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學琴(1 / 1)
每當琴聲響起,他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屏住呼吸,靜靜聆聽,連訓練後的疲憊都彷彿被這琴聲撫平了大半。
“是古箏麼?”
武天下湊到正在擦拭兵器的哥哥身邊,眼神裡滿是好奇,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
“大概是吧?”
哥頭也沒抬,手裡的抹布在兵器上快速擦拭著,發出“沙沙”的聲響,隨口應了一句,顯然對這琴聲沒什麼興趣。
武天下卻完全被這奇異的音樂給吸引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裡全是那悠揚的絃聲,一夜都沒閤眼。
也是從那天起,他徹底愛上了古箏,愛上了這能觸動人心絃的音律。
他後來才知道,那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鄰居,住的也是一座三合院。
院子裡住著一個獨腳的虯髯大叔,大叔不僅有那支勾得他魂牽夢縈的古箏,還擁有一副不算好聽、甚至有些沙啞的喉嚨,以及一雙絕對稱得上靈活迅疾的手——正是這雙手,彈出了那般動人的曲調。
獨腳大叔每天都會揹著古箏,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木椅,興致盎然地穿梭在市區人多的街巷裡彈唱。
他會把木椅放穩,自己坐在上面,將古箏擱在膝頭,然後在椅子前擺上一個掉了漆的破鋁罐,靠著路人微薄的打賞勉強過活。
即便生活清貧,大叔彈唱時的眼神裡,卻總帶著幾分滿足與灑脫。
回到家後,若是沒有客人來訪,獨腳大叔也會在自家的三合院裡自得其樂。
一盞昏黃的油燈掛在廊下,映著他的身影,一把古箏就這麼彈上大半個夜晚,琴聲在寂靜的夜色裡愈發清晰動人。
而累了一天的武天下,常常會悄悄爬上自家的屋頂,躺在冰涼的瓦片上,枕著雙臂,靜靜聆聽不遠處傳來的琴聲。
有時候,哥也會抱著雙眼烏鴉,沉默地躺在他旁邊一起聽,可哥向來對這些風雅之事不敏感,往往聽著聽著,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嚕聲,沉沉睡去,只有雙眼烏鴉會睜著黑亮的眼睛,安靜地待在哥的懷裡。
這樣的日子過了許久,武天下心中的好奇與喜愛越來越濃烈。
終於有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趁著哥睡熟,獨自施展輕功,飛簷走壁地來到了隔壁大叔家的屋頂。
他蹲在瓦片上,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朝著院子裡正在彈琴的身影大喊:
“大叔,你在彈什麼曲啊?”
院子裡,獨腳大叔正坐在長板凳上,手指在古箏弦上靈活地跳躍,聽到喊聲,他沒有停下彈奏的動作,只是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望向屋頂上的武天下,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霸王卸甲!”
琴聲不停,獨腳大叔用他那沙啞卻充滿力量的聲音,愉快地回道。
“真好聽啊!”
武天下趴在屋簷上,忍不住感嘆,又抬手搔了搔後腦勺,一臉好奇地追問:
“可霸王是誰啊?就是人家常說的那個楚霸王項羽麼?”
“他啊,是我的人生呦。”
獨腳大叔的手指在箏弦上輕輕一頓,琴聲驟然低緩了幾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幽幽地說道。
武天下沒太聽懂這話裡的深意,只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直截了當地喊道:
“大叔,你教我彈古箏好不好?”
“你有旱菸麼?”
獨腳大叔停下了彈奏的動作,將古箏輕輕往腿上一放,抬眼看向屋頂的武天下,語氣平淡地問道。
“沒、沒有。”
武天下愣了一下,隨即撓著頭傻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模樣有些憨態可掬。
“唉,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好吃懶做,連包旱菸都拿不出來。”
獨腳大叔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重新將手放在箏弦上,繼續彈奏起來,顯然是不想再理會這個“空著手求師”的小子。
“等等我啊!大叔你等著!”
武天下反應過來,哈哈一笑,身形一縮,如同靈巧的狸貓般,瞬間消失在屋簷之上,只留下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從那天起,每晚的夜色中,除了悠揚的古箏聲,又多了一份默契的約定。
一個晚上一首歌,一首歌換一袋旱菸。武天下總會想盡辦法弄來大叔最愛的旱菸,準時出現在大叔家的院子裡,就這麼正式開啟了他的古箏夢想生涯。
不過幾日,獨腳大叔便被武天下的天賦驚到了。
他放下手中的旱菸袋,看著眼前靈活撥弄箏弦的少年,滿臉吃驚地問道:
“天!你學得也太快了吧?你以前真的從沒碰過古箏?”
武天下的雙手,彷彿天生就與這古箏融為一體,指尖在弦上跳躍、滑動,精準而流暢,簡直就像是從古箏本身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那些在無數次打鬥訓練中,被反覆打磨出的對節奏的敏感、對力道的掌控,竟在接觸古箏的瞬間被迅速召喚出來,完美適配了箏弦的震顫與韻律的流轉。但武天下心中的吃驚,絲毫不亞於大叔。
他本以為自己熱衷的是音律本身的靈動,可《霸王卸甲》這首充滿悲壯與豪情的曲子,卻一點一滴佔據了他對音律的信仰。
尤其是有一次,他在院子裡彈奏這首曲子時,無意間瞥見站在牆角的哥哥——那個向來如鋼鐵般堅毅的男子漢,竟悄悄背過身,用袖口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武天下心裡清楚,哥一定是聽到琴聲,想起了小蝶。指尖在箏弦上繼續舞動,悠揚又帶著幾分悲壯的琴聲緩緩流淌。
武天下漸漸領悟到:原來這個世界的美好,從來不是強求所有事物都水乳交融,而是各種看似不協調的存在,都能漂亮地共生共處,形成一種持續美好的不協調。
喜歡音律,喜歡古箏,這份熱愛純粹而熱烈——這就是真正的自己。
“哥,我好像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武天下抱著古箏,走到正在打坐的哥哥身邊,眼神明亮而堅定。
“喔?是彈古箏嗎?”
哥緩緩睜開眼,看著弟弟懷裡的古箏,嘴角勾起一抹罕見的溫柔笑意,語氣裡滿是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