泛著金光。

李世民回頭望去,學堂的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隱約能看到溫禾和孫思邈的身影。

他忽然開口。

“高月,明日讓太醫署把庫存的醫書都送些到濟世學堂去,另外,從內帑裡撥些銀子,給學堂添些藥材和文房四寶。”

跟在身後的高月連忙應道。

“諾!”

李承乾看著父親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他知道,自家阿耶剛才肯定是嘴硬的。

……

夕陽的餘暉透過濟世學堂的窗欞,在正堂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隨著周老夫子一聲“考試結束,停筆收卷”。

端坐了一個時辰的考生們紛紛鬆了口氣,有的揉著發酸的手腕,有的探頭看向鄰座的答卷,臉上滿是忐忑與期待。

溫禾和孫思邈從偏房走出時,周老夫子正忙著指揮幾個幫忙的少年收卷。

見兩人過來,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走上前,壓低聲音道。

“溫縣伯,孫道長,方才考試時,陛下曾來過。”

“陛下?”

孫思邈一驚,連忙四處張望。

“陛下此刻還在府中?”

他行醫多年,雖曾為皇家診病,卻也深知天子威儀,生怕有失禮之處。

溫禾倒顯得鎮定許多,他拍了拍孫思邈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後看向周老夫子。

“周先生細說便是,陛下可有留下什麼話?”

周老夫子便將午後在窗邊認出李世民,以及陛下示意他噤聲的經過一五一十道來,末了補充道。

“陛下看了幾份答卷,神色頗為滿意。”

孫思邈這才鬆了口氣,卻仍有些擔憂。

“陛下微服前來,咱們未曾迎接,會不會顯得怠慢?”

“孫先生多慮了。”

溫禾笑著搖頭。

“陛下既然悄悄前來,便是不想聲張,他能來看看,說明心裡是認可這學堂的,況且,他要是真覺得怠慢,早就讓高月來傳話了。”

他深知李世民的性子,看似威嚴,實則對辦實事的人向來寬容。

孫思邈想想也是,便不再糾結,轉而和周老夫子一同整理試卷。

溫禾本想留下幫忙,卻被孫思邈趕了回去。

“你忙活了一天,也該歇歇,審卷的事有我和周先生便夠了,明日複試還需你鎮場。”

聞言,溫禾倒也沒有反對。

他也不怎麼懂,來幫忙最多是整理一下試卷。

索性也沒有糾結,和二人告辭後便回府了。

走出學堂時,曲江池的夜色已漸濃,岸邊的燈籠次第亮起,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他回頭望了一眼學堂的燈光,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從最初只是一個想法,到如今學堂落地招生。

無論什麼時代,醫學都應該是被大力支援的。

後世很多人都說中醫不好。

可是從古至今,多少次人口凋零,但沒過多久人口便會迅速的增長。

雖然這其中和氣候、治理有關,但若是沒有這些醫者在,也不可能這麼順利的恢復人口增長。

要知道同一時間的西方,還在使用巫術和放血療法。

翌日清晨,濟世學堂的門口早早便圍滿了人。

昨日參加考試的考生們翹首以盼,都己是否能進入複試。

當孫思邈將寫有複試名單的木牌掛在門口時,人群頓時湧了上去,有人歡喜有人愁。

昨日近百名考生,今日能進入複試的不過二十人。

溫禾一早便到了學堂,他站在門內看著外面的景象,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他知道,能從百人中脫穎而出的這二十人,或許未必都是醫術天賦最高的,但至少是態度端正、肯下功夫的。

複試的內容他早已和孫思邈商定,分為筆試和實操兩部分,筆試側重醫德論述,實操則是讓考生識別草藥、模擬外傷包紮。

複試開始後,溫禾並沒有留在正堂監考,而是在學堂內隨意巡視。

他走到東側的草藥園,看著幾個少年正在給剛種下的藥苗澆水,這些少年都是無父無母的孩子。

溫禾讓他們在學堂幫忙,既能學些識字算術,也能跟著認認草藥,將來若是有興趣,也能成為學堂的弟子。

孫思邈說起他們的時候,溫禾幾乎沒有猶豫便同意了。

看著他們,溫禾有時候會有些失神。

前世的他,也是孤兒啊。

“溫縣伯!”

一個矮個子少年看到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水壺,躬身行禮。

其他少年也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跟著行禮。

溫禾笑著擺手:“不必多禮,你們忙你們的。”

他蹲下身,指著一株剛發芽的藥苗問道:“這是什麼草,你們知道嗎?”

“知道!”

矮個子少年連忙回道。

“孫道長說,這是金銀花,能清熱解毒。”

“不錯。”

溫禾點頭讚許。

“記住了,這些草藥看似普通,卻是能救人命的寶貝,你們要好好照料,將來學了醫術,才能更好地用它們治病。”

少年們齊聲應道:“是!”

眼神裡滿是認真。

溫禾看著他們稚嫩卻堅定的臉龐,忽然有種熟悉的感覺。

他本想早點回府,卻沒料到剛走到學堂門口,就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李世民和李承乾。

李世民穿著一身藏青色便服,可那挺拔的身姿和沉穩的氣度,即便穿著便服也難以掩蓋。

李承乾站在他身邊,穿著一身書生袍,看到溫禾,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顯然,李世民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到溫禾,他先是一愣,隨即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故作鎮定地招手。

“溫禾,你過來。”

溫禾心中暗笑,卻也不敢怠慢,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禮。

“臣拜見陛下,見過太子殿下。”

“起來吧。”

李世民擺了擺手,眼神不自覺地瞟向學堂內。

“朕今日休息,想著許久沒來曲江池了,便帶承乾來逛逛,沒想到竟遇到你了。”

“陛下辛苦,理當勞逸結合。”

溫禾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回道。他哪裡會不知道,李世民分明是特意來看複試的,只是不想承認罷了。

李世民被他那副瞭然於胸的模樣看得有些不自在,當即輕哼一聲,不再糾結這個話題,轉而問道、

“複試進行得如何了?這些學子多久能派上用場?”

他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大軍已在整備,秋收結束後便要北上攻打突厥,若是這些學子能派上用場,軍中的傷兵便能得到更好的救治。

“陛下里邊請,臣慢慢和您說。”

溫禾側身讓開道路,請李世民和李承乾進了學堂。

他帶著兩人走過一條長廊,長廊兩側掛著歷代名醫的畫像和事蹟,李世民邊走邊看,時不時點頭稱讚。

“這些學子要想結業,需過三關。”

溫禾邊走邊說。

“第一關是孫道長的考核,要精通藥理、醫術。”

“第二關是結業考試,理論與實操都要合格。”

“第三關便是兩年實習,需在學堂的醫館或軍中歷練,積累經驗,三關都過了,才能拿到結業證書,成為真正的醫者。”

“竟要這麼久?”

李世民眉頭一皺,腳步也停了下來。

秋收結束不過幾個月時間,兩年的實習期,遠水解不了近渴,看來這些學子是趕不上攻打突厥的戰事了。

他心中有些失望,卻也知道學醫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倒也沒有責怪溫禾。

溫禾早已猜到他的心思,笑著說道。

“陛下莫急。”

“雖然正式結業需要兩年,可等複試結束,孫道長會挑選一批天賦高、肯吃苦的學子,組成一個隨軍醫輔班,由他親自帶隊,提前去軍中歷練。”

“戰場雖是兇險之地,卻是最好的歷練場所,這些學子在軍中既能學習外傷救治,也能積累經驗,等到戰事結束,他們便是合格的醫者了。”

“好!好!好!”

李世民聞言,頓時喜上眉梢,忍不住拍了拍溫禾的肩膀。

“你這豎子,果然沒讓朕失望,總能說到朕的心坎裡!”

他最看重的便是溫禾這種性子,不像朝中有些官員,只會墨守成規。

李承乾也在一旁點頭附和。

“先生想得真周到!有孫道長帶隊,這些學子肯定能學到真本事。”

溫禾笑了笑,正要說話,卻聽李世民話鋒一轉。

“今日既然出來了,朕也許久沒去你府上了,你這高陽縣伯的爵位,可是朕親自封的,升遷這麼大的事,還沒請朕吃酒呢!”

“額……”

溫禾頓時愕然。

他覺得李世民又惦記那幾頭頡利了。

不過傷心的是李泰,和他可沒什麼關係。

一旁的李承乾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忙湊上前。

“阿耶說得對!先生,我也好久沒去你府上了!”

這小子嘴角上揚得都快到耳根了,溫禾哪裡會不知道他的心思。

無非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多在外面待一會兒,不用回東宮面對虞世南。

李世民也看出了兒子的心思,卻也不點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溫禾。

溫禾無奈,只好拱手道。

“臣遵旨!陛下和太子殿下肯賞光,是臣的榮幸,臣這就讓人回去準備。”

李世民滿意地點點頭,三人不再停留,一同出了學堂,朝著溫府的方向走去。

溫禾讓人提前回去通報,等到了溫府門口時,李泰、李恪、李愔、李佑四個皇子,還有契苾何力,正帶著溫禾的妹妹溫柔在門口等候。

“兒臣拜見阿耶!”

四個皇子齊聲行禮,契苾何力也跟著躬身行禮:“末將拜見陛下!”

溫柔則是怯生生地行了個萬福。

“小柔拜見陛下,見過太子殿下。”

“都起來吧。”

李世民笑著擺手,目光在幾個孩子身上掃過。

看到契苾何時,他特意多停留了片刻,問道。

“何力,來長安也有幾個月了,可習慣這裡的生活?”

契苾何力挺直腰板,朗聲回道:“回陛下,長安的生活很好,有吃有穿,還有溫縣伯教我們讀書習武。只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糾結。

“長安太舒服了,每日除了讀書便是習武,沒有草原上的廝殺,沒有獵物可追,這樣下去,怕是會洗掉一個勇士的勇氣,這樣不好。”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了愣。

要知道,多少人擠破頭想留在長安過安穩日子,契苾何力卻覺得這安穩會消磨勇氣。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孩子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見識,難怪日後定然能有一番成就。

他記得溫禾之前好像說過,契苾何力日後是大唐的將領。

當時詳細的沒有說。

日後找個時間得問問他,契苾何力日後的成就如何。

可偏偏有人不認同,李愔撇了撇嘴,不屑地說道。

“有好日子過還不好?我看你就是故弄玄虛!要是覺得不舒服,以後就去馬廄住,那裡可不舒服!”

這小子還是一副紈絝性子,之前溫禾讓他養豬,他老實了一段時間,可沒過多久就恢復了本性。

尤其是每次挑釁契苾何力都會被揍,他便拉著李泰和李佑聯手,可即便三人聯手,也只能和契苾何力打個平手。

“放肆!”

李世民臉色一沉,厲聲呵斥。

“何力說的是勇士的志氣,你懂什麼?整日就知道吃喝玩樂,不思進取!今日罰你面壁思過兩個時辰,好好反省反省!”

李愔嚇得一哆嗦,不敢再說話,委屈地低下頭。

溫禾看在眼裡,卻也沒說話。

這李愔性子頑劣,確實需要好好管教,李世民的呵斥對他來說,未必是壞事。

另外父教子,他一個外人若是貿然插嘴,只會讓事情失去控制。

李世民不再理會李愔,帶著眾人進了府。

眾人落座後,丫鬟們端上茶水和點心,李世民和幾個皇子閒聊起來,大多是問他們的學業和習武情況。

李泰和李佑說的都很積極。

李恪還是老樣子,平靜的坐在那裡,好像什麼都難以激起他的情緒。

不過溫柔若是給他遞糕點,他還是會有點反應的。

等到開飯時,桌子上擺滿了菜餚。

有溫禾特意讓人做的烤羊肉、回鍋肉,還有幾道精緻的素菜和湯品。

看著自己養的又一隻頡利被殺了,李泰頓時便化悲憤為食慾。

他吃的比所有人都嗨皮。

李世民夾起一塊回鍋肉,放進嘴裡,頓時眼前一亮。

“這肉做得不錯,香辣可口,很對朕的胃口,嘉穎的廚藝比以前更好了。”

溫禾笑著說道。

“陛下喜歡就好,日後臣讓人把方子送到宮裡去。”

只可惜沒有辣椒和青椒,這回鍋肉少了一點味道。

“好!”

李世民大笑,又夾了一塊,忽然想起了什麼,指著盤子裡的回鍋肉,對眾人說道。

“等明年朕一定要請頡利到長安來,讓他也嚐嚐這‘頡利肉’!”

正夾著回鍋肉要往嘴裡送的契苾何力聞言,頓時愣了一下。

他轉頭朝著李世民看去。

自從來到溫禾這後,契苾何力好像就喜歡上了吃豬肉。

不過溫禾猜想,這可能和李泰給它們取名叫頡利有關。

他盯著火鍋肉許久,忽然放下筷子,目光灼灼的望著李世民。

“陛下,我可以和大唐的軍隊一起去嘛?我知道頡利的牙帳在那裡!”

李世民聞言,淡淡的笑了一下。

“你如今還不是大唐的臣子,只是尋常的百姓,朕可不能隨意的許諾一個百姓進入軍中。”

“那尊敬的大唐皇帝陛下,怎麼樣才能成為您的臣子?”

契苾何力鄭重的站了起來,向著李世民行禮,問道。

李世民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溫禾見他這模樣,心中不禁腹誹。

‘多大的人了,竟然戲弄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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