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他日平定突厥,我定會向陛下請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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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契苾何力府邸方向的馬車碾過長安的朱雀大街。

車外人聲、叫賣聲交織在一起。

而車廂內卻格外的安靜。

契苾何力端坐在軟墊上,脊背挺得筆直。

自上車後,他便沒說過一句話,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滿腦子都在回想方才溫禾說的那番話。

‘母親說,大唐人說話向來含蓄,話裡有話,不能只聽表面意思。’

契苾何力在心裡嘀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皮質刀鞘。

那是他父親留下的遺物,跟著他在草原上熬過了無數個艱難的日夜。

‘先生說朋友來了有美酒,敵人來了有刀槍,這話到底是提醒我約束族人,還是在警告我們契苾部,若是敢有異心,大唐便會毫不留情?’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一陣發緊。

他想起歸附大唐前,族裡的老人們爭論不休的模樣。

有人說大唐皇帝李世民雄才大略,卻也猜忌心重,接納他們不過是為了利用契苾部牽制突厥。

也有人說長安雖好,卻不是草原,漢人素來排外,他們這些異族遲早會被排擠。

可是他的叔叔告訴他,他們沒有選擇。

因為如果不離開草原,他們就會死在頡利的屠刀下。

可來長安後,他還是很不安。

特別是之前,大唐皇帝問他願不願意讓契苾部為大唐而戰的時候。

他心裡就開始害怕了。

契苾何力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溫禾。

見對方正掀著車簾,饒有興致地看著窗外的街景,神色淡然,看不出絲毫異樣,心裡的疑惑更甚。

更讓他糾結的是“咱大唐人”這三個字。

契苾何力滿心的疑惑。

‘先生是把我當成大唐人了嗎?’

他自小在草原長大,喝著馬奶酒,騎著駿馬,身上流著契苾部的血。

可自從來到長安後,他穿漢人的衣服,讀漢人的書籍,學漢人的禮儀,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他既渴望融入大唐,享受這份安穩與繁華,又怕自己忘了本,辜負了族人的期望。

這種矛盾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緊纏繞,讓他喘不過氣來。

看著他這副魂不守舍,眉頭都快擠在一起的模樣,溫禾心裡不禁好奇。

這小子到底在想什麼,這五官都快擠成一團了。

從上車到現在,就沒見他舒展過眉頭,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沉重。

不過契苾何力沒有主動開口,溫禾也沒有多問。

他知道這孩子心思細膩,尤其是涉及到族人的事情,更是格外謹慎。

有些話,旁人說得再多也沒用,必須得讓他自己想通才行。

馬車穿過車水馬龍的朱雀街。

契苾何力偶爾也會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這陌生又繁華的景象,心裡的滋味更加複雜。

草原上只有無垠的草場和成群的牛羊,從未有過這般熱鬧的場景,可這份熱鬧,卻讓他生出幾分疏離感。

車隊漸漸駛入契苾部所在的坊市,這裡不如朱雀街那般繁華,卻也十分規整。

還沒到契苾何力的住所,就聽到外頭傳來一陣喧鬧聲,夾雜著不少議論的話語,清晰地傳進了車廂。

“是突厥人啊?看這穿著打扮,妥妥的突厥樣式。”

“原來那個空置的府邸裡住的是突厥人!我還以為是哪位官員的別院呢。”

“你怕不是新來長安的吧?早就傳開了,說是突厥的契苾部投降了咱們大唐,陛下特意賜了府邸讓他們住。”

“投降來的?那咱們可得離遠點,聽說突厥人都兇得很,茹毛飲血的。”

“話可不能這麼說,陛下都接納他們了,肯定是有道理的。不過畢竟是異族,還是小心為妙。”

這些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契苾何力的耳朵裡,讓他瞬間坐立不安。

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全被拋到了腦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窘迫和難堪。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車簾,彷彿想要透過這層布料,看清外面那些議論者的模樣。

他知道長安人對草原部族瞭解不多,難免會有偏見。

可親耳聽到這些話,心裡還是像被堵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小郎君,前面堵住了,有很多契苾部的人聚在門口。”

車外傳來隨從齊三的聲音,帶著幾分謹慎。

契苾何力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就要往車外走。

可他剛邁出一步,忽然想起了什麼,又頓住了腳步,轉頭朝著溫禾看來,目光裡滿是詢問,像是在徵求溫禾的同意。

溫禾看著他急切又猶豫的模樣,心中瞭然,朝著他點了點頭,溫和地說道。

“一起去吧。”

契苾何力聞言,臉上瞬間露出了喜色,連忙掀開車簾,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溫禾也跟著下車,目光掃過前方的景象。

只見契苾部的府邸門口圍了不少人,大多穿著草原風格的服飾,男女老少都有,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卻也難掩團聚的激動。

契苾部的人應該是早上到的,姑藏夫人想必早就派人在城門外接應了。

看這陣仗,來的人確實不少。

不過想來大部分人都被安排在了長安城外的驛館,進城的應該只是部族的核心成員,約莫十來人。

契苾何力剛下車,就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間紅了。

他用突厥語大喊了一聲,聲音裡滿是激動,隨即朝著人群中一箇中年漢子快步跑去。

那漢子身材高大,臉龐黝黑,是典型的遊牧民族模樣,身上穿著一件略顯陳舊的突厥長袍,右臂的袖子空蕩蕩的,顯然是少了一條胳膊。

“阿叔!”

契苾何力哽咽著,一把撲進了中年漢子的懷裡。

中年漢子正是契苾部的長老契苾紺,也是契苾何力父親的弟弟。

他緊緊抱住契苾何力,粗糙的手掌在他背上用力拍打著,眼眶也泛起了紅,用突厥語哽咽地說著什麼,語氣裡滿是思念與擔憂。

周圍的契苾部族人見狀,也都圍了上來。

七嘴八舌地用突厥語跟契苾何力交談著,臉上都帶著關切的神色。

溫禾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他雖然聽不懂突厥語,卻能感受到那份久別重逢的真摯情感。

契苾何力來長安這麼久,想必族人們也一直牽掛著他。

若不是頡利可汗重兵壓境,想要吞併契苾部。

他們又怎麼會背井離鄉,來到這陌生的漢人都城尋求庇護呢?

這份無奈與艱辛,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

而契苾何力便是他們的希望。

齊三站在溫禾身後,看著那些圍著契苾何力的突厥人,臉上露出了幾分不忿,低聲對溫禾說道。

“小郎君,這些突厥人也太不講禮數了!您親自前來探望,他們竟然沒有一個人過來迎接,全都圍著契苾何力,把您晾在一邊。”

溫禾聞言,淡淡一笑,擺了擺手。

“無妨。人家好不容易團聚,咱們今日是來見家長的,又不是來給下馬威的,不必計較這些。”

沒錯,今天溫禾來的目的之一,就是家訪。

這是作為契苾何力先生的身份。

另一個目的嘛,便是安撫。

這是作為大唐官員的職責。

契苾部這麼多人來大唐,禮部和鴻臚寺都沒有派人來。

那就說明,他們收到了李世民那邊的訊息,不會來插手此事。

就在這時,正在安撫族人和契苾何力的姑藏夫人無意間回頭,恰好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溫禾。

她頓時大吃一驚,連忙用突厥語對身邊的人說了幾句,示意他們稍安勿躁,然後快步朝著溫禾走來。

她的腳步有些急促,臉上滿是歉意和恭敬。

那些契苾部的族人聽到姑藏夫人的話,也紛紛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溫禾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和警惕。

他們大多是第一次見到溫禾,只知道他是大唐的官員。

“尊敬的高陽縣伯,沒想到您今日竟然會親自前來,實在是讓我受寵若驚。”

姑藏夫人走到溫禾面前,深深躬身行禮,語氣格外恭敬,甚至帶著幾分小心。

“剛才何力太過激動,一時忘了向您稟報,也忘了招呼您,實在是他的罪過,還望縣伯您不要見怪。”

她的漢語說得還算流利,只是帶著一絲淡淡的草原口音。

這份過分的恭敬,讓溫禾都有些不太適應。

他連忙抬手虛扶,笑著說道。

“夫人不必多禮,何力與族人久別重逢,激動也是人之常情,我怎麼會怪罪他呢?”

“我今日前來,一是為了祝賀契苾部順利抵達長安,二是來看望一下您的各位族人,略備了些薄禮,不成敬意。”

說著,溫禾示意身後的齊三將車上的禮物搬下來。

齊三聞言,當即招呼隨行的人員去卸東西

一箱箱的絲綢、茶葉、瓷器和糧食被陸續卸下,堆在門口,琳琅滿目。

看得契苾部的族人們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他們在草原上物資匱乏,很少能見到這麼精美的東西,更別說一下子有這麼多了。

姑藏夫人見狀,更是感動不已,再次躬身行禮。

“縣伯您實在是太客氣了,您能親自前來,就是對我們最大的禮遇,這些禮物太過貴重,我們實在不敢收下。”

“夫人不必推辭。”溫禾笑著說道。

“我是契苾何力的先生,在大唐,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也算是他半個父親了。”

嗯嗯……雖然就比他大兩歲。

但是老師就是爹嘛。

姑藏夫人不知道是沒理解,還是誤會什麼了,她竟然愣了好一會。

眨了幾下眼後,上下打量了一番溫禾,然後笑出了聲來。

‘她這是什麼意思啊這是?’

‘剛才她那目光,是嫌棄我小?’

‘不對不對,她想啥呢,某不好人妻!’

“夫人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老師就是長輩,既然何力的家人來了,我自當準備禮物才是。”

溫禾乾乾的笑了兩聲,轉移了話題。

就在溫禾與姑藏夫人客套之際,契苾何力已拉著那位獨臂中年人快步走了過來。

中年人臉龐黝黑,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掠過幾分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警惕。

那好像是草原部族刻在骨子裡的防備,彷彿荒原上的孤狼遇見了陌生的獵手。

但這份戒備只持續了一瞬,便被他不動聲色地掩飾下去。

“先生,這是我的叔叔,契苾紺!”

契苾何力站在兩人中間,仰著小臉介紹道,語氣裡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契苾紺聞言,將左手鄭重地置於右胸,身軀微微前傾,行了一個標準的草原禮。

他口中吐出一串音節頓挫的突厥語。

溫禾雖聽不懂具體含義,卻能從他的神態中感受到幾分鄭重。

身旁的契苾何力立刻充當起翻譯,小臉上滿是認真。

“先生,我叔叔說,‘尊敬的高陽縣伯,契苾部俟利發契苾紺向你表示敬意。’”

“俟利發”

是突厥部族中極高的爵位,尋常部落首領都難以獲得,可見契苾紺在部族中的地位。

溫禾不敢怠慢,當即拱手回禮,語氣誠懇。

“契苾俟利發有禮了,久仰大名。”

“父親去世後,是叔叔力排眾議支援我成為契苾部可汗的!”

契苾何力攥著小拳頭,聲音陡然拔高。

“之前頡利攻打我們的時候,叔叔帶著三百勇士為部族斷後,硬生生擋住了頡利的三千騎兵,就是那時候……”

他說著,目光落在契苾紺空蕩蕩的右袖上,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圈也泛起了紅。

“叔叔失去了一條手臂。他是草原上最勇猛的狼!”

這番話聽得溫禾心頭一震。

以三百對三千,還能成功斷後,這份膽識與戰力,確實勇猛。

他看向契苾紺的目光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敬佩。

而契苾何力說這話時,驕傲之餘難掩擔憂。

他太清楚草原的狼群法則了。

再兇猛的狼,若失去了利爪與獠牙,遲早會被狼群拋棄。

他怕溫禾覺得叔叔成了廢人,便不再重視契苾部。

溫禾自然讀懂了少年眼底的憂慮。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視著契苾紺,語氣斬釘截鐵。

“失去手臂從不是勇士的汙點,而是功勳的勳章。”

“你以三百勇士阻三千勁敵,護全族平安,這等壯舉,讓人欽佩,我們大唐最敬佩的,就是你這樣的真勇士!”

姑藏夫人立刻將這番話精準地翻譯成突厥語。

契苾紺聽完,身軀猛地一震,深邃的眼眸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之前從契苾何力的信中得知,這位高陽縣伯年僅十二歲,心裡本是存著幾分輕視的。

在草原上,哪怕是可汗的子嗣,沒到能拉弓狩獵的年紀,都不會被部族真正尊重。

所以當初他才讓契苾何力來長安為質,自己留在靈州穩定部族。

可眼前這位少年縣伯,不僅沒有絲毫輕慢,反而能一眼看穿他斷臂背後的功勳,這份見識與胸襟,讓人不得不忽視了他的年紀。

契苾紺胸中的防備與疑慮,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再次鄭重地躬身行禮,用生硬的漢語說道。

“謝……謝縣伯。”

溫禾本想伸手扶他,可抬頭一看,發現自己還得抬手才能碰到對方的胳膊。

契苾紺身材高大,即便站在那裡,也比十二歲的溫禾高出兩個頭還多。

這身高差距實在離譜。

他索性收回了手,笑著打圓場。

“俟利發不必多禮,咱們總在這大街上站著也不是辦法,來往行人多有圍觀,不如進府裡詳談?”

姑藏夫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只顧著寒暄,竟忘了請貴客入府,連忙致歉。

“是我失了禮數,高陽縣伯莫怪,請您走在前面!”

她說著,做出一個標準的“請”的手勢,姿態恭敬至極。

契苾紺也側身讓開道路,目光示意溫禾先行。

在草原上,只有最尊貴的客人才能走在最前面,這是他們最鄭重的禮遇。

溫禾沒有矯情。

他今日來此,不僅是契苾何力的先生,更代表著大唐的態度。

過分的客套反而會讓契苾部覺得大唐色厲內荏。

他挺直脊背,邁著沉穩的四方步,大步流星地朝著契苾府邸走去。

周圍圍觀的百姓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此起彼伏。

“這娃娃是誰啊?竟然讓突厥人這麼恭敬,莫不是哪位皇子殿下?”

這話剛出口,旁邊就有人嗤笑一聲。

“你怕不是剛從鄉下來長安?連高陽縣伯都不認識?”

“就是!咱長安城裡誰不知道,這位高陽縣伯十二歲就立了大功,陛下親封的縣伯!”

另一箇中年漢子湊過來,聲音裡滿是自豪。

“聽說啊,契苾部的小可汗,還是高陽縣伯的學生呢!”

“乖乖!十二歲就教可汗讀書,這可比當年的甘羅還厲害!真給咱大唐人長臉!”

“那可不!上次西市的玻璃瓶子,就是這位縣伯造出來的,聽說連宮裡的貴人都搶著要呢!”

議論聲裡滿是讚歎,那些原本對契苾部充滿戒備的百姓,看溫禾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崇拜。

契苾府邸的正堂布置得簡潔而不失莊重。

與大唐官員府邸不同,這裡沒有擺放沉重的案几,而是放著十餘張胡凳,顯然是特意為草原族人習慣準備的。

正堂中央的首位鋪著軟墊,溫禾也不推辭,徑直走過去坐下。

這是主位,也是大唐代表應坐的位置。

姑藏夫人坐在他左側的客座。

契苾紺則帶著幾位部族長老坐在下手,契苾何力乖巧地站在溫禾身後,像個小侍從。

剛坐下,侍女就端上來幾碗馬奶酒。

乳白色的酒液盛在精緻的瓷碗裡,散發著濃郁的奶香味。

溫禾端起來聞了聞,眉頭微微一皺。

這馬奶酒帶著一股淡淡的羶味,對他來說,實在有些重口。

他悄悄將碗放回案几。

“今日我和何力來此,有兩層意思。”

溫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開門見山說道。

姑藏夫人立刻放下碗,專注地聽著,準備翻譯。

“一來,是何力掛念族人許久,我帶他來與親人團聚,解一解思鄉之情。”

“二來,也是想讓各位親眼看看大唐的誠意,陛下賜下這府邸,讓你們免受顛沛之苦,絕非是想將你們圈養起來,而是真心接納契苾部為大唐子民。”

姑藏夫人將這番話逐字逐句翻譯成突厥語。

契苾何力站在後面,臉頰瞬間紅了。

先生怎麼把他想家的事說得這麼直白,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他可是草原上的勇士。

是未來的狼王!

狼王怎麼能夠想家呢?

而契苾紺和幾位長老聽完,相互交換了個眼神,眼底的忐忑漸漸消散。

來長安之前,他們最擔心的就是被大唐當作戰利品圈養,失去部族的自由與尊嚴。

可如今看來,這府邸寬敞明亮,比草原上的可汗大帳還要精緻。

溫禾的態度坦誠真摯,沒有絲毫上位者的傲慢。

再看契苾何力,不僅比離開時壯實了不少,顯然在長安過得極好。

“感謝高陽縣伯的恩賜,也感謝大唐皇帝的仁慈!”

契苾紺率先站起身,帶著幾位長老就要躬身行禮。

草原人最是直爽,感受到了誠意,便會毫無保留地表達敬意。

“且慢!”

溫禾抬手攔住了他們,語氣嚴肅了幾分。

“這不是我的恩賜,是陛下對契苾部的誠意,陛下已經展現了善意,那麼接下來,是不是該輪到契苾部表明態度了?”

姑藏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沒有立刻翻譯。

她沒想到溫禾會如此直接,生怕這番話會激怒契苾紺。

草原部族最忌被人逼迫,即便歸附,也希望得到尊重。

溫禾卻毫不在意。

他知道,對付直爽的草原人,繞圈子反而會讓他們覺得虛偽,不如開門見山。

沉吟片刻,姑藏夫人還是將溫禾的話翻譯了出去。

契苾紺的臉色果然沉了下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短刀。

他想起了姑藏夫人信中所說。

大唐皇帝希望契苾部為其征戰。

在草原上,部族為強者效命本是常態,他們能為頡利打仗,自然也能為大唐效力。

可關鍵是,大唐能給契苾部什麼?

是讓他們繼續做草原的部族,還是要將他們拆散編入唐軍,徹底失去部族的根基?

契苾紺沒有說話,只是看向姑藏夫人,眼中滿是詢問。姑藏夫人會意,清了清嗓子,對著溫禾說道。

“高陽縣伯,契苾部既然已經歸降大唐,自然會為陛下效命,守護大唐的疆土,只是我部族剛剛經歷戰亂,族人傷亡慘重,實在需要些時日休整,恢復元氣。”

溫禾心中暗贊。

這位姑藏夫人果然是女中豪傑,說話委婉卻句句在理。

她看似在訴苦,實則是在詢問大唐的撫卹政策。

溫禾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契苾部族人,緩緩開口。

“我今日來,是以何力先生的身份家訪,並非以朝廷官員,所以我無法代替陛下許諾你們具體的撫卹政策,那樣既是對陛下的不敬,也是對你們的不誠。”

這話一出,正堂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契苾紺的臉色更加難看,幾位長老也交頭接耳,用突厥語低聲議論著,臉上滿是不快

。草原人向來直來直去,要麼給好處,要麼談條件,這般無法許諾的說法,在他們看來和拒絕沒什麼區別。

契苾何力也急了,拽了拽溫禾的衣角,小聲道。

“先生……”

溫禾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繼續說道。

“但我可以給你們指一條明路。”

“陛下如今正在整軍備戰,急需騎射精湛的勇士,更需要熟悉草原地形、懂得突厥戰術的將領。”

“你們契苾部的勇士個個驍勇善戰,若是願意投身軍旅,我可以親自向陛下舉薦,讓你們以部族為單位組建騎兵,加入到我大唐的軍隊。”

“而且只要立功,無論是牛羊,還是田地,或者是牧場都可以賞賜你們。”

這話像一顆驚雷,在正堂裡炸開。契苾紺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以部族為單位組建騎兵,。

這意味著契苾部不僅不會被拆散,反而能保留部族的編制,甚至獲得大唐的軍餉和糧草!

要知道,在突厥麾下時,他們打仗全靠劫掠,打贏了才能分到戰利品,打輸了就只能自生自滅。

而大唐竟然願意讓他們帶著部族打仗,還提供補給,這待遇簡直是天壤之別。

溫禾看著他們震驚的模樣,心中瞭然。

李世民想要的是一支能對抗突厥的草原騎兵,而契苾部想要的是保留部族根基和尊嚴,雙方的需求本就不衝突。

他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麼,怕成為大唐的擋箭牌,怕打完仗就被卸磨殺驢。”

“但陛下不是頡利,他向來賞罰分明,如今的吳國公當年也和大唐為敵,如今歸順大唐後照樣封公拜將。”

“翼國公當年也是瓦崗降將,如今掌握著大唐最精銳的兵馬,只要你們為大唐建功,爵位、俸祿、土地,陛下絕不會吝嗇。”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契苾何力身上,語氣柔和了幾分。

“何力在長安讀書,學的是大唐的兵法謀略。”

“將來你們部族的騎兵,若是能結合大唐的陣法和草原的騎射,定能成為天下最強的騎兵。”

“到時候,你們不僅能為死去的族人報仇,還能讓契苾部的名號響徹大唐,讓子孫後代都能安穩生活,這難道不是你們想要的嗎?”

姑藏夫人的翻譯聲越來越激昂,每一個字都敲在契苾部族人的心上。

契苾紺想起了那些在戰亂中死去的族人,想起了部族在草原上顛沛流離的日子,想起了契苾何力信中描述的長安繁華。

那是他們從未敢奢望的安穩與榮耀。

就在這時,契苾何力突然站了出來,漲紅了小臉,用突厥語大聲說道。

“叔叔!先生說的是真的!陛下待我很好,先生也教了我很多本事!”

“只要我們為大唐效忠,一定能讓契苾部好起來!我不怕打仗,我要和叔叔一起,為父親報仇!”

少年的聲音雖稚嫩,卻帶著一股決絕的勇氣。

契苾紺看著自己的侄子,又看了看溫禾那雙澄澈而堅定的眼睛,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他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間的短刀,將刀鞘重重拍在案几上,用突厥語大喝一聲。

溫禾虎軀一震。

在他身旁的齊三,當即將手按在了橫刀上。

這些蠻夷難不成要翻臉?

不過溫禾很快就冷靜下來。

這裡是長安,契苾紺再愚蠢,也不敢在這裡和他動手。

溫禾卻不知道,契苾紺說的那是草原部族宣誓效忠時的誓詞。

姑藏夫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激動,翻譯道。

“契苾紺說,‘契苾部上下,願以曼古·騰格里起誓,終身為大唐效忠,隨陛下征戰四方,若有二心,便讓曼古·騰格里降下神罰!’。”

溫禾見狀,當即站起身,快步走到契苾紺面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這一次,他不用再抬手。

他微微踮起腳尖,眼神卻無比堅定。

“俟利發放心!只要契苾部為大唐建功,陛下給予你們的,絕不僅僅是安穩與富庶,更有讓草原各部都羨慕的榮耀!”

“他日平定突厥,我定會向陛下請旨,讓契苾部重回草原故地,做大唐守護邊疆的屏障!”

是的,讓契苾部回草原。

不過到時候可不單單是契苾部會去。

到時候還有大唐的百姓。

想要控制草原,對於現在的大唐來說,移民就是最好的政策。

然後再以大唐為起點,修一條能夠直通草原核心地帶的馳道。

然後在草原上修建堡壘。

以前不方便,但以後有了水泥,那會省事很多。

只有時時刻刻讓草原上的人,感受到大唐軍隊的軍威。

他們才會逐漸同化。

從此載歌載舞。

“多謝高陽縣伯。”

姑藏夫人眼中含著熱淚。

契苾何力眼中斗大的淚珠滑落下來。

溫禾安撫了他們一番後,讓契苾何力留在家中住上幾日,這才帶著齊三走了。

“可賀敦,這個唐人的話,我們能相信嗎?”

等送著溫禾上了馬車後,契苾紺小聲對姑藏夫人問道。

姑藏夫人此刻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感動的模樣,只多了幾分無奈。

“他是大唐太子的老師,大唐皇帝最大的五個孩子都是他的學生,他今年才十二歲,就已經是大唐的開國縣伯。”

“所以他今天的態度,便代表著大唐皇帝的態度。”

契苾紺聞言,鄭重的點了點頭。

而不久後。

立政殿內,李世民的桌案上,就擺上了剛才溫禾在契苾府邸的說話的內容。

李世民看了有小半柱香的時間,才沉著臉放下,對高月說道。

“傳溫嘉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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