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八大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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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剛來的時候,也以為是這幫本地的地頭蛇在作祟。”魏忠賢的聲音,變得異常凝重,“但咱家讓人把這些人的底細查了個底朝天后,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他用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代表陝西本地的富商。

“這些人的錢是不少。但要說有這麼大的手筆,能撬動整個省的糧價,把水攪得這麼渾,他們的實力還差了點。而且,他們的手段也糙得很,無非就是不開倉,坐地起價,成不了什麼氣候。”

“咱家發現,在這些本地糧商的背後,隱隱約約都站著一個看不見的‘上家’。”魏忠賢的眼中閃過一絲獵犬發現獵物蹤跡時的興奮。

“所以,咱家就讓番子們,把那個鳳翔府的小糧商劉三好生‘伺候’了一下。”他嘿嘿一笑,“那小子骨頭不硬,沒用幾招,就全招了。他說,他只是個馬前卒,真正的主家,是‘八大家’的人!”

“八大家?!”孫傳庭失聲驚呼。

這個名字,對於任何一個大明的北方官員來說,都如雷貫耳!

魏忠賢將晉商如何在外省低價收糧,在陝西高價出貨的歹毒手段,以及他們“通虜”的最大秘密,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這也是臨來之前,萬歲爺親自交代給咱家的事,讓咱家緊盯住那些晉商,特別是八大家。”

轟!

孫傳庭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了一切。皇帝讓他和魏忠賢來陝西,表面上的任務,是賑災。

更深一層的任務,是藉機打擊陝西本地的豪強。

而最核心、最隱秘的任務,恐怕就是——以賑災為契機,蒐集晉商這顆早已爛到根子裡的、通敵賣國的毒瘤的證據!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手血腥、劣跡斑斑的老太監,第一次沒有了鄙夷和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到極點的凝重。

“孫大人,”魏忠賢看著他震驚到失語的表情,滿意地笑了,“現在你知道,咱家和你才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吧。”

“這趟差事,辦好了,你孫大人是中興名臣。咱家或許能留條活路。”

“辦不好,”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咱家南方的糧食運不到,你我的腦袋,就都得搬家。到時候,你背上‘賑災不力,激起民變’的罪名。而咱家,則無聲無息地消失,就當從來沒存在過。”

孫傳庭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這個老閹人,將要共同面對的不僅僅是天災,更是比天災還要可怕千百倍的——人禍。

他們的敵人,是一個龐大富有而且組織嚴密的商業帝國!

三天後的清晨。

西安城的天空陰沉得彷彿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壓在城池之上。

朔風如同一群無形的餓狼,在空曠的街道上肆意奔突,捲起地上的塵土、碎雪和不知名的穢物,發出嗚嗚的悲鳴。

風中夾雜著遠處粥廠飄來的米香,以及更近處的窩棚區裡傳出的呻吟與死寂。

這兩種氣味與聲音的混合,構成了一種獨屬於崇禎元年陝西的獨特氣息——

生與死的界限,模糊得只剩下一碗稀粥的距離。

然而,陝西巡撫衙門的大堂之內,卻是與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個天地。

數十個碩大的鎏金銅炭盆被燒得通體赤紅,源源不斷地散發著融融暖意,將堂內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空氣中瀰漫著上等銀骨炭清冽的香氣,混雜著從旁邊小几上紫砂壺中逸散出的醇厚茶香。

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倒映著樑上懸掛的數十盞羊角燈,燈火通明,將堂內照得亮如白晝。

大堂的正中央,按照約定俗成的地位與財力,擺放著一排排鋪著寶藍色彩繡錦墊的黃花梨太師椅。

每張椅子旁的小几上,除了那套價值不菲的建窯茶具外,還擺放著四色精緻糕點:染成粉色的玫瑰酥,潔白如雪的雲片糕,金黃油潤的蛋黃角,以及點綴著青絲紅絲的八寶糖蒸。

這一切的佈置,奢華、雅緻,卻又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荒誕感。

它像是一場華麗的舞臺劇,佈景完美,只等著演員們登場,上演一出不知悲喜的劇目。

辰時剛過,巡撫衙門沉重的朱漆大門前便陸續停下了一輛輛由騾馬或健牛牽引的華麗車駕。

從車上走下來的,無一不是西安城裡乃至整個陝西東路都叫得上名號的大人物。

他們個個身穿厚實的湖綢、江寧緞所制的棉袍,外罩烏黑閃亮的狐裘或紫光流轉的貂皮大氅,頭戴溫暖的貂皮暖帽,腳踩厚底鹿皮快靴。

長期養尊處優的生活,讓他們一個個養得腦滿腸肥,紅光滿面,與街道上那些在寒風中蜷縮成一團、面如菜色的災民相比,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物種。

這些人,便是西安府及周邊地區計程車紳、豪商、巨賈。

他們是這片土地上,真正掌握著經濟命脈的“土皇帝”。

今日,他們是應欽差正使、陝西巡撫孫傳庭孫大人的“邀請”,前來“共商賑災大計”的。

三天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接到過撫臺大人的“勸捐”帖,但都被他們以各種理由或明或暗地頂了回去。

本以為這位年輕的撫臺大人會就此罷休,沒想到,他竟又發出了第二輪請帖,而且措辭更加客氣,姿態更加謙卑,甚至稱呼他們為“鄉賢”,言辭懇切地邀請他們來衙門一敘,說是有“萬分緊要之事,需借重諸位鄉賢之智”。

這種出乎意料的以退為進,反而讓他們心中犯起了嘀咕。

“這孫白谷,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一輛裝飾得尤為奢華的馬車內,西安城最大的地主兼錢莊老闆王宗濂,正慢悠悠地品著一杯由貼身丫鬟奉上的熱茶。

他年約五旬,面容精瘦,顴骨高聳,留著一撮精心打理過的山羊鬍,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算計的光芒。

“東家,依小的看,這位孫撫臺,怕是黔驢技窮了。”旁邊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諂媚地笑道,“他一個外地來的文官,人生地不熟,想在陝西地面上辦事,離了咱們,他寸步難行。前幾日碰了釘子,這不就學乖了,知道要好言好語地把咱們請來了嘛。”

王宗濂聞言,嘴角勾起一絲不屑的冷笑:“一個讀死書的愣頭青罷了。他以為他是誰?真當一道聖旨,就能讓咱們乖乖把銀子和糧食都吐出來?天真!大明朝的天下,是皇帝的,也是咱們士紳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要是把咱們得罪狠了,別說賑災,他這個巡撫的位子都坐不穩!”

他呷了口茶,舒坦地靠在鋪著厚厚虎皮的靠墊上,胸有成竹地吩咐道:“待會兒進去都機靈點。他要是哭窮,咱們就比他哭得更慘;他要是講大義,咱們就比他更義正言辭。總之,還是按老規矩辦,每家出個三五百石糧食塞住他的嘴,給他個臺階下也就過去了。他要是識相,就該知道見好就收。”

懷著這樣普遍的優越感,這群土皇帝們三三兩兩地走進了巡撫衙門。

一踏入那溫暖如春、茶香四溢的大堂,看到這般盛情款待的佈置,他們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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