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病重的孫傳庭(1 / 1)
崇禎元年,二月下旬,陝西,渭南府北郊。
自京城文華殿那場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三更奏對之後,已經過去了整整十日。
這十日,在紫禁城高牆之內,或許只是幾場朝會間的短暫間隙,是文臣們筆下幾份不痛不癢的奏疏。
然而,在千里之外的陝西,這片被饑荒與酷寒反覆蹂躪的土地上,十日的光景,卻足以讓星移斗轉,乾坤倒懸。
此刻,廣源倉以北三十里,一處名為“鷹愁澗”的隱秘山谷內。
朔風在光禿禿的山脊間穿行,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
山谷腹地,一座不起眼的、用防雨油布和原木搭建的龐大中軍大帳,如同一頭蟄伏於陰影中的巨獸,悄無聲息地吞吐著權力與殺戮的氣息。
這裡沒有巡撫衙門那套繁複的儀仗,沒有高高飄揚的“孫”字帥旗,甚至連營寨外圍的鹿角和柵欄都巧妙地融入了周圍的地形,若非刻意搜尋,極難發現。
方圓十里之內,皆由孫傳庭最精銳的親兵和錦衣衛的緹騎密佈成一張無形的大網,飛鳥過而驚,人跡行則滅。
這裡,便是那隻等待撲食的“黃雀”,所藏身的巢穴。
大帳之內,與外間的凜冽肅殺判若雲泥。
數個巨大的銅火盆裡,上好的銀霜炭燒得通紅,將帳內烘烤得溫暖如春。
跳動的火焰將三道身影投射在背後的行軍輿圖上,搖曳不定,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
帳中央,一個巨大的沙盤佔據了核心位置。沙盤由巧手的工匠連夜趕製,將廣源倉周邊百里的地形地貌——山川、河流、道路、村鎮——都以驚人的精度還原了出來。
此刻,沙盤之上,三股不同顏色的旗幟,涇渭分明,構成了一副即將上演的“螳螂捕蟬”之圖。
居於主位,手持指揮杆的,正是名義上“舊疾復發,臥床不起”於西安府衙,實則早已金蟬脫殼、親臨前線的陝西巡撫——孫傳庭。
他褪去了一身標誌性的緋色官袍,換上了一套樸素的青色布面甲,外面只罩著一件尋常武將的玄色披風。
昔日文官的儒雅與從容,此刻已被一種被戰火、權謀與決斷反覆淬鍊出的鐵血氣質所取代。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死死地釘在沙盤之上,眼神中交織著軍人的興奮、政客的冷酷,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於即將親手導演這場血腥屠戮的道德掙扎。
這十日,他近乎完美地扮演了一個“病入膏肓”的封疆大吏。
任憑範永鬥派來的說客,從管家到心腹一波接一波地湧向巡撫衙門,把那高高的門檻都快踏破了,他也只是讓親兵以“撫臺大人風寒入骨,高燒不退,已不能言”為由,將所有人拒之門外。
這種決絕的姿態,成功地讓晉商八大家相信——官府,是指望不上了。
而暗地裡,他卻早已帶著心腹幕僚和三千最精銳的秦軍步卒,趁著夜色秘密出城,來到這鷹愁澗,與早已在此等候的大同總兵曹文詔會師。
曾幾何時,他是世人眼中的“君子之劍”,鋒銳而不失仁厚。
可如今,為了陛下的宏圖偉業,為了給這腐朽不堪的大明刮骨療毒,這柄劍,已經心甘情願地化作了一柄即將飲血的屠刀。
站在孫傳庭左手邊的,是一位身材魁梧如鐵塔的猛將。
他方面大耳,虯髯如戟,一身厚重的山文甲穿在身上,非但不顯臃腫,反而更添幾分不動如山的威猛。
他那雙銅鈴般的大眼,死死盯著沙盤,沒有絲毫雜念,充滿了屬於軍人的嗜血與渴望。
他,便是大同總兵,曹文詔。一個真真正正從屍山血海中一步步爬出來的悍將,也是朱由檢親自為孫傳庭遞上的一把刀。
接到那份由西廠番子星夜送達的密旨後,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召集麾下將領商議,便立刻親率三千大同邊軍中的精銳,以“春季拉練,換防演訓”為名,人銜枚,馬裹蹄,日夜兼程,秘密南下。
對於曹文詔這種純粹的武人來說,聖旨就是天。
什麼晉商,什麼流寇,在他眼中沒有區別,都是移動的軍功,是換取封妻廕子、青史留名的敵人。
皇帝讓他砍誰,他就砍誰,簡單,直接,高效。
而站在孫傳庭右手邊的,則是一個看似與這肅殺軍帳格格不入的人物。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便服,面白無鬚,那張曾經讓滿朝文武望而生畏的臉上,此刻總是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看不透深淺的笑意。他沒有像孫、曹二人那樣專注地研究沙盤上的兵力部署,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孫傳庭那張緊繃的臉和曹文詔那副躍躍欲試的表情,彷彿在欣賞兩件有趣的藝術品。
此人,正是曾經權傾朝野,如今卻以皇帝“密使”身份奔走於陝西,和孫傳庭搭檔的魏忠賢。
他已不再是那個一言可決人生死的“九千歲”,亦非令百官噤若寒蟬的東廠提督。現在的他,更像是一條被皇帝拔了利齒、去了銳爪,卻依舊保留著劇毒毒液的眼鏡王蛇。他的任務,不再是掌控朝局,而是利用他那浸淫宮場數十年的陰狠手腕和那張雖已殘破但根基猶在的情報網路,去完成那些孫傳庭這種正人君子不屑於、也做不來的髒活。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寒風捲了進來。一名身著夜行衣,滿面風霜的錦衣衛緹騎快步而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枚小小的蠟丸。
“稟撫臺大人,魏公公,‘影子’急報!”
魏忠賢上前一步,接過蠟丸,用指甲熟練地掐開,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湊到燭火下細看。片刻之後,他那陰柔的嗓音,打破了帳內的沉默。
“伯雅,曹總兵,時辰差不多了。”
他將紙條遞給孫傳庭,臉上笑意更深:“那隻傻乎乎的蟬,已經唱著歌兒,一頭撞進了螳螂的嘴裡。”
孫傳庭接過紙條,一目十行地掃過,上面的字跡是用特殊藥水寫的,遇熱方顯,正是錦衣衛最高等級的密報。內容很簡單:“蟬已入甕,我為前驅,請君發矢。”落款是一個小小的“李”字。
孫傳庭的目光一凝,拿起一根長長的指揮杆,指向了沙盤。
沙盤上,代表著闖軍的黑色小旗,被他向前推動了一大截,已經深入到了廣源倉以東十里的一片開闊地。
而在他們的前方和左右兩側的山坳、村寨之中,代表著晉商八大傢俬兵的黃色小旗,則如同巨獸張開的利齒,早已埋伏就位。
孫傳庭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諸位請看。按照陛下的方略,我們已經成功地將高迎祥所部主力,誘至了這片我們為他精心選好的墳場——陳家莊平原。”
他頓了頓,指揮杆在平原周圍的幾處高地上點了點:“此地西、南、北三面皆為緩坡丘陵,唯有東面通往廣源倉的方向是一片開闊地。一旦大軍進入,便如入甕中。高迎祥此人,雖有‘闖王’之名,卻終究是流寇出身,勇則勇矣,謀略不足。他只道八大家的私兵是群腦滿腸肥的烏合之眾,一心想著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來立威祭旗,為後續攻打倉城壯膽,卻不知,他的一舉一動,早已在我們的算計之中。”
曹文詔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如同悶雷在帳內滾動:“孫撫臺,話是這麼說,可那幫晉商養的狗,真有那麼好的牙口?某家就怕他們中看不中用,讓那蟬蹦躂兩下就掙脫了。某家的鐵騎,可都在山後頭餵飽了馬,磨利了刀,等得不耐煩了!”
他的話語裡,帶著對那些“商賈私兵”的明顯不屑。在他看來,一群由商號夥計、家丁和臨時招募的亡命徒組成的軍隊,根本不配做他大同鐵騎的對手。他甚至擔心,自己還沒來得及出場,戰鬥就結束了。
“曹總兵,萬萬不可小覷。”孫傳庭搖了搖頭,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獅子搏兔,亦用全力。陛下的計劃環環相扣,任何一環出了差錯,都可能導致全域性崩盤。這隻‘螳螂’,比我們想象的要強壯得多。”
他拿起另一份由東廠呈上的密報,展開在桌上:“根據廠衛的詳細偵查,範永鬥這次是下了血本,幾乎是傾家蕩產。他以‘保境安民,協防官軍’為名,組織的這支所謂的‘關中義勇’,總兵力已近一萬。其中,有三千人,是他們八大家豢養了十幾二十年的護院家丁。這些人,常年負責押送價值連城的貨物,走南闖北,過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與山匪、馬賊、甚至邊軍都交過手,論單兵戰力,恐怕不輸於尋常的衛所兵。”
“更重要的是,”孫傳庭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他們裝備之精良,令人咋舌。這三千家丁,人手一柄百鍊雁翎刀,內穿鎖子甲,外披堅韌的藤甲,防禦力驚人。其中,甚至有近五百人的鳥銃手,而且他們使用的,不是工部那些粗製濫造的火銃,而是從佛郎機人手裡走私來的新式火繩槍!”
“嘶……”即便是悍勇如曹文詔,聞言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百杆佛郎機火繩槍!
這個數量,即便是他麾下最精銳的大同邊軍,也未必能湊得出來。這些晉商,通敵賣國,果然是賺得盆滿缽滿!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家丁護院了,這簡直就是一支裝備豪華的私軍!
“另外那六七千人,”孫傳庭繼續道,“是他們用重金從關中各處招募來的亡命之徒。有橫行山林多年的積年山匪,有被裁撤的邊兵,有犯了事的逃犯,還有活不下去的破產農民。這些人雖然紀律渙散,但為了那一袋袋白花花的現銀,個個都是敢豁出命去拼殺的主兒。他們的頭領,是一個叫‘過山豹’的悍匪,此人在關中黑道上兇名赫赫,據說早年曾在遼東當過兵,懂得一些行軍佈陣之法。所以,曹總兵,這隻螳螂,牙口很利,爪子很尖,足夠把那隻蟬,咬得半死不活。”
魏忠賢在一旁聽著,臉上露出了陰測測的笑容,他輕咳一聲,補充道:“曹總兵儘管放心,為了讓這隻螳螂更有信心、更有膽氣去跟蟬死磕,咱家還特意給他們加了點料。”
他眯起那雙狹長的眼睛,慢悠悠地說道:“咱家透過範永鬥安插在西安府衙裡的一個內線,‘無意中’透露給了他幾個訊息。第一,孫撫臺‘舊疾復發,病體沉珂,恐不久於人世’。第二,西安城內的曹總兵,因為糧餉補給問題,正與孫撫臺的部下鬧得不可開交,雙方劍拔弩張。第三,朝廷因為京城黨爭之事焦頭爛額,根本無暇顧及陝西的匪患。”
“所以,官軍是絕對指望不上了。他們要想保住廣源倉,保住自己的萬貫家財,只能靠自己。”魏忠賢撫掌輕笑,“那範永鬥一聽,果然信以為真,又驚又怒又怕。他哪裡知道,那個給他通風報信的‘心腹’,早就被咱家的人拿捏住了。如此一來,他便更加堅定了死守到底,甚至主動出擊的決心。他以為,只要他能憑一己之力打退了闖軍,守住了廣源倉,他就是‘臨危受命,保境安民’的大功臣,到時候,不僅無過,反而有功,還能借此機會,向朝廷邀功請賞呢!”
“哈哈哈哈!”曹文詔聽完,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聲震帳瓦,“妙!實在是妙!魏公公這招,真是損到家了!這是把那範屠戶當豬一樣,蒙著眼睛往屠宰場裡推啊!等他跟流寇拼個兩敗俱傷,咱們再出去收拾殘局,他怕是哭都哭不出來了!”
孫傳庭的嘴角也牽動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嚴肅。作為一名深受儒家思想薰陶的文官,他本能地對魏忠賢這種玩弄人心的陰詭手段感到不適。但理智告訴他,陛下的判斷是對的,對付豺狼,就必須用獵人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氣,將內心的那絲波動強行壓下,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沙盤上。
“所以,我們的計劃,便在此展開。”他的指揮杆,在沙盤上重重一點,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第一步,‘讓闖軍與八大家的私兵,在這陳家莊平原,展開一場毫無花巧的死鬥。闖軍為了糧食,為了活命,會拼死向前。晉商私兵為了保住飯碗和性命,也絕不會後退。這一戰,必然慘烈無比,正好可以最大限度地消耗雙方的有生力量。”
“第二步,”孫傳庭的目光轉向曹文詔,眼神變得無比銳利,“曹總兵,這一步,是整個計劃的關鍵,也是對你這位沙場宿將最大的考驗。你要親率麾下鐵騎,埋伏於東側的‘臥龍坡’。那裡地勢較高,林木茂密,足以隱蔽大軍。從那裡,可以像鷹隼一樣,俯瞰整個陳家莊戰場。”
“你要等的,不是他們分出勝負,而是他們鬥到最慘烈,雙方都精疲力盡,預備隊全部投入,陣型散亂,人人皆以為勝利在望或敗局已定,心氣最洩的那一刻!”孫傳庭的聲音陡然轉厲,充滿了殺伐決斷的意味,“我不管他們打了多久,死傷多少,只要沒到那個時刻,你就必須按兵不動!哪怕山下的屍體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你也要給本撫死死地忍住!”
“到那時,”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將如天神下凡,從他們的側翼,以雷霆萬鈞之勢,發起衝鋒!記住,陛下的密旨是——‘一網打盡,不留活口’!無論是打著‘闖’字旗的流寇,還是打著‘義勇’旗的私兵,在陛下的眼中,皆是叛逆!皆是國賊!”
曹文詔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兇光,他用力一抱拳,沉聲道:“撫臺大人放心!某家打了半輩子仗,這點耐心還是有的!不等到他們都成了軟腳蝦,某絕不動一根手指頭!一旦出擊,保證把他們衝得人仰馬翻,一個都跑不了!”
孫傳庭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後看向魏忠賢:“魏公公,最後一道網,也是最細密的一道網,就交給你了。”
魏忠賢撫掌笑道:“伯雅放心。咱家已經奉陛下旨意,調動了陝西境內所有能調動的東廠、西廠、錦衣衛番子和緹騎,共計八百二十七人。他們已經化作尋常客商、樵夫、獵戶、貨郎,將這方圓五十里內所有通往外界的官道、小路、渡口,全部盯死。別說是一個大活人,就算是一隻受了驚的兔子,都別想從咱家的網裡鑽出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此外,咱家還派了得力的人,去‘說服’了渭南知縣。現在,渭南縣城已經以‘防備匪患’為由,緊閉四門,全城戒嚴,許進不許出。廣源倉,已經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孤島。裡面的老鼠,一隻也跑不掉。”
聽著三人的部署,一個完美、周密而又殘酷至極的獵殺計劃,已經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闖軍是蟬,自以為找到了可以吸食的甘露,正引吭高歌。
晉商私兵是螳螂,自以為可以憑藉鋒利的雙臂,捕食這隻肥碩的蟬。
而他們,則是那隻隱藏在最後的黃雀,目光冰冷地注視著這一切,等待著將螳螂與蟬,一同吞入腹中。
孫傳庭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已消失不見,只剩下如鐵的堅定。
“好!”他沉聲道,“既然部署已定,諸位,各就各位吧!傳我將令,全軍將士,上馬備戰,引弦待發!只待本撫的炮聲號令,便是開宴之時!”
與此同時,陳家莊平原。
正午的太陽懸在空中,卻絲毫感覺不到暖意。肅殺的氛圍,已經凝重得如同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平原西側,闖軍大營的最前方,五千名所謂的“先鋒營”,在各級頭目的呵斥下,勉強排成了一個鬆散的方陣。
李自成騎在一匹從驛站裡搶來的瘦骨嶙嶙的戰馬上,化名為“羅三”的駱養性則騎著一匹同樣不起眼的騾子,緊隨其後。
“老羅,這戲……不好演啊。”李自成壓低了聲音,看似在眺望敵陣,實則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他的眼神複雜,既有即將面對血戰的冷酷,也有一絲扮演匪首的無奈。
駱養性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飽經風霜的莊稼漢模樣,他目視前方,嘴唇微動:“陛下親自給你我下的令,演砸了,你我提頭去見。你是主角,我是配角,你只管唱,我給你敲邊鼓。記住,你是米脂李鴻基,一個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要為兄弟們搶口飯吃的豪傑,不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的校尉。”
李自成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當然知道自己該演什麼。他甚至比在場的所有人,都更清楚這一戰的本質。那份來自京城的蠟丸密旨,每一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一樣,深深地烙在他的心裡。
他們是“蟬”,是誘餌,是棄子。
他們的任務,就是用這五千條性命的鮮血,去消耗“螳螂”的體力,為最後登場的“黃雀”,創造出最佳的撲殺時機。
他看了一眼身邊那些眼神麻木、身體孱弱的“士卒”,他們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鋤頭、糞叉、削尖的竹竿、生鏽的菜刀……這根本不是一支軍隊,這是一群被逼上絕路的饑民。
“他們是燃料。”李自成在心裡對自己說,“是燒掉晉商八大家這棵毒樹所必須的燃料。是陛下重整大明乾坤,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他媽的,”他心裡又閃過另一個念頭,“當官的,心都他媽是黑的。以前我覺得是,現在,我他媽自己也成了心最黑的那一個。”
但他隨即又感到一陣莫名的夾雜著恐懼的興奮。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的表演。
“傳我將令!”他猛地拔高了聲音,手中的破舊鐵刀向前一指,聲音嘶啞而又充滿了煽動性,“兄弟們!都給老子聽好了!對面那幫穿著好衣裳的,就是一群看家護院的狗!他們守著的,是堆成山的糧食和銀子!闖王有令,只要打垮他們,廣源倉裡的白麵饅頭,咱們隨便吃!大塊的肥肉,咱們隨便啃!”
他用刀背拍了拍馬鞍上掛著的一個布袋,裡面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
“看到沒有!這裡是十兩一錠的銀錁子!我李鴻基把話放這兒!第一個衝進敵陣的,賞!斬殺一個敵兵的,賞!斬將奪旗的,重賞!”
“嗷嗷嗷——!”
聽到“白麵饅頭”、“肥肉”和“賞銀”,那些原本還有些畏縮的流民,眼中瞬間迸發出了狼一樣的綠光。對他們來說,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到盡頭的飢餓。李自成的話,為他們描繪了一個觸手可及的天堂。
而在平原的另一側,氣氛則截然不同。
晉商八大家的“關中義勇”,在“過山豹”的指揮下,依託著陳家莊的幾處院牆和溝壑,構築了數道堅固的防線。
他們的營地裡,炊煙裊裊,巨大的行軍鍋里正熬著香噴噴的肉粥。伙伕們抬著一桶桶熱氣騰騰的肉湯和摞得高高的白麵饅頭,分發給即將上陣計程車兵。許多家丁甚至還分到了一小碗劣質的燒酒,用來戰前壯膽。
“過山豹”,那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獨眼龍,正站在一座用桌子臨時搭建的木臺上,對著手下那群桀驁不馴的亡命徒們訓話。
“兄弟們!都給老子把耳朵豎起來聽好了!”他的聲音沙啞而洪亮,“對面那幫衣不蔽體的泥腿子,在老子眼裡,不是人!他們是一堆堆會走路的銀子!範大東家親口發話了,殺一個,賞銀十兩!活捉一個,賞銀二十兩!今天,就是咱們發財的日子!”
他抽出腰間那口厚重的鬼頭大刀,指向遠處塵土飛揚的闖軍陣地,狂笑道:“看到沒有?他們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老子們只要一輪鳥銃,再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殺得屁滾尿流!等打完了仗,廣源倉裡新到的那批揚州瘦馬,還有地窖裡埋著的好酒,隨便你們享用!”
“喔!——”
臺下的亡-命之徒和家丁們發出了興奮的嚎叫。他們看著對面那群瘦弱不堪的民,就像看著一群待宰的羔羊。在他們看來,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是一場輕鬆愉快的賺錢遊戲。
就連范家的那位親信大管事,此刻也站在“過山豹”身邊,捋著自己保養得宜的山羊鬍,得意地笑道:“豹爺威武!有豹爺在此,何愁流寇不破!等此戰功成,我家東主,必有重謝!”
“好說!好說!”“過山豹”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胸脯,“管事放心,一個時辰,最多一個時辰,我就把高迎祥那小子的腦袋,給你提回來下酒!”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這隻自以為是的“螳螂”,早已落入了“黃雀”的眼中。
“咚——咚——咚——”
闖軍陣中,幾面破爛的牛皮鼓被擂響,發出了沉悶而壓抑的響聲。
進攻,開始了。
臥龍坡,山頂。
曹文詔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鏡,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而滿足的笑容。
這千里鏡,是皇帝透過西廠密使專門賞賜給他的。整個大明,也只有孫承宗、周維賢、盧象升、秦良玉等寥寥數位高階將領才有。透過它,山下平原上的一切,都清晰可見,彷彿就發生在眼前。
“撫臺大人,魏公公,開席了。”他回頭對孫傳庭和魏忠賢說道,“那幫蠢貨,已經打起來了。”
孫傳庭和魏忠賢立刻湊到另一架千里鏡前。
只見山下的陳家莊平原上,那片由饑民組成的黑色潮水,已經吶喊著,蠕動著,與那道黃色的堤壩,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震天的喊殺聲、淒厲的慘叫聲、兵器碰撞的刺耳聲、火銃的轟鳴聲,隔著數里之遙,依舊化作一股喧囂的聲浪,撲面而來。
闖軍的攻勢,兇猛、瘋狂、而又充滿了絕望。他們沒有任何戰術陣型可言,只是在各級頭目的驅趕和銀錢的誘惑下,瘋了一般地向前衝,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撞擊對方的刀槍。前面的人被長槍刺穿,被利刃砍倒,後面的人立刻踩著同伴溫熱的屍體,繼續向前。他們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也看不到死亡,眼中只有前方那道象徵著糧食與生存的防線。
而晉商私兵的防線,也確實如孫傳庭所預料的那般堅固。
最前排,是五百名手持大盾的刀盾手,他們半蹲在地,將一人多高的大盾連成一片,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之牆。緊隨其後,一千名長槍手將磨得鋥亮的長槍從盾牌的縫隙中,無情地、機械地向前刺出。每一次整齊劃一的刺殺,都像毒蛇吐信,精準地收割著衝在最前面的闖軍生命。
在他們後方,那五百名鳥銃手,在軍官尖銳的哨聲指揮下,進行著冷酷而高效的三段式射擊。
“預備——放!”
“砰砰砰——!”
第一排鳥銃手射擊完畢,立刻退後裝填。第二排上前,再次射擊。硝煙瀰漫,每一次排銃響起,都會在黑色的潮水中,撕開一片扇形的、血腥的口子。無數闖軍士卒在衝鋒的半路上,便胸口爆出血花,慘叫著倒下。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殘酷的血肉磨坊模式。
鮮血,如同不要錢的顏料,肆意地潑灑在這片乾涸的黃土地上,迅速滲入泥土,將其染成不祥的暗紅色。
生命,在這片土地上,變得比路邊的野草還要廉價。
孫傳庭緊緊地握著拳頭,指甲已經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帶來一陣陣刺痛。他雖然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親眼目睹這如同煉獄般的場景,他的心,還是在不住地抽搐。
這死的,都是大明的百姓啊!無論是被飢餓逼上絕路的流民,還是為了幾兩銀子賣命的亡命徒,他們都曾是大明的子民!若非吏治敗壞,天災人禍,他們本該在家中,與妻兒團聚,享受天倫之樂。
“伯雅,心軟了?”魏忠賢那陰柔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邊響起。
孫傳庭沒有回頭,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沒有。”
“那就好。”魏忠賢輕笑道,他的目光也透過千里鏡看著下方的屠殺,但眼神中卻只有一種近乎變態的欣賞,“陛下說了,慈不掌兵,義不理財。要想救更多的人,就必須先讓一部分人,去死。這些人不死,大明就會死。孰輕孰重,伯雅兄,你比咱家更清楚。”
孫傳庭沉默了。
是啊,孰輕孰重?他當然清楚。為了挽救整個大明,犧牲一個陝西,犧牲幾十萬百姓,在那些真正的掌權者看來,或許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他強迫自己轉過頭,不再去看那慘烈的戰場,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遠方的廣源倉。
他彷彿能看到,那裡,正有一條巨大的火龍,在蠢蠢欲動,即將騰空而起,將這世間所有的罪惡、骯髒、與無奈,都焚燒殆盡。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戰場上的絞殺,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雙方都已經殺紅了眼。
闖軍的屍體,在晉商的防線前,堆起了厚厚的一層,甚至形成了一道由屍體組成的斜坡。後續的闖軍,正是踩著這道血腥的斜坡,一次又一次地衝擊著防線。
在付出數千人傷亡的慘重代價後,李自成親自率領著一支由五百名亡命徒組成的敢死隊,終於撕開了對方防線的一道口子。
“殺進去!給老子殺進去!”李自成雙目赤紅,狀若瘋魔,他手中的鐵刀已經砍得捲了刃,身上也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這並非全是演戲,戰場的血腥與瘋狂,足以讓任何正常人陷入癲狂。
但他的內心深處,卻有一塊冰冷的角落,在冷靜地計算著。
“傷亡三千,差不多了。他們的鳥銃手已經啞火,長槍陣也亂了。‘過山豹’的預備隊該上了。很好,把他們所有的力量都拖進來,讓他們流盡最後一滴血。”
混戰就此展開。
“過山豹”也沒想到對面這群泥腿子居然如此悍不畏死,他怒吼著,揮舞著鬼頭大刀,親自帶著預備隊衝了上去,試圖堵住缺口。
“頂住!給老子頂住!後退者,斬!”
他在混戰中,與李自成遙遙相望,兩人眼中都迸發出對彼此的刻骨殺意。
就在“過山豹”全力應付正面戰場時,一支冷箭,從闖軍後方的人群中,悄無聲息地射出。射箭的,正是偽裝成普通流民的駱養性。他計算好了角度和力道,箭矢劃過一道刁鑽的弧線,精準地射中了他持刀的右肩。
劇痛傳來,“過山豹”手中的鬼頭大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保護豹爺!”親信們大驚失色,連忙將他護在中間。
主將受傷,讓晉商私兵計程車氣,頓時一落千丈。
而闖軍這邊,雖然傷亡更加慘重,但在李自成“殺進去就有飯吃”的反覆煽動下,後續的流民依舊如同潮水般湧來。
戰局,進入了一種詭異的平衡。誰也無法再前進一步,誰也不願後退半步。所有人的體力,都已耗盡。所有人的精神,都已繃緊到了極限,彷彿一根隨時可能斷裂的琴絃。
就是現在!
臥龍坡上,一直靜觀其變的孫傳庭,眼中精光爆射!
他猛地回頭,對身後的傳令兵,發出了那道醞釀已久的、冰冷徹骨的命令。
“傳我將令!點炮!”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臥龍坡上傳來。一枚特製的紅色呼嘯火箭,拖著長長的尾焰,呼嘯著射向了蔚藍的天空,在最高點轟然炸開,散作一團絢爛的血色煙花!
這是……總攻的訊號!
“該我們了!”
山坡另一側,一直閉目養神的曹文詔,猛地睜開了雙眼!他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猛地戴上那副只露出雙眼的猙獰鐵面罩,翻身上馬,從親兵手中接過了他那柄長達一丈八的特製馬槊,向前一指!
“大同的兒郎們!陛下看著我們!功名富貴,就在今日!”
“隨我……殺!——”
“殺!殺!殺!”
山坡之後,五千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大同鐵騎,同時發出了震天的怒吼。他們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從山坡上猛衝而下,馬蹄聲匯聚成一道滾滾的奔雷,大地,在他們的鐵蹄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劇烈顫抖!
戰場上,那些正在血泊中苦苦支撐的闖軍和晉商私兵,幾乎同時聽到了這陣來自地獄的雷鳴。
他們茫然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地回頭。
然後,他們看到了讓他們永生難忘,也是他們生命中看到的最後一幕。
一片由鋼鐵和烈馬組成的黑色浪潮,正從他們的側翼,以一種無可阻擋、無可匹敵的姿態,席捲而來。
陽光下,那如林的馬槊,反射著死亡的光芒。
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曹”字大旗,如同自九幽地府中升起的死神旗幟。
官軍!是官軍!
這一刻,無論是疲憊的闖軍,還是絕望的私兵,所有人的腦海中,都只剩下了這兩個字,以及隨之而來的,無盡的冰冷與絕望。
“過山豹”面如死灰,他終於明白了,從頭到尾,他們都只是棋子,是用來消耗流寇的炮灰!什麼官軍內訌,什麼撫臺病重,全都是騙局!
而李自成的臉上,則瞬間浮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混雜著震驚、憤怒與絕望的表情。
他嘶聲力竭地大吼道:“官軍來啦!狗官們來殺我們啦!弟兄們,跟他們拼了!”
他的表演天衣無縫,完美地詮釋了一個被背叛的匪首形象。
但在他的內心,卻是一片冰冷的釋然。
“黃雀……終於來了。這出戏,該落幕了。接下來,就是我李鴻基,如何在這場屠殺中,活下去,並且帶著足夠的人活下去。”
五千重甲騎兵的集團衝鋒,對於已經精疲力盡、陣型散亂的步兵來說,不是戰鬥,而是一場碾壓。
曹文詔一馬當先,他手中的馬槊,如同一條出海的蛟龍,只是輕輕一掃,便將數名擋在身前計程車卒連人帶兵器一起砸得筋骨寸斷,倒飛出去。
大同鐵騎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輕而易舉地切入了黃油般的戰場。
脆弱的步兵陣列,在鋼鐵洪流面前,瞬間被撕裂、被洞穿、被踐踏。
無數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高速奔襲的戰馬撞得飛起,又被緊隨其後的馬蹄,踩成一灘模糊的血肉。
騎兵們沒有絲毫停頓,他們按照操練了無數次的戰術,從敵陣中一穿而過,繞了一個大圈,再次集結,然後,從另一個方向發起了第二輪衝鋒。
反覆穿插,反覆衝殺。
戰場,徹底變成了一座屠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