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改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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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拿馬,新南京城。

二十萬軍民、來自歐洲各國的使節、已經被“歸化”的殷人部落首領,密密麻麻地擠在文龍船閘的兩岸。

巨大的鋼製閘門高達三十米,上面鑄造著猙獰的睚眥獸首,彷彿在向大自然示威。這是大明帝國工業力量的最高結晶——全部由本土製造,甚至動用了剛剛研發成功的液壓傳動技術。

“吉時已到!開閘——放水!”

隨著鄭森的一聲令下,沉悶的絞盤聲響起,如同巨獸的咆哮。

來自加通湖的淡水奔騰而下,湧入船閘。與此同時,一艘龐然大物緩緩駛入。

那是大明海軍最新下水的“始皇帝號”一級戰列艦。

它排水量高達八千噸,全鋼製外殼,混合動力,側舷的三十六門線膛炮在陽光下閃爍著毀滅的光芒。

即便如此巨大的戰艦,在這條人工開鑿的運河中,也顯得有些藐小。

站在“始皇帝號”艦橋上的鄭森,此時已經換上了一身筆挺的白色海軍大元帥禮服。

他扶著欄杆,看著水位在不知不覺中上升。

一米,兩米,十米……

這不僅僅是水位的上升,這是整個東方世界地緣權重的上升。

當戰艦終於與太平洋的水面持平時,前方那扇通往浩瀚大洋的閘門緩緩開啟。

“嗚————————!!!”

汽笛聲響徹雲霄,驚起漫天飛鳥。

岸上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無數早已準備好的綵帶、煙花在白天綻放。

歐洲各國的使節們面色如土,他們看著那面高高飄揚的日月龍旗,心中最後一點關於“海上馬車伕”或“無敵艦隊”的驕傲,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不用再繞行麥哲倫海峽了。大明的艦隊可以從大西洋直插太平洋,世界的腰帶被解開了,或者是,被大明重新系上了。

鄭森轉過身,對身後的副官說道:“發電報給金陵。只有四個字:‘天塹已平’。”

南京,時值深夜。

但今夜的南京,註定無眠。

秦淮河畔的畫舫停了,夫子廟的喧囂息了,數十萬百姓湧上街頭,湧向皇城前的御道廣場。

工部尚書、皇家科學院院長宋應星,正站在承天門的城樓上。他的手有些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

在他的身後,是一組巨大的、複雜的配電盤。

而在城樓下,沿著御道鋪設的一排排高聳的杆子上,掛著的一不再是昏暗的燈籠,而是一種被稱為“碳弧燈”的新奇玩意兒。

“宋閣老,巴拿馬急電!運河通了!”

這一訊息如同野火般傳遍了城樓,宋應星深吸一口氣,看向旁邊肅立的大太監王承恩。

“王公公,皇上交代的時間到了。”

王承恩看了一眼懷裡的金錶,點了點頭,用他那特有的尖細嗓音高喊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點燈!與西半球之日同輝!”

宋應星猛地合上了巨大的銅製閘刀。

“滋——啪!”

先是一陣輕微的電流聲,緊接著,位於御道最前端的第一盞碳弧燈爆發出了一團刺眼的藍白色光芒。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讓習慣了燭火和油燈的明朝百姓下意識地捂住了眼睛。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第一百盞……

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一條璀璨的光龍在瞬間貫穿了整個南京城的中軸線。

原本漆黑的御道,此刻亮如白晝。連城牆磚縫裡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

“神蹟!這是神蹟啊!”

“龍王爺顯靈了!”

百姓們跪倒一片,有人甚至痛哭流涕。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這不僅是照明,這是對黑夜的征服,是隻有神明才能掌握的權柄。

宋應星看著那耀眼的光芒,摘下了眼鏡,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他知道,這光芒背後是什麼——是那是無數噸煤炭在鍋爐裡的燃燒,是巨大的發電機組在轉動,是格物定律的勝利。

這是科學的光輝。

“從今往後,”宋應星喃喃自語,“這大明的夜,不再黑了。”

北京,順天府。

不同於南京的“光之慶典”,這裡的慶祝方式顯得更加硬核。

作為大明的重工業基地,京西工業區此時也是燈火通明。

但這裡的燈光不是為了觀賞,而是為了生產。

巨大的廠房裡,蒸汽錘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在一個被列為“絕密”的實驗室裡,一群年輕的工程師正圍著一臺怪模怪樣的機器。

它不想蒸汽機那樣有著巨大的鍋爐,反而顯得緊湊、油膩且狂暴。

“第三次點火測試,燃油噴射準備。”

負責這個專案的是畢懋康的孫子,也是留學過“皇家理工學院”的新銳工程師。

他們在這個被稱為“內燃機”的專案上已經耗費了整整三年。

“砰!砰!砰砰砰——”

機器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噴出一股股黑煙,隨即開始有節奏地咆哮起來。飛輪轉速極快,帶動著測速儀的指標瘋狂跳動。

“穩住了!轉速兩千!”

工程師們歡呼雀躍。

雖然它還很粗糙,雖然它燒的是剛剛從延安府(延長油礦)提煉出來的粗油,效率也低得離譜。

但它不需要巨大的水箱和煤堆,它體積小,爆發力強。

它預示著坦克的履帶、飛機的螺旋槳,即將在不遠的未來出現。

這臺轟鳴的機器,是對巴拿馬運河最好的呼應——大明不僅征服了空間,也在征服時間。

南京,紫金山巔,天文臺。

喧囂和歡呼聲從山腳下的城市傳來,但也僅僅是隱隱約約的聲浪。

這裡只有風聲,和頭頂亙古不變的星空。

崇禎皇帝朱由檢,穿著一身便服,負手而立。

他沒有去參加慶典,也沒有接受萬民的朝拜。

在這個屬於他的榮耀時刻,他選擇了獨處。

二十四年了。

當年那個絕望的靈魂,如今正站在世界之巔。

他低下頭,俯瞰著腳下的南京城。那條由電燈組成的光龍是如此醒目。他又抬起頭,看向遙遠的西方。雖然看不見,但他知道,在那地球的另一端,他的艦隊正在穿過一道傷口。

“皇爺,夜深了,風大。”

王承恩不知何時像個影子一樣出現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件黑狐皮的大氅,輕輕披在皇帝身上。

“大伴啊。”朱由檢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說,若是列祖列宗看到今日之大明,會作何想?”

王承恩恭敬地說道:“太祖爺定會龍顏大悅,成祖爺怕是要搶著御駕親征去美洲看看了。”

朱由檢笑了,笑得有些滄桑:“是啊。成祖爺最喜歡跑得遠。可惜他當年只有寶船,沒有運河,沒有電報。”

他走到天文臺的欄杆邊,手指輕輕叩擊著冰冷的石欄。

“二十四年。朕用了二十四年,殺了很多人,這雙手早就洗不乾淨了。朕抄了士大夫的家,砍了晉商的頭,滅了建奴的族,甚至把幾萬大明子弟送到了萬里的海外去填溝壑。”

“有人罵朕是暴君,是瘋子,是窮兵黷武的隋煬帝。”

朱由檢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如同鷹隼。

“但朕不在乎。”

“因為只有朕知道,這個世界原本會變成什麼樣。”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原本的歷史線: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留髮不留頭,閉關鎖國,鴉片戰爭,甲午海戰,八國聯軍……那是漢民族長達三百年的噩夢與沉淪。

而現在——

他看著山下那璀璨的燈火。

西方列強還在因為宗教戰爭打得頭破血流,英國的克倫威爾還在忙著砍國王的頭,法國的路易十四還是個孩子。

而大明,已經擁有了貫通兩洋的運河,擁有了即時通訊的電報,擁有了照亮黑夜的電力,擁有了遍佈全球的殖民地和貿易網。

歐洲的工業革命還未萌芽,就已經被大明傾銷的工業品和技術封鎖扼殺在搖籃裡。

所謂的“日不落帝國”,現在只有一個名字——大明。

“朕,逆轉了乾坤。”朱由檢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釋然和疲憊,“朕沒有給後世子孫留下一屁股爛賬,朕給他們留下了一個也許有些霸道、有些野蠻,但絕對強大到讓人絕望的基業。”

“皇爺聖明,功蓋三皇五帝。”王承恩雙膝跪地,聲音誠摯。

朱由檢擺了擺手:“起來吧。馬屁少拍。”

他轉過身,看向北方。

“運河通了,電也有了。接下來,該收網了。”

“傳朕旨意。”

王承恩立刻掏出小本子,神色一肅。

“一,巴拿馬運河設為軍事禁區,非大明旗號商船,通行稅加收三倍。英、荷、法、西四國軍艦,無朕手諭,不得通行,違者擊沉。”

“二,全面啟動‘西進計劃’。戶部撥款,從陝西、山西大舉移民前往中亞。鐵路要修到裡海邊上去。朕要讓大明的火車頭,直接頂在奧斯曼和沙俄的腦門上。”

“三,內燃機專案列為絕密,所有參與人員提升三級待遇,家屬移居京師重點保護。”

“四……”

朱由檢停頓了一下,目光看向那無盡的星空。

“四,昭告天下。朕將於明年元旦,改元。”

王承恩手一抖,筆差點掉在地上:“改……改元?”

一般來說,皇帝非重大變故不改元。

崇禎這個年號用了二十四年,本身就代表了一種堅持和屈辱的洗刷。

“沒錯。”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胸中的濁氣盡數吐出。

“崇禎,意味著崇尚禎祥,那是祈求上天保佑的意思。那是弱者的年號,是朕當年接手爛攤子時的無奈。”

“如今大明已不需要求天保佑。朕即是天命。”

“傳旨,明年正月初一,改元——‘宏武’。”

“宏圖大展,武運長久。朕要讓後世都知道,這個盛世,是打出來的!是用鐵和血澆築出來的!”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東方的黑暗,照射在紫金山巔時,朱由檢的身影依然挺立。

在他腳下,那個剛剛甦醒的龐大帝國,正在發出如巨獸呼吸般的轟鳴聲。

長江上,從巴拿馬歸來的首批滿載美洲白銀、橡膠和鳥糞石的貨輪正在進港汽笛聲此起彼伏。

工廠裡,早班的工人們騎著腳踏車,穿過還沒有熄滅的路燈,湧入車間。學校裡,朗朗的讀書聲開始響起,孩子們正在學習新的世界地圖——那張以太平洋為內湖的地圖。

大西洋的波濤,太平洋的季風,內燃機的震動,電流的嘶鳴……所有這一切,匯聚成了一首宏大的交響樂。

朱由檢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這個新世界。

“來吧。”

他對著初升的太陽,輕聲說道。

加勒比海的風,從未像今天這般喧囂。

在這片碧藍的海面上,來自歐洲各國的數十艘觀察艦——包括英國的“海上主權號”、荷蘭的“七省號”、法國的“皇冠號”——都乖乖地降下了半帆,像一群受驚的鵪鶉,擠在航道的邊緣。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運河的出口。

那裡矗立著一座剛剛竣工的巨大水閘,名為“鎮洋閘”。

一種低沉的、如同地底雷鳴般的轟響從閘門後傳來。

那不是雷聲,那是巨大蒸汽機在滿負荷運轉,是數千噸水流在液壓系統的控制下被強行注入船室的聲音。

“上帝啊……”西班牙特使胡安·德·阿羅握著十字架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們真的要把船從山上‘運’下來嗎?”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汽笛的長鳴,巨大的鋼製閘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面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日月龍旗。緊接著,是一根粗壯得令人咋舌的包鐵桅杆。

然後,那個怪物露出了它的獠牙。

大明皇家海軍一級戰列艦,旗艦“始皇帝號”。

它長達驚人的三百尺,排水量八千噸。

不同於歐洲那種木質的高尾樓戰艦,它的幹舷低矮而修長,船體覆蓋著黑沉沉的滲碳鋼裝甲,在熱帶的陽光下閃爍著一種近乎邪惡的金屬光澤。

而在它的船舷兩側,並不是密密麻麻的火炮視窗,而是十八座巨大的雙聯裝旋轉炮塔——這是超越時代的工業暴力美學。

更讓人絕望的是,這艘船雖然掛著帆,但此時都在收束狀態。船身中部的兩根巨大煙囪正噴吐著滾滾黑煙,推動著這鋼鐵巨獸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平穩姿態,緩緩滑出船閘。

海水被它巨大的艦艏劈開,激起白色的浪花。

在這一刻,所有歐洲海軍將領的心都涼了。他們引以為傲的戰列線,在這個怪物的撞角面前,就像是紙糊的玩具。

“始皇帝號”寬闊的艦橋上,鋪著來自南洋的昂貴柚木。

一位身穿白色海軍元帥服、腰懸尚方寶劍的中年男人,正雙手緊握著那巨大的黃銅舵輪。

他就是大明魏王、海軍最高統帥,鄭芝龍。

海風吹拂著他有些斑白的鬢角,但他的眼神卻比二十年前做海盜頭子時更加狂野、更加明亮。

“爽!真他孃的爽!”鄭芝龍大笑起來,聲音蓋過了蒸汽機的轟鳴,“想當年,老子開著那種破舢板,在臺灣海峽躲荷蘭人的夾板船,像過街老鼠一樣。現在?哈哈哈哈!老子開著這玩意兒,去炸平他們的阿姆斯特丹都夠了!”

站在他身旁的鄭森,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色海軍元帥服,手裡拿著一塊精密的懷錶,神情嚴峻。

“父王,請穩住航向。目前航速四節,吃水十點五米,距離出口礁石區還有三百米。左舵五。”

鄭森的聲音冷靜得像這艘戰艦的機械核心。

“哎呀,福松,你這孩子就是太死板!”鄭芝龍雖然嘴上抱怨,但手上的動作卻精準無比,猛地向左打了一圈舵,“這麼大的日子,你就不能跟你爹樂呵樂呵?你看岸上那些紅毛鬼子,臉都嚇綠了!”

鄭森看了一眼岸邊那些驚恐的歐洲使節,嘴角終於微微勾起一絲弧度。“他們不是嚇綠了,是在計算大明的炮火覆蓋範圍。”鄭森淡淡地說,“兒臣剛剛收到情報,英國的克倫威爾想向我們購買最新式蒸汽機的圖紙。”

“給他個屁!”鄭芝龍啐了一口,“告訴他,想要圖紙,拿倫敦塔的鑰匙來換。不,拿整個英倫三島的貿易專營權來換!”

鄭芝龍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腳下鉅艦傳來的震動。這不僅是一艘船,這是大明的國運。從太平洋一側的巴拿馬城出發,僅僅用了十個小時,就穿過了以前需要繞行三個月、還要在這個過程中死掉一半人的美洲大陸。

“這就是工業啊……”鄭芝龍感嘆道,他想起了長眠在這兒的毛文龍,也想起了那個坐在紫禁城裡、心思深不可測的皇帝,“皇上說得對,誰掌握了海洋,誰雖然不一定擁有世界;但誰掌握了運河,誰就扼住了世界的咽喉。”

在“始皇帝號”那高聳如雲的船頭上,站著一個與這肅穆氣氛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大明伯爵的緋紅官袍,但領口敞開著,露出一件油膩的海盜襯衫。

頭上戴著一頂鑲嵌著翡翠的三品烏紗帽——或者說是被他改造成三角形狀的烏紗帽。

腰間別著的不是朝廷賜的牙牌,而是一個總是指不準方向的破羅盤。

大明帝國特聘一級引航員、加勒比海伯爵、前海盜王——傑克·斯派洛。

歲月對他很“寬容”,只是把他的肚子搞大了兩圈,把他的眼袋加深了幾分,順便把他的鬍子染成了花白。

“左滿舵!你們這群沒喝奶的小崽子!左滿舵!”

傑克一手抓著欄杆,一手揮舞著那標誌性的蘭花指,對著傳聲筒大喊大叫:“那邊有一塊該死的暗礁,我在二十年前就在上面磕掉了‘黑珍珠號’的一塊漆!若是傷了這艘寶貝疙瘩,那個姓鄭的小閻王會把我綁在魚雷上射出去的!”

雖然看起來瘋瘋癲癲,但他的指令卻精準得可怕。這艘龐然大物在他的指揮下,像一條靈巧的海豚,避開了所有暗流和礁石,滑入了加勒比海的深水區。

這一刻,他是這片海域的王。

但他知道,他的時代結束了。

傑克看著腳下這艘鋼鐵怪物。沒有風帆的噼啪聲,只有機器的轟鳴;沒有水手的號子聲,只有電鈴的脆響。海盜?在這玩意兒面前,海盜就是笑話。

“無聊的時代來了。”傑克嘟囔著,從寬大的官袍袖子裡摸出一瓶朗姆酒,“太安全了,太快了,太……沒有詩意了。”

隨著戰艦徹底駛出運河口,視野豁然開朗。

在運河入海口的右側,一座高達百米的白色花崗岩紀念碑矗立在懸崖之上。它像一把利劍,直刺蒼穹。在陽光的照射下,碑身上那行狂草大字彷彿燃燒的火焰,刺痛了每一個西方人的眼睛。

“以此為界,西走大洋,皆我不庭。”

這是一份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霸權宣言。

當“始皇帝號”經過紀念碑的那一刻,艦上的汽笛再次長鳴。

三聲長鳴,響徹雲霄。

岸上的歐洲使節們面面相覷,臉色慘白。他們讀得懂這幾個漢字,或者說,有人給他們翻譯過這其中的傲慢。這意味著大明將太平洋視為了自家的後院池塘,而大西洋,則是他們即將狩獵的森林。

鄭芝龍鬆開舵輪,走到艦橋邊緣,仰望著那座石碑。他摘下頭上的王冠,深深鞠了一躬。

鄭森也立正,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只有傑克·斯派洛的反應與眾不同。

傑克搖搖晃晃地走到船頭的最前端,那裡風最大,但他那一身肥肉讓他站得很穩。

他看著那座石碑,彷彿看到了那個脾氣暴躁、喜歡用菸斗敲人腦袋、總是罵罵咧咧說著“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要給大明種上地瓜”的老頭子。

“嘿,老傢伙。”

傑克開啟那瓶珍藏了五十年的朗姆酒——那是從西班牙皇室的沉船裡撈出來的極品。

“你看看你,死了都不安生。”傑克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壞笑,但眼眶卻微微發紅,“搞這麼大塊石頭放在這兒,你是想把那些可憐的歐洲國王嚇得尿褲子嗎?”

他把酒瓶舉過頭頂。

“看見這艘船了嗎?這鐵疙瘩比你的嗓門還大,比你的脾氣還硬。”

傑克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一群正用崇拜眼神看著他的年輕大明海軍見習官們。這些孩子才十幾歲,正是聽著毛文龍和傑克船長的傳說長大的。

“看著點,小崽子們!”傑克指著那座碑,又指了指腳下的船,“那是我的老朋友,毛文龍。你們現在叫他靖西王,但在當年,哼哼……”

傑克打了個酒嗝,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得意:“當年,我和他,一個在陸地上挖坑,一個在海里下套。我們倆把那些穿著緊身褲的西班牙佬和捲毛的英國佬,打得那是哭爹喊娘,跪在地上叫爸爸!”

年輕的水手們發出一陣鬨笑,眼中滿是嚮往。

“這塊碑,就是證據!”傑克大聲吹噓道,“這上面寫的字雖然我不全認識,但我知道它的意思。它的意思是——‘除了大明,其他人都給老子滾一邊去!’”

“斯派洛伯爵!”鄭森嚴厲的聲音從艦橋上傳來,“注意儀態!還有,那是御筆與先烈的豐碑,不得胡亂翻譯!”

傑克縮了縮脖子,做了個鬼臉:“遵命,冷麵小閻王殿下。”

但他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他轉回身,面對著那浩瀚的加勒比海,面對著那座石碑。

“這一半,是給你的。”

傑克將瓶中的朗姆酒倒出一半,酒液在空中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落入那剛剛被兩個大洋混合的海水中。

“願你在地獄裡也能當個總督,或者在天堂裡把上帝那老頭的鬍子給拔了。”

然後,他舉起瓶子,將剩下的一半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辛辣,滾燙,就像那個已經逝去的、充滿了血性、瘋狂與浪漫的拓荒時代。

“哈——!”

傑克抹了一把嘴,眼神有些迷離。

“始皇帝號”繼續破浪前行,將那座紀念碑甩在身後。

傑克靠在欄杆上,身體隨著船身的起伏微微搖晃。他看著遠方的海平線,那裡是歐洲的方向,也是舊世界的方向。

“聽著,大海。”傑克輕聲說道,彷彿在和一個老情人告別。

“以前,你是屬於冒險家的,屬於海盜的,屬於風暴和運氣的。”

他拍了拍冰冷的鋼鐵欄杆。

“現在,你是屬於這幫工程師的,屬於算盤珠子的,屬於這群要命的中國人的。”

“但是……”

傑克重新戴正了他那頂破舊的三角帽,眼中閃過最後一絲屬於“海盜王”的精光。

“只要我還活著,只要這艘船還需要引航員,這片海,就還得聽我傑克·斯派洛船長的故事。”

此時,夕陽西下,將整個加勒比海染成了一片血紅。

巨大的戰艦在海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翻滾的白色航跡,就像是一條鎖鏈,將在這個黃昏,徹底鎖住這個星球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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