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奏對,火龍燒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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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高迎祥率領著他那支人數龐大、旌旗雜亂的軍隊,如同一股無可阻擋的灰色山洪,衝出貧瘠的陝北黃土高原,滾滾東下,一頭扎向富庶的關中平原時,一場無聲的驚雷,在千里之外的山西祁縣范家那座堪比王府的深宅大院裡轟然炸響。

這裡是晉商八大家的心臟,是那個橫跨長城內外,操縱著大明北方經濟命脈的商業帝國的神經中樞。

此刻,在這座帝國的核心密室——“聽雨軒”內,氣氛卻比最寒冷的冬夜還要凝固。

軒內陳設極盡雅緻,地上鋪著波斯進貢的羊毛地毯,牆上掛著唐寅的真跡,角落裡那尊宣德爐,更是當年宣宗皇帝御賜給范家先祖的珍品,價值連城。爐中正焚著一餅價值百金的“安息香”,馥郁的香氣本應讓人心神寧靜,但現在,卻只讓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陣陣的窒息。

範永鬥,這位跺一跺腳能讓山西、河北、陝西三省官場都為之震動的八大家之首,正死死地盯著手中那張從陝西用最高等級的“六百里加急”信鴿傳回來的紙條。他的手,那雙曾撥動過億萬兩白銀算盤珠子的手,此刻正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

紙條是陝西總號的掌櫃用暗語寫的,但翻譯過來的意思簡單而又恐怖:

“狼群東竄,棄骨奔肉,其鋒非西,直指渭南!”

“狼群”指的是闖軍,“骨”是難啃的西安府,“肉”……不言而喻。

“砰!”

那尊價值連城的宣德爐,被範永鬥狂怒之下,一把揮落在地。銅爐與堅硬的金磚地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而刺耳的巨響,爐蓋彈開,裡面燒得正旺的香餅和滾燙的香灰撒了一地,昂貴的香料混雜著塵土,瞬間在奢華的房間裡瀰漫開一股狼狽、焦躁的嗆人味道。

“喂不熟的白眼狼!一群永遠喂不熟的瘋狗!”

範永斗的聲音彷彿不是從喉嚨裡發出的,而是從胸腔深處,帶著血腥味磨礪而出。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精明而和煦笑容的臉,此刻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青筋在額角和脖子上如蚯蚓般突起。

“老夫給了他們糧食!給了他們活命的糧食!給了他們銀子!讓他們去咬孫傳庭那條朝廷的瘋狗!他們倒好,吃了老夫的肉,喝了老夫的湯,扭過頭來,就想咬斷老夫的手!想抄了老夫的後路!!”

密室之內,還坐著其他幾位八大家的核心人物或全權代表。王家的王登庫,一臉慘白;靳家的靳良玉,嘴唇哆嗦著;還有梁家、翟家等幾位大掌櫃,一個個面如土色,彷彿被抽走了魂魄。

“範……範公……”梁掌櫃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那平日裡在櫃檯上斥罵夥計的洪亮嗓門,此刻細若蚊蠅,“這……這可如何是好?廣源倉……廣源倉那裡,可……可不僅僅是朝廷的官糧啊!”

王登庫猛地站了起來,焦慮地在原地打轉,肥胖的身體讓他看起來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熊。“何止不是官糧!我們今年準備出關賣給林丹汗的五千匹綢緞、三萬斤鐵器,還有給科爾沁部預備的藥材和茶葉,全都囤在那裡!那可是咱們下半年一半的生意!要是……要是被這幫泥腿子給搶了……那損失,足以讓我們傷筋動骨!”

靳良玉更是直接,他一拍大腿,哀嚎道:“我的範公啊!咱們透過陳啟那條線,利用官倉的渠道,私下放出去的印子錢,賬本可都還在倉城的賬房裡鎖著!那可是牽扯著陝西大半個官場的把柄!要是這賬本落到流寇手裡,再被他們捅出去……那……那咱們就不是破財的問題了,那是抄家滅族的滔天大禍啊!”

此言一出,整個密室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分。

所有人都很清楚,廣源倉,那個名義上的大明官倉,早已是他們的私家寶庫和秘密中轉站。守將陳啟,是范家花了十五年時間,用無數金銀和人情餵養起來的一條忠犬。他們利用這個官方身份作掩護,將無數見不得光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廣源倉,是他們這個龐大商業帝國最隱秘、最脆弱的腹部。

如今,高迎祥的闖軍,繞過了他們預設的戰場,毫不留情地奔向了這裡!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不成?!”

範永斗的一聲暴喝,如同當頭棒喝,讓驚慌失措的眾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紫檀木桌,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這位執掌八大家牛耳數十年的梟雄,強行壓下了心頭的狂怒,大腦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運轉起來。恐懼和憤怒,迅速被冰冷的計算和狠辣的決斷所取代。

“一群拿著木棍糞叉的流寇而已,打了幾天順風仗,就真以為自己能改朝換代了?”範永鬥冷哼一聲,眼中閃爍著屬於捕食者的寒光,“他們以為廣源倉是紙糊的?真當咱們八大家,是靠拜佛唸經發的家嗎?”

他從座位上站起,開始在鋪著華美地毯的房間裡來回踱步,他的腳步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眾人的心跳上。一道道清晰、冷酷、不容置疑的命令,從他口中接連不斷地發出:

“第一!立刻用最高密級的信鴿傳令給陳啟!讓他把烏龜殼給老子縮緊了!緊閉倉城,死守待援!告訴他,只要廣源倉在他手裡多待一天,我范家就給他記功一天!守住十天,我保他一個知府的前程!若是守不住……讓他提頭來見!另外,立刻派人,給他家裡送去紋銀五千兩,黃金五百兩!讓他定心!”

“第二!”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傳我的‘範公令’!通知所有在關中、山西地界上的大掌櫃、二掌櫃!讓他們立刻放下手裡的所有生意,把各家商號的護院、家丁、夥計,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老夫動員起來!帶上刀槍,帶上鳥銃,火速趕往廣源倉集結!告訴他們,這不是生意,這是保衛我們所有人的飯碗!此戰,不計傷亡,只計功勞!殺一個流寇,賞銀十兩!奪一面賊旗,賞銀百兩!誰敢臨陣脫逃,家法從事,禍及妻兒!”

“第三!”他凌厲的目光掃過王登庫和靳良玉等人,“王家!靳家!梁家!你們也別閒著!你們在西安府經營多年,黑白兩道都有人脈。立刻,馬上!發動你們所有關係,去西安城的各個角落,尤其是那些見不得光的瓦市、賭場!用重金,給老子僱傭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不管是破產的邊軍,還是被官府通緝的逃犯,或者是草原上跑單幫的馬賊,有多少要多少!告訴他們,只要敢拼命,銀子管夠!一個人頭,二十兩現銀!當場結算,絕不拖欠!”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把這些人,都給老夫武裝起來!刀槍劍戟,棉甲皮盔,要什麼給什麼!對外,就宣稱是咱們八大家響應官府號召,自發組織的‘關中義勇’,目的是保境安民!哼,他孫傳庭不是喜歡唱高調嗎?老子就唱得比他還高!糧餉,我們八家按股份分攤!我要在三天之內,讓廣源倉外面,多出一支萬人大軍!”

這一連串的命令,讓原本惶恐的眾人,都感到了主心骨的存在。範永斗的鎮定和狠辣,感染了他們。

王登庫一咬牙,道:“範公說的是!跟咱們鬥,這幫泥腿子還嫩了點!咱們用銀子,都能砸死他們!”

“不錯!”靳良玉也附和道,“孫傳庭那個茅坑裡的石頭,不是要跟咱們掰手腕,要清查田畝,整頓商稅嗎?好啊!老夫就讓他看看,這陝西,到底是他這個流官巡撫說了算,還是我們這些盤根錯節數百年的地頭蛇說了算!沒有我們的銀子,他拿什麼養他那支所謂的‘秦軍’?沒有我們的支援,我看他連西安城門都出不去!”

範永斗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那是長期以來用金錢和權力堆積起來的絕對自信。“這還不夠!”

他停下腳步,目光陰冷地望向了西安的方向。

“最後一步。我們親自去一趟西安府!備上厚禮,去‘拜會’孫撫臺!老夫倒要當面問問他,流寇勢大,直逼關中腹地,他這個陝西巡撫,是想看著朝廷的糧倉被付之一炬嗎?他若還是那副死人臉,不見客,哼哼……”

範永鬥冷笑一聲,笑容裡充滿了算計:“那我們就去拜見另一位大人物!別忘了,西安城裡,現在還住著一位九千歲!我就不信,我們把事情鬧得這麼大,把動靜搞得滿城風雨,他官府還能穩坐釣魚臺!”

範永斗的命令,如同一道道看不見的電流,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關中地區。

八大家這個龐大的商業機器一旦全力開動,其展現出的能量是恐怖的。

在短短的三天之內,一張由金錢、人脈和暴力編織而成的巨大羅網,就在廣源倉周圍迅速成型。

從關中各大商埠、城鎮、乃至鄉間貨站裡抽調出來的晉商護院家丁和精壯夥計迅速集結,足有三千餘人。

這些人可不是普通百姓,他們常年跟隨商隊行走於盜匪出沒的險要之地,與蒙古馬賊、邊牆外的悍匪都交過手,個個身手矯健,作戰經驗豐富,而且對主家忠心耿耿,因為他們的身家性命、妻兒老小都繫於主家之手。

他們裝備著統一的百鍊腰刀和厚實藤牌,隊伍中甚至還有數百杆從福建走私來的新式鳥銃,火力之強,讓一些明軍衛所都自愧不如。

與此同時,西安府乃至整個關中平原的地下世界,也被八大家丟擲的鉅額賞金徹底引爆。

“聽說了嗎?晉商招人了!殺一個流寇,給二十兩白花花的現銀!”

“真的假的?官府懸賞一個人頭才五兩,還經常拖欠!”

“千真萬確!我二舅家的表弟已經去了,當場就領了五兩銀子的安家費和一把新朴刀!”

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城市的每一個陰暗角落。那些賭場裡輸紅了眼的賭徒,被官府追捕無處可逃的江洋大盜,因為旱災活不下去的破產農民,還有一些從邊軍中開小差的老兵油子,全都蜂擁而至。在他們眼中,那些所謂的“闖軍流寇”,不過是一群拿著農具的饑民,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發財機會。

短短三日,便有五六千亡命之徒被招募而來。八大家毫不吝嗇,給他們發下嶄新的棉甲,鋒利的兵器,以及足以讓他們賣命的真金白銀。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軍隊,被冠以“關中義勇”的名號,由幾個在黑道上兇名赫赫的悍匪頭子統領。

就這樣,一支人數近萬,裝備精良到足以讓孫傳庭都眼紅的私家軍隊,在廣源倉外圍的幾個關鍵村寨和渡口,迅速佈下了防線。他們依託地形,構築了簡易的箭樓和壕溝,氣焰囂張到了極點。在他們看來,高迎祥那近十萬大軍,不過是十萬頭待宰的肥羊,是十萬份移動的賞銀。

然而,當範永鬥和王登庫等人,親自率領著一個由數十輛大車組成的“禮物”車隊,浩浩蕩蕩地來到西安府巡撫衙門,準備以救世主和督促者的雙重身份,“敦請”孫傳庭出兵時,卻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堵冰冷的鐵牆。

“站住!巡撫衙門,軍事重地!閒人免進!”

兩名如同鐵塔般的親兵,手持長戟,交叉攔住了衙門入口。他們的眼神冰冷得像關外的寒鐵,身上散發出的凌厲殺氣,讓範永鬥身後那些養尊處優的管家和隨從,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範永斗的貼身管家範成,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滿了慣常的諂媚笑容。他從袖中不動聲色地滑出一張嶄新的、一百兩面額的會票,熟練地向那親兵的袖口塞去。

“這位軍爺,辛苦,辛苦。喝杯茶,喝杯茶。”範成壓低了聲音,“我家老爺,乃山西祁縣範氏家主,有十萬火急的軍情,要立刻面見孫撫臺。還請軍爺行個方便,通報一聲。”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親兵手臂一振,一股大力傳來,直接將範成的手彈開。那張銀票飄飄蕩蕩地落在了地上。

親兵看都未看一眼,聲音毫無波瀾:“滾!孫大人公務勞累,偶感風寒,正在病中。已下令,不見任何外客!”

“病了?”範永斗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排開眾人,親自走到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名親兵。

他習慣了用這種姿態和官府的人說話。

“區區風寒,怎能與軍國大事相提並論?”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傲慢和訓斥的意味,“你速速前去通報,就說祁縣範永鬥,為剿匪大計而來,求見撫臺大人!若是耽誤了軍機,剿匪不力,致使流寇坐大,這個責任,你一個小小親兵,擔待得起嗎?”

他以為這番夾槍帶棒的話,足以讓對方嚇得屁滾尿流。

誰知,那親兵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長戟“噌”地一聲頓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中殺機一閃而逝。

“我再說最後一遍。撫臺大人病重!誰也不見!爾等再敢在衙門口喧譁,以衝擊官署論處!格殺勿論!”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殺氣騰騰,擲地有聲。

“你!”範永鬥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氣得渾身發抖。他橫行北地數十年,從巡撫到知縣,哪個見了他不是禮敬三分?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一個看大門的丘八,一個他伸根手指頭就能碾死的螻蟻,竟然也敢對他如此無禮!

他幾乎要下令讓身後的家丁動手,但他眼角的餘光,掃到了衙門院牆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火銃口,以及後面數十雙同樣冰冷無情的眼睛。他瞬間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孫傳庭的這支“秦軍”,跟他以前打過交道的那些見錢眼開的官兵,根本不是一回事。這些人,是真的敢開槍的。

“好……好……好一個孫傳庭!”範永鬥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彎腰,親自撿起了地上那張被無視的銀票,撣了撣上面的灰塵,重新塞回袖中。這個動作,充滿了屈辱,也充滿了怨毒。

他轉身,一言不發地回到了自己那輛裝飾奢華的馬車裡。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一進車廂,範永鬥便再也抑制不住,低聲咆哮起來,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一個靠著拍皇帝馬屁上位的酷吏,一個還沒在陝西站穩腳跟的流官,竟敢如此慢待於我!他真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他忘了他的糧餉是誰在背後支援的嗎?”

“範公息怒,息怒啊。”同車的王登庫連忙勸道,“來之前咱們就打聽過,這孫傳庭是出了名的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當年在京城,連內閣大學士的面子都敢駁。咱們在他這裡碰壁,倒也……倒也不算太意外。”

“意外?我範永斗的字典裡,就沒有意外!”範永斗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那現在怎麼辦?難道就真指望咱們那些臨時湊起來的家丁和亡命徒?他們打順風仗還行,萬一賊勢浩大,他們能頂得住幾天?”

“這……”王登庫也犯了難。

範永斗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他孫傳庭不見我,有的是人想見我!他以為他是陝西的天,我偏要讓他知道,這天上,還有比他更高的雲!”

他猛地一拍車壁,對外面的車伕喝道:“掉頭!去九千歲的行院!”

“孫傳庭,你給老夫等著!等老夫請動了九千歲,看你這個病,還生不生得下去!”

魏忠賢下榻的行院剛剛和孫傳庭分開,這兒原本是西安城一位鹽商的宅邸。

當範永斗的管家遞上那張燙金的名帖,並附上一份厚重到驚人的“拜禮”清單後,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僅僅一刻鐘後,一個滿臉堆笑、走路悄無聲息的番子,便點頭哈腰地迎了出來。

“哎喲,是範大官人到了!快請,快請!督公他老人家正念叨您呢!”

穿過雕樑畫棟的重重庭院,範永鬥在一間溫暖如春、擺滿了各色珍奇花卉的敞亮花廳裡,見到了那位傳說中權傾朝野、生殺予奪的司禮監掌印大太監,九千歲魏忠賢。

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的魏忠賢,與傳說中那個陰鷙狠戾的形象截然不同。他穿著一身看似樸素的寶藍色暗花綢緞常服,沒有佩戴任何彰顯身份的玉帶、佩飾。他正半躺在一張鋪著厚厚軟墊的搖椅上,手裡捧著一個溫潤的紫砂茶壺,眯著眼睛,悠閒地聽著旁邊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用吳儂軟語念著《牡丹亭》的戲文。

他看起來白白胖胖,臉上沒有太多皺紋,神態安詳,就像一個家境殷實的鄰家富翁,慈眉善目,人畜無害。

但範永鬥卻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和輕視。他深知,眼前這個看似和藹的老人,跺一跺腳,能讓整個大明王朝都地動山搖。他一進門,便立刻搶上幾步,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五體投地大禮。

“草民範永鬥,叩見魏公公!願公公福壽安康,千歲!千千歲!”

“哎喲喲!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快起來!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魏忠賢彷彿被範永鬥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嚇了一跳,連忙從搖椅上站起來。他的動作敏捷得不像一個老人,幾步就走到範永鬥面前,親自伸出雙手,將他攙扶起來。他的手掌溫暖而柔軟,臉上的笑容更是和煦得如同三月的春風。

“範大官人,你可是咱們大明的財神爺,是陛下在御前提起,都時常誇讚‘深明大義、忠心為國’的大忠臣啊!你給咱家行這麼大的禮,這不是要折煞咱家嗎?咱家可擔待不起,擔待不起喲!”

他親熱地拉著範永斗的手,就像拉著失散多年的親人,熱情地將他按在旁邊一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又親自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碧螺春。

“來來來,範大官人,外面天冷,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瞧你這滿頭大汗,行色匆匆的,可是路上遇到了什麼難處?跟咱家說,在這西安城裡,還沒有咱家辦不成的事!”

這一番操作,行雲流水,親切自然,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地搔在了範永斗的癢處。與剛剛在孫傳庭那裡吃到的閉門羹和冷遇,形成了天壤之別。

範永鬥只覺得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眼眶一熱,積攢了一路的委屈、憤怒和恐懼,在這一刻瞬間爆發。他一個五十多歲、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梟雄,此刻竟像個受了欺負的孩子,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魏公公啊!您可要為我們這些一心向著朝廷,忠心為國的商家做主啊!”

接下來,範永鬥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將闖軍如何“背信棄義”、“喪心病狂”,如何不顧他們之前的“善意”,不打難啃的西安,反而直撲他們命脈所在的廣源倉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哭訴了一遍。

他將自己描繪成一個被惡犬反咬一口的無辜善人,絕口不提自己當初資助闖軍是想禍水西引、借刀殺人,只反覆強調闖軍此舉動搖國本、罪大惡極。最後,更是聲淚俱下地控訴孫傳庭如何稱病不出,如何坐視匪患蔓延,簡直是尸位素餐,罪不容誅。

魏忠賢一直認真地聽著,臉上的表情也隨著範永斗的哭訴而不斷變化。從最初的和煦,到驚訝,再到凝重,最後,他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收斂,換上了一副勃然大怒、義憤填膺的表情。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他手中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滾燙的茶水濺到了他的手上,他卻彷彿毫無察覺。“這高迎祥,這幫流寇,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反了!反了!這簡直是沒把朝廷放在眼裡,沒把陛下放在眼裡!”

他怒氣衝衝地站起來,來回踱步,隨即又停下,一把抓住範永斗的手,用力地搖了搖,一臉的感同身受和同仇敵愾。

“還有那孫傳庭!孫伯雅!陛下如此信重於他,將陝西軍政全權託付!他竟敢在如此軍情火急的緊要關頭,給咱家稱病?他病了?他是心病了吧!這是置朝廷的安危於何地?置陛下的聖恩於何地?!”

魏忠賢的一番怒斥,比範永鬥自己罵的還狠,還到位,讓範永鬥聽得是心中大慰,直呼遇到了知己。

“範大官人,你放心!”魏忠賢斬釘截鐵地說道,彷彿已經做出了重大決定,“你們的難處,就是咱家的難處,就是朝廷的難處!你們的產業,也都是我大明的產業,豈容流寇覬覦?咱家絕不會坐視不管!”

“你且回去,安心整頓你那些鄉勇,給咱家狠狠地打!先挫一挫流寇的銳氣!你放心,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的聲音充滿了力量,“咱家這就親自去巡撫衙門,去軍營!咱家要當面問問孫傳庭和曹文詔,他們到底是吃誰的飯,當誰的官!援兵,一定到!咱家跟你保證,一定會到!你回去,安安心心,等著聽好訊息就是了!”

得到了魏忠賢這般金口玉言、斬釘截鐵的保證,範永鬥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咚”的一聲,落回了肚子裡。他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量,前途又是一片光明。

他千恩萬謝,幾乎是感激涕零地告辭離去。臨走時,魏忠賢還親切地拍著他的肩膀,囑咐他“保重身體,切莫操勞過度”,那份關懷備至的模樣,讓範永鬥感動得差點當場認了乾爹。

看著範永鬥那副感恩戴德、心滿意足的背影,消失在庭院的拐角處。

花廳內,魏忠賢臉上的那股子“義憤填膺”和“親切關懷”,如同川劇變臉一般,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到骨子裡,夾雜著無盡輕蔑與戲謔的笑容。

他端起桌上已經有些涼了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然後對著空無一人的門口方向,從喉嚨裡,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

“蠢豬。”

隨即,他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袍,轉身,施施然地走進了花廳的後堂。

後堂之內,與前廳的虛偽客套、暗藏機鋒截然不同,這裡溫暖如春,香氣四溢,一片暖意融融。

一扇巨大的紫檀木雕破圖風之後,別有洞天。

一個碩大的、燒得通紅的木炭火盆上,架著一口巨大的黃銅火鍋。鍋裡,一邊是翻滾著花椒、辣椒的紅亮牛油,另一邊是漂浮著枸杞、大棗的奶白高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那股子混雜著辛辣與鮮香的味道,足以讓任何人都食指大動。

孫傳庭和曹文詔,正一人一邊,大馬金刀地坐在鍋前。

孫傳庭哪裡還有半分“病重臥床”的樣子,他脫了官服,只穿著一件貼身的白色棉袍,正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一片剛從紅湯裡撈出來的、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在面前的香油蒜泥碟子裡滾了一圈,然後吹了吹氣,滿足地送入口中。那副享受的模樣,精神頭好得能打死一頭牛。

而一身武將勁裝的曹文詔,則更加豪放。他面前擺著一個大海碗,裡面盛滿了烈酒。他一口肉,一口酒,吃得是滿面紅光,額頭冒汗,不時發出一兩聲暢快淋漓的呼喝。

看到魏忠賢從屏風後轉出來,兩人立刻招呼起來。

“快來吃啊,肉都快沒了。”

魏忠賢也不客氣,拿起長筷,直接從鍋裡夾了一大塊已經煮得軟爛入味的毛肚,在紅油裡七上八下地涮了涮,然後蘸著碟子,塞進嘴裡,大嚼起來。

“嘖……哈……還是這口地道!夠勁!”他滿足地哈出一口熱氣,拿起酒杯,將曹文詔給他滿上的烈酒一飲而盡。

“怎麼樣?”他擦了擦嘴角的油,笑眯眯地問道,“那頭從山西來的蠢豬,已經打發走了。咱家這出戏,演得還行吧?沒露餡吧?”

曹文詔“哈哈”大笑,聲音洪亮得震得屋頂的灰塵都彷彿要掉下來:“督公您親自出馬,那還能有差?您是不知道,末將剛才在屏風後面聽著,差點都信了!尤其是您拍桌子罵我們那幾句,哎喲,那氣勢,那派頭,我都以為您真要提著刀來軍營砍我了!要不是知道這是陛下的計策,我當場就得跪下請罪!”

他一邊說,一邊又夾起一大筷子肉,大笑道:“那範永鬥,真是個活寶!我從屏風縫裡看他那表情,又是感激又是激動,簡直把您當成再生父母了!這些個商人,腦子裡除了銀子,真是一包草!”

孫傳庭則顯得沉穩許多,他雖然也覺得好笑,但更多的還是在思考整個計劃的細節。他放下筷子,眉頭微蹙,提出了自己的擔憂:

“魏公公,曹總兵。方才聽那範永鬥所言,他們八大家這次是下了血本,糾集了近萬人的家丁和亡命徒,而且裝備精良,遠非尋常流寇可比。而李自成那邊,作為先鋒,滿打滿算不過五千人馬。讓他去硬啃這塊骨頭,會不會……啃不動?萬一他要是敗了,那我們這全盤計劃,可就……”

他的擔憂不無道理,李自成是整個計劃中最關鍵的棋子,這顆棋子一旦失手,後面的所有部署都將成為泡影。

“啃不動?”魏忠賢聞言,卻是冷笑一聲。他又夾起一塊鮮嫩的血旺,在鍋裡燙熟,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細細品味之後,才抬起眼皮,看向孫傳庭。

“伯雅啊,你還是太老實了。你只看到了兵力的多寡,卻沒看到人心的向背。你還是太小看陛下的佈局,也太小看李自成那條……被陛下親手放出籠子的餓狼了。”

他放下筷子,用一種教導的語氣,緩緩說道:“陛下這次要的,根本就不是讓李自成去打贏。陛下要的,是讓他們去‘咬’!去死死地咬住!讓狗去咬豬!而且,必須咬得越狠越好,咬得兩邊都鮮血淋漓,皮開肉綻,筋疲力盡!那才叫一出好戲!”

“你以為範永斗的那些家丁鄉勇是什麼精銳?咱家告訴你,那不過是一群為錢賣命的烏合之眾!他們打順風仗,搶功勞,或許比誰都狠;可一旦戰事不順,遇到了真正的硬茬子,見了血,死了人,他們跑得絕對比誰都快!因為他們的命,比那二十兩銀子值錢多了!”

“可高迎祥手下那是什麼人?”魏忠賢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那是幾萬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亡命徒組成的虎狼之師!更重要的是,他們是餓瘋了的狼!在他們身後,是無盡的飢餓和死亡;在他們眼前,是廣源倉裡堆積如山的糧食和活路!為了活命,他們會爆發出你根本無法想象的力量!這一仗,有的打,也必須打得慘烈!”

曹文詔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他端起酒碗,興奮地說道:“督公所言極是!就是這個理!就讓那幫數典忘祖、通敵賣國的晉商,先用他們的家丁和銀子,替咱們大軍試試那幫流寇的成色!等他們鬥得兩敗俱傷,咱們的大軍再如同天降一般殺出去,一錘子買賣,把他們兩邊全都收拾了!這叫什麼?這就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省時省力,還他孃的省彈藥!”

“對嘍!文詔這話,糙是糙了點,但理是這個理。”魏忠賢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轉頭,語重心長地看向孫傳庭。

“所以啊,伯雅,你這個‘病’,不但要生,還得繼續生下去。要病得重一點,病得起不來床,病得水米不進。最好是病到什麼時候呢?病到……範永鬥他們組織的鄉勇全軍覆沒,廣源倉被一把大火燒成白地,那才算是‘病’入膏肓,需要咱家親自去探望探望,然後……藥到病除!”

“燒掉廣源倉?!”

饒是孫傳庭心志堅定,聽到這話,眼角還是忍不住劇烈地抽動了一下。他雖然也恨晉商入骨,但如此陽謀,如此冷酷的算計,還是讓他感到了一絲髮自內心的心悸。

“督公……這……這萬萬不可啊!”他急道,“廣源倉裡,就算刨去晉商的私貨,也還有朝廷數十萬石的官糧啊!那都是從湖廣、江南辛辛苦苦運來的,是用來賑濟災民,充作軍餉的!一把火燒了,這……這簡直是自斷臂膀,挖咱們大明的肉啊!”

魏忠賢看著他焦急的樣子,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嘆了口氣。

“伯雅啊,伯雅,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太愛惜羽毛,心腸太軟。”他站起身,走到孫傳庭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廣源倉這塊肉,早就從裡到外都爛透了!裡面長的根本不是糧食,而是晉商通奴賣國、吸食民脂民膏的蛆!這顆毒瘤,不連根拔起,不一把火燒乾淨,這毒,遲早會從陝西蔓延到九邊,蔓延到整個大明!”

魏忠賢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燒掉一個假的、爛的廣源倉,我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抄了八大家的家,能得到十個、一百個乾淨的、真正屬於朝廷的廣源倉!這點賬,你算不明白嗎?”

“陛下這次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陛下要的,是藉著這個天賜良機,一舉三得!第一,打斷晉商通敵賣國的脊樑骨!第二,在野戰中,一舉殲滅高迎祥的流寇主力!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扶植起我們自己的人,讓李自成這把刀,徹底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一石三鳥!環環相扣!這,才叫帝王心術!這,才叫真正的陽謀!”

孫傳庭呆立當場,魏忠賢的這番話,如同一道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和疑慮。

他終於明白了,皇帝的目光,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剿匪,而是放在了重塑整個北方政治、軍事、經濟生態的宏大棋局上。

而他們,包括他自己,李自成,高迎祥,範永鬥,都只是這盤棋局上被一隻無形大手操縱的棋子。

許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中的那股鬱結之氣豁然開朗。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遙遠的京城方向,恭恭敬敬地長長一揖。

“下官……目光短淺,愚鈍不堪。承公公指點,方知陛下深意。下官……受教了。”

“這就對了嘛!”魏忠賢見狀,哈哈大笑起來,重新坐回桌邊,舉起手中的大酒碗,“來來來,都別站著了!吃肉!喝酒!咱們就在這兒,安安心心地,等著聽好戲開鑼!”

曹文詔也大笑著舉起碗:“對!喝酒!屬下預祝督公、撫臺大人,馬到功成!也祝那幫晉商和流寇,死得其所!”

三隻大碗,在滾滾的火鍋熱氣之上,重重地碰到了一起。

窗外,夜色已深,寒風呼嘯。

而遙遠的東方,廣源倉的方向,一場即將由近十萬人的鮮血和生命來演繹的血腥大戲,已經緩緩拉開了序幕。

豬圈已經建好,瘋狗已經入籠。

而手持屠刀的屠夫們,正在溫暖的房間裡,從容不迫地飲酒吃肉,磨刀霍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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