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天子大寶(1 / 1)
江民安是被程敏政派人去拖回來的,沒錯,就是像拖死狗一般拖回來的,出了個這麼不爭氣的傢伙,要不是怕人說閒話,生怕讓其繼續被扣留在順天府出了什麼事情,說實話程敏政真的不願意為了救一顆棄子而髒了自己的手。
一想到自己耗費了無數精力給他鋪路,結果被人家頃刻之間就將江民安的人設徹底打翻,讓其成活脫脫成了一個不忠不義,無君無義的欺師滅祖之徒,完了自己還要強忍著噁心將其救回來,程敏政心裡就是一陣惡寒。
江民安早就醒過來了,他也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錯誤,感受著臉頰兩側傳來的疼痛,卻不敢有絲毫的怨言,甚至連自己的情緒也不敢流露出半分,只能心想著怎麼修補和程敏政的關係,讓自己還有用處,不成為被拋棄的棋子。
沒辦法,無論再怎麼可憐,再怎麼慘痛,都只能受著,畢竟路,是自己選擇的。
“恩師,弟子知道錯了,求求您再給我一個機會,弟子再也不敢,再也不敢了!”
江民安趴在程敏政腳下哭喊著,只差幫人家舔幾下臭腳表示自己的誠意了。
聽著這人的撕心裂地的哭嚎聲,程敏政更是一陣心煩意亂,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連讀書人的斯文也不顧了,抬手朝著江民安本就高高腫起的臉上又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
“混帳東西!老夫交代了多少次,讓你躲在幕後行事就成,你非要去湊這個熱鬧,去當這個出頭鳥!如今捱了打,還惹了一身騷,甚至還把老夫暴露在前臺了,你滿意了吧,啊?你滿意了吧!”
“老夫醜話說在前,若是出了什麼問題,你就準備自裁以謝天下吧!到時候老夫可沒能力保得住你!”
聽了那一句“自裁以謝天下”,江民安真的慌了,儘管知道這位恩師對自己只是虛偽客套和做作關心,可起碼在以往程敏政還是願意花時間敷衍自己的。
但再看看他如今的模樣,豈不是意味著自己要被完全放棄了不成?到時候自己忙活了半天,不但把自己給弄臭了,還要成為朝廷爭鬥的替罪羊和犧牲品,這絕對是江民安無法接受的。
“不,恩師,不!民之還有用,還有用,從今以後民之再也不用顧忌讀書人的名聲了,以後恩師讓我咬誰,我就咬誰,民之不怕髒,只要恩師高興,民之誰都願意,誰都敢上去咬一口!”
江民安跪在地上,死死地抱著程敏政的大腿,顯得很是瘋狂。
聽著耳邊的嘶吼聲,氣也出了,程敏政也冷靜了不少,仔細一思量,就算是御史言官那幫子清流尚且還要注重一個“清”字,可眼前這人已經髒的不能再髒了,再加上他身上好歹還有個會試二等的身份,這種人以後要是用去攀咬政敵,豈不是一咬一個準?再退一萬步講,就算是犧牲了,自己也毫不心疼,既然這樣的話,何不暫且留著他一用?
程敏政的臉色轉變的很快,從一開始的厭惡到惱羞成怒,再到如今的和善可親僅僅用了不到半刻鐘的時間。
低頭看了看跪在地上抱著自己哭喊的江民安,顯得很是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隨後就不顧身份蹲了下來,拍了拍江民安的肩膀道:“民之,你糊塗啊!”
說完還覺得不夠誠意,居然還有模有樣地掩面起來,連帶著聲音都有些哽咽了:“民之啊,你知道得知你被那益王世子羞辱,為師有多麼心痛嗎?你知道得知你被順天府拿了去,為師有多麼焦慮嗎?你知道你被那人汙衊壞了名聲,為師又有多悔恨嗎?”
“為師悔啊,為師恨啊,恨不該讓自己的愛徒去做這些事情,恨沒有保護好自己的愛徒啊,打在你身上的時候,你知道為師的心有多疼嗎!”
看到自己的話終於引起了程敏政的觸動,江民安心頭也鬆了口氣,索性只能陪著程敏政演到底:“為師,都怪學生不好,都是學生無能才給您添了麻煩,只希望您不要嫌棄民之,讓民之能夠繼續為您效犬馬之勞!”
“傻孩子,為師又怎麼會怪你,怎麼會嫌你呢?楊望,去給提督學政那邊打個招呼,現在就去,說明事情的原委,務必要保住民之的功名,要不然老夫就親自在早朝上告御狀,恭請陛下聖裁!”
楊望乃是程敏政府上的老人了,自然能夠明白程敏政的意思,這是留住江民安的用處,以圖日後,也是應了一聲便匆匆去辦,留下了一臉情深的師徒二人。
……
很快,外頭的這一幕鬧劇就被錦衣衛傳到了暖閣,放在了弘治皇帝的御案上,隨後又透過各種渠道,飛入了各家府邸之中,頓時就掀起了軒然大波。
當得知那群狂熱的讀書人去王鰲府上鬧事無果,隨後又將矛頭轉向了自己的侄子的時候,弘治皇帝是十分焦慮的。
畢竟據他所知,朱厚澤住的地方不過是租賃下來的空宅罷了,可沒有任何的防衛措施,要是讓這群人衝了進去,到時候傷了堂堂宗室,還是親王世子,自己是要為親人出頭,得罪那群讀書人,甚至毀掉這麼多年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優待士人”的光輝形象,還是要為了自己的虛名和大局,對此置之不理,甚至還要言語上警告一番益王府,讓自己的親人寒了心呢?
可是再往下看,弘治皇帝有些懵了,這事情的發展怎麼和自己所想的有些不一樣?不是這群落榜的考生氣勢洶洶地去討伐自己的侄子嗎?怎麼反倒成了“益王世子掌㧽舉子江民安,大義凌然教訓眾人,眾考生跪地恭敬求饒,倉皇逃竄,不敢與其對峙反抗”了?
這好端端的受害者,怎麼儼然成了行兇者,還佔據了道德的制高點,不但打了人,還把眾人狠狠地教訓了一番,偏偏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人,這群考生除了唯唯諾諾地認錯,還屁都不敢放一個,對自己的這個侄子,弘治皇帝第一次展現出了興趣。
又往下看,看到了錦衣衛報上來的“益王世子繪製聖人畫像張貼於門牆之上,讓眾考生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又怒斥眾人不忠不義,無君無父,欺師滅祖,最後勒令大家每日前來跪拜聖人畫像,以示誠懇”,弘治皇帝有些不厚道的笑了,顯得很是開心。
能當天子的,又豈會是什麼良善愚鈍之輩,對於外頭髮生的事情,對於所謂的“科舉弊案”,所謂的王鰲勾結益王府徇私舞弊,弘治皇帝心裡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暫且不說王鰲會不會不曦自己晚節不保去做這等事情,就算他真的做了,憑著王鰲和益王的智商,莫非還會如此破綻百出嗎?再看看鬧事的大部分都是落榜的考生或者是名次結果不盡人意之輩,弘治皇帝更是打心底裡不屑。
科舉考試,憑的本就是自身才學,每一屆的科舉,也總會有人嘴裡喊著科舉舞弊,朝廷不公,歸根結底不還是自己失敗了才做如此姿態,可根本沒有見過有哪次會鬧到如今這個地步,還牽強附會的扯上一堆東西,把王鰲甚至是益王府給拉下水。
要是背後沒有人撐腰和組織,弘治皇帝還真就不相信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會有這麼大的膽子和能量!
最讓弘治皇帝心驚肉跳的是,偏偏在洛陽出了大問題,在王鰲被自己親自派去洛陽處理調查此事的時候,這盆髒水就這麼好巧不巧地潑在了王鰲的身上,這裡頭要是沒有鬼,你們自己信嗎?
所以弘治皇帝絲毫的猶豫和顧慮都沒有,直截了當地向外界釋放出了自己的態度,王鰲,朕是無比相信的,王鰲府外的錦衣衛,就是自己態度的最好表示。
而益王府,自己也是無比信重的,要不然那益王世子也沒有機會繼續在京城裡活蹦亂跳了,至於還有人想要渾水摸魚,那也要小心自己被水給嗆死了才行!
“陛下,益王世子那邊,需不需要奴婢安排人手照料一番,以免又有宵小趁機生事。”主僕情誼幾十年,蕭敬自然明白弘治皇帝心中所想,一語就道破了天機。
滿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這個貼心人,弘治皇帝笑了笑:“你覺得事到如今,還有誰敢去尋這小子的晦氣,此子年紀輕輕初至京城,就能有如此心性,處變不驚,屬實難能可貴啊!”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弘治皇帝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太子,很多時候要不是沒有過多的精力,真想再生幾個才行。
一想到當今太子荒廢學業,不好讀書,反倒是整日在東宮舞槍弄棒,還時不時偷偷溜出宮去,美名其曰“體察民情”,甚至外頭還有傳言“當今太子望之不似人君”的話語,弘治皇帝就是一陣心煩。
同樣都是老朱家的血脈,莫非是我朱祐樘的“種”不行?
“蕭敬,擺駕東宮,去看看太子在做什麼。”
……
弘治皇帝走的很輕,東宮門口的小太監剛想通傳就被蕭敬一眼瞪了回去,定了定心神,弘治有些緊張地抬腿走了進去,但願太子不會讓自己失望吧。
朱厚照坐在案頭,顯得很是全神貫注,整個東宮都安靜地有些可怕,生怕打擾到了正在創作的太子殿下,連帶著劉瑾也只能百無聊賴地低頭看著朱厚照,渾然不知有人在向他們走來。
來到跟前,看到朱厚照不是在讀書,而是在刻章,弘治顯得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這刻章金石之物,也不失為一樁文雅之事,總比太子舞槍弄棒要雅緻一些吧,不由得心頭又寬慰了許多。
“太子在刻什麼呀?”
弘治皇帝的聲音突然響起,把全神貫注的朱厚照嚇了一跳,抬頭一看那張熟悉的面孔,頓時就緊張了起來。
“兒臣見過父皇,父皇來了也不打個招呼,好讓兒臣提前去門外恭候迎接才是。”
嘴上這麼說,朱厚照手上的動作卻沒落下半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偷偷將那枚印章收到了身後。
“你我乃是父子,平日裡就不用這麼多的禮數了,你在刻什麼,不妨給朕看看?”
“回父皇的話,兒臣沒刻什麼,就消遣一下時光,消遣一下……”
“你說你有這時間,多讀一些書多好,拿出來給朕看看,太子殿下的手藝如何?”
“父皇,這該是不要……”
“拿出來!”
看著弘治一臉的不可拒絕,朱厚照不敢嬉皮笑臉了,訕訕地將手從後頭伸了出來,身子卻是下意識地離弘治皇帝遠了幾分。
有些好奇地從朱厚照手中接過了那枚有著精緻的印章,定睛一看弘治皇帝卻是愣住了,看著上頭那幾個熟悉地字眼,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蕭敬,確定自己的天子大印還在暖閣,那麼眼前這一枚天子大印豈不就是……
“朱厚照!你刻這個東西做什麼!莫非還想冒充朕下聖旨不成!”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兒臣只是……兒臣只是練練手啊,萬萬沒有父皇口中的意思!若是有半句虛言,兒臣願被抄家滅族,流放千里!”
看著天子暴怒,東宮裡的眾人立馬就嚇得跪了下來,只是太子殿下這話怎麼感覺越聽越不對勁。
“你可知道這上頭的字是什麼意思!又可知道這事情要是發生在別人身上,那就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又可知道,堂堂大明朝的太子殿下,縮在東宮裡不務正業,反倒是幹起了這等勾當,又會引起多大的議論!”
朱厚照還想開口辯解,弘治皇帝卻是嘆了口氣,心想著找個理由讓這逆子順坡下驢好了,畢竟傳出去了不光彩。
“你說說,前日李東陽教你的《信,君之大寶》是怎麼背來著?”
“夫信者,君之大寶也。國保漁民,漁民保於魚,魚保於澤,澤保於……”
朱厚照還沒背完,弘治皇帝就已經氣急敗壞了:“漁民,朕何時告訴過你漁民了!你究竟都在幹些什麼!今晚把這文章抄錄十遍,明日朕親自來檢查,若是再敢偷奸耍滑,朕絕不輕饒!”
說罷,弘治皇帝就拿著那枚天子大寶的印章氣沖沖地轉身離去,看著自己的心血被弘治這麼拿走了,朱厚照跪在地上就是一陣捶胸蹈足。
……未完待續
【作者題外話】: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