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翠嶼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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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波號”粗獷的北方船型、加固的舷牆、以及船首船尾那被油布覆蓋、但依舊能看出凸起輪廓的炮位,顯然引起了對方的好奇。

破浪能看到對方船舷邊露出一些深色皮膚的面孔,對著“探波號”指指點點,尤其對主桅頂端那面怒濤王國的旗幟——靛藍底,銀白浪花與圖騰柱——投來探究的目光。

距離拉近到可以互相喊話的範圍,但雙方都沒有冒然開口。

最終,是三角帆船上先有了動作。

他們放下一艘僅容兩三人的小舢板,兩名水手搖著槳,緩緩向“探波號”划來。

其中一人手中舉著一根木杆,頂端綁著幾串黃澄澄的、類似香蕉但更短粗的果實,還有幾片巨大的、翠綠色的葉子。

“他們想交易?”礁石低聲道。

“像是示好。”破浪點頭。

他們怕對方,對方也怕他們。

“放繩梯,讓他們上來。甲板上只留必要人手,武器收好。深瞳,準備點我們的東西。”

繩梯放下,兩名陌生水手靈巧地攀爬上來。

他們都身材精瘦,皮膚是常年日曬後的深棕色,捲曲的黑髮用布帶束起,上身只穿簡陋的無袖麻衫,下身是寬大的、色彩鮮豔的及膝短褲。

他們赤著腳,腳板寬大粗糙。

兩人眼神機警,上船後快速掃視了一下“探波號”的甲板和水手,目光在那些明顯是戰士出身、肌肉虯結的船員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表情還算鎮定。

為首一人年紀稍長,臉上帶著笑容,將手中的果串和葉子放在甲板上,然後雙手攤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

他指了指果實,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出咀嚼和享受的表情,然後用生硬的、帶著古怪腔調的通用語詞彙說道:“好……吃。換?”

深瞳在破浪示意下,端來一個木盤,上面放著十幾枚打磨光亮、質量上乘的大鐵釘,還有一小塊疊得整齊的、染成深藍色的細麻布。

這是事先準備的,用於初次接觸的“標準禮品”,兼具實用與展示價值。

南方水手看到鐵釘,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他拿起一枚,用手指彈了彈,又用牙齒小心試了試硬度,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點了點頭,又指了指那幾片大葉子,做了個包裹和遮陽的動作,然後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深瞳。

深瞳會意,指向鐵釘和麻布,又指向對方的果實和葉子,然後雙手比劃了一個交換的動作。

南方水手咧嘴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

他用力點頭,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東南方向,用手臂劃出一個大弧線,口中吐出幾個音節:

“翠……嶼……城。大,很多船,交易。”他努力模仿著城市和港口的形狀,又做了個“來來往往”的手勢。

“翠嶼城!”

深瞳低聲重複,迅速在腦海中對照從白河城獲得、以及珠老商會提及的零星資訊。

他轉向破浪,肯定地點頭:“船長,應該就是我們的第一個目標,南方的重要貿易城邦。”

破浪心中一定。

他示意深瞳繼續交流。

深瞳又拿出炭筆和一小塊準備好的、塗了防潮油脂的薄木板,在上面簡單畫了一個指南針的圖案,然後指向“翠嶼城”的方向,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南方水手。

對方看懂了,他湊過來,仔細端詳了一下木板上的粗糙海圖輪廓,然後伸出黝黑的手指,在某個點附近點了點,又比劃了一下距離——大約還需要兩三天的航程。

交易愉快地完成。

南方水手滿意地收下鐵釘和麻布,將果實和那種寬大綠葉交給深瞳。

臨下船前,那年長的水手又好奇地指了指“探波號”主桅上的王旗,做了個“這是什麼?”的詢問手勢。

深瞳想了想,挺起胸膛,指了指旗幟上的浪花和圖騰,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後張開手臂,劃了一個大圈,意指“這是我們,我們的王國,我們的海”。

南方水手似懂非懂,但眼中露出瞭然和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點了點頭,豎起大拇指,然後利落地順著繩梯滑下,和同伴搖著小船返回了自己的三角帆船。

兩船在漸濃的暮色中緩緩分開,各自駛向自己的航向。

三角帆船升起滿帆,那獨特的太陽紋在夕陽下彷彿真的在燃燒,很快消失在東南方的海平面下。

“探波號”上,氣氛明顯活絡了一些。成功的、和平的初次接觸,確認了目標方位,還換來了新鮮水果,這驅散了不少連日的陰鬱。

破浪掰下一根“香蕉”,剝開黃綠色的皮,露出裡面乳白色、香氣獨特的果肉。

他小心地咬了一口,口感軟糯,味道香甜,帶著熱帶陽光的氣息。

“味道不錯。”他評價道,隨即命令分給眾人品嚐。

船員們分食著這來自南方海域的饋贈,討論著那艘奇特的三角帆船,猜測著“翠嶼城”的模樣。

對陌生旗幟和王旗的好奇,也成了話題。

“他們好像對咱們的旗子挺感興趣。”

一個年輕水手說。

“咱們的船,咱們的炮,看著就跟他們不一樣。”

另一人略帶自豪。

深瞳則仔細收好那片標註了大致方位的木板,又將那幾片寬大的芭蕉葉展開研究。

“這東西,遮雨、墊東西、說不定還能包食物……南方人真會利用東西。”

破浪望著東南方,那裡是“翠嶼城”的方向,也是更多未知與可能的起點。第一次接觸平安度過,甚至小有收穫,這無疑是個好兆頭。

但南方水手眼中那抹對王旗的好奇,也讓他隱隱感到,怒濤王國這個名字,連同它的象徵,將隨著這次航行,開始被更遙遠的世界所知曉。

這無法避免。

因此他才會選擇主動出擊。

任何情報,再怎麼絕密,機密也逃不過時效性。

一過期限秘密也就不是秘密,普羅大眾都能知曉。

可在當時,誰能掌握,誰就能牢牢掌握主動權。

……

……

第四天清晨,終於在海平線上望見了陸地的輪廓。

起初只是天際一抹朦朧的青影,隨著航程推進,那青影逐漸升高、延展,化作一座背倚黛綠山巒、面朝蔚藍海灣的雄偉城市。

晨曦為城市白色的建築群鑲上金邊,最高處,一座巨大的、覆蓋著暗紅色陶瓦的圓形穹頂建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如同鑲嵌在山巔的王冠,俯視著腳下繁忙的海灣。

破浪和所有能登上甲板的水手、戰士,都擠在船舷邊,屏息眺望。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們之前的任何想象。

首先是規模。

靜寂城的港口與之相比,如同漁村小灣。

翠嶼城的港口是一個被兩道天然岬角環抱的寬闊深水灣,數條長長的、用巨大規整的青色石塊砌成的碼頭向海中延伸,如同巨人的手指。

碼頭上停泊的船隻數量之多、種類之雜,令人眼花繚亂。

除了之前見過的三角帆船,還有體型修長、多層槳座的快速槳帆船。

有船身寬胖、顯然注過載貨的方帆商船,有裝飾華麗、雕刻著繁複花紋的遊船,甚至還有幾艘體型格外龐大、擁有三層以上甲板、桅杆如林的巨型帆船。

其複雜的帆索系統和龐大的身軀,讓“探波號”也顯得“嬌小”起來。

空氣中瀰漫著海腥、香料、油漆、木材、以及某種淡淡的、類似硫磺的異味混雜的複雜氣息。

其次是秩序。

港口看似繁忙雜亂,實則井井有條。

有指引船隻入港的訊號塔臺,塔上水手揮舞著不同顏色的旗幟。

大小船隻按照指引,緩慢而有序地駛向指定的泊位。

碼頭上有穿著統一深藍色短褂、頭戴藤盔的碼頭工人,喊著號子,用複雜的滑輪組和粗大繩索裝卸貨物。

一些泊位旁,矗立著高大的、帶轉臂的木質起重機,正在吊運沉重的木箱或整捆的貨物。

“注意航道浮標!跟著前面那艘三角帆,去三號碼頭區,外邦船泊位!”

瞭望哨根據訊號塔的指引高聲呼喊。

“探波號”在一條引導小艇的帶領下,小心翼翼地穿過密密麻麻的船桅森林,避讓著穿梭往來的小舢板和駁船,緩緩靠向一處相對寬敞、但設施略顯簡單的碼頭。

靠近了,碼頭上的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皮膚從深棕到淺褐、穿著各異的人群熙熙攘攘:頭纏彩色布巾、耳戴大金環的商販在高聲叫賣水果和烤魚;

身穿潔白或淡色長袍、步履從容的學者或官吏模樣的人穿行其間;

筋肉結實、只穿短褲、揹負沉重貨物的苦力汗流浹背;

衣著鮮豔、佩戴銀飾、眼神好奇的婦女兒童在圍觀;

還有身著半身皮甲、腰挎彎刀、眼神警惕的港口守衛在巡邏。

各種迥異於北方通用語的奇特語言、口哨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工具敲擊聲、船笛聲……

匯成一片喧囂而充滿生命力的沸騰聲浪。

“探波號”的抵達引來不少注目。

它北方風格的硬朗線條、加固的船體、以及主桅上那面陌生的藍底銀浪旗幟,在眾多南方船隻中顯得格外醒目。

碼頭上的人們指指點點,低聲議論,目光中充滿好奇,也帶著幾分審視。

搭好跳板,破浪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最好的那件深色麻布水手外套,率先踏上翠嶼城的土地。

礁石、深瞳,以及四名精幹且全副武裝的戰士緊隨其後。

腳踩在堅實、平整、略帶溼滑的石板碼頭上,一種奇異的“抵達”實感才真正落下。

很快,一隊三名港口官員模樣的的人分開人群走了過來。

為首者是一名中年男子,皮膚微黑,面容精幹,穿著剪裁合體的亞麻長袍,外罩一件鑲有銅釦的皮質馬甲,胸前掛著一塊雕刻著海螺與錨圖案的木牌。

他身後跟著一名拿著硬皮登記簿和炭筆的書記員,以及一名挎著短棍的守衛。

“遠方來的客人,歡迎來到翠嶼城。”

中年官員開口,說的竟然是帶著明顯口音、但相當流利的通用語,這讓破浪等人暗自鬆了口氣。

“我是港口司三級執事,負責外邦船隻入港查驗。

請出示你們的船籍檔案、貨物清單,並說明來意。”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破浪等人,在“探波號”船體和水手們身上稍作停留,對那面王旗也多看了兩眼,但表情專業,看不出喜怒。

深瞳連忙上前,從隨身攜帶的防水皮筒中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檔案——一份用王國文字和通用語雙語書寫、加蓋了怒濤王璽和卡沙靖波侯印信的“貿易與友好通航憑證”,以及一份簡略的貨物清單。

執事接過,仔細審閱,特別是對王璽的圖案和“怒濤王國”的稱謂微微挑眉,但未多言。

他詢問了幾個問題:船從何處來,船上人數,預計停留時間,有無攜帶違禁品。

破浪一一作答,語氣沉穩。當被問及“怒濤王國”時,他簡單解釋為“北方海域新興的王國”,以“貿易、航海、冶鐵”聞名。

執事聽完,點了點頭,示意書記員記錄。然後道:

“根據翠嶼城港務例,外邦商船入港,需按船隻噸位與預計停留時間,繳納泊位費、衛生費及交易稅押金。

‘探波號’的噸位……算中等,初次抵達,停留時間暫定三十日,總計需繳納……”

他報出了一個數字,換算成等值的白銀或南方通行的“海貝幣”。

這個費用不菲,但尚在出發前預估範圍內。

深瞳從另一個皮袋中取出部分從白河城貿易換得的銀塊,以及一些王國自制的、質量不錯的銀飾,經過執事帶來的鑑定人粗略評估,湊足了費用。

“費用繳清,這是你們的入港憑證和臨時貿易許可木牌,請妥善保管,在港期間需隨身攜帶或置於船上明顯處。”

執事將幾塊刻有編號和簡單紋路的木牌交給深瞳,又指向碼頭後方一片相對整齊、但建築樣式明顯與主城區不同的區域。

“外邦船員原則上應入住指定的‘外邦商館區’,那裡有基本的食宿、貨棧,也有我們指派的聯絡員。

除非獲得特別許可,或由聯絡員陪同,不建議隨意進入內城區域,以免產生誤會。

港口區與指定市場可以自由活動,但需遵守本城法令。”

他的語氣公事公辦,帶著一種見多了各方來客的平淡與疏離。

“多謝執事。”

破浪拱手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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