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那久遠的真相(1 / 1)
“尹老師,如你所見,這座村子的青壯年幾乎都到大城市打工去了。”林國棟聳了聳肩,無可奈何地笑笑,“現在留在村子裡的全都是老人,白天也沒什麼人出來走動……小虎在這種封閉的環境下長大,又缺乏監護人的疏導和管理,心理狀況出問題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您就是她的監護人。”阿九淡淡地說道。
“是啊……可我到底也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了,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人,早已經和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脫了節。我是個粗人,是在戰場上搏命計程車兵,沒啥文化。小虎心裡想的,嘴裡唸叨的東西,我是半個字都聽不懂。她喜歡的……那個叫什麼來著,偶像,對,偶像。三四個皮膚白的和女孩子一樣的奶油小生在那兒又唱又跳……我是真的無法理解。我們那個年代,偶像都是焦裕祿或者雷鋒同志這樣的人,這才沒過幾十年呢,現在的年輕人好像把他們都給忘了。”林國棟再次攤了攤手,嚮應歡他們擠出一個苦笑,“現在什麼都很快……變得太快了,快到我目不暇接。”
“您不用擔心,我完全理解您的顧慮。”阿九清冷的聲音好像有一種特殊的魔力,能讓急躁不安的人們瞬間冷靜下來,“作為監護人,您的年齡差距確實有些大,無法和孩子溝通也很正常。但是……她的身邊還有許多同齡人。既然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了病因,只需要對症下藥,加強林小虎同學在學校中的人際溝通就行了。換言之,我們應該讓她多交幾個朋友,你說對吧,應歡同學?”
“誒?啊,嗯……沒錯。”被點到名的應歡先是吃了一驚,見對面林國棟將視線轉移到自己身上了,只好硬著頭皮衝他友善地笑笑,說道,“林爺爺放心吧,既然現在我們知道了虎妞……小虎同學的難處,我想,大家都會願意幫助她的。班級是一個集體,只要她能融入我們當中……那些精神方面的問題應該也會痊癒吧。”
“應歡同學是個特別熱心腸的孩子,她一直想要去幫助林小虎同學,但……由於一些客觀上的原因,林小虎同學似乎對任何靠近她的人都抱有敵意。”作為一個剛接手十班兩天都不到的新老師,阿九的謊話張口就編,愣是看不出半點負罪感,“這次她強烈要求和我一起來,正是想要藉此機會尋找出困擾林小虎同學的病因,以便能在學校裡更好地幫助她。”
“咦?是這樣嘛?”應歡不免有些懵,在阿九的描述下,她儼然就是一個可以直接去評三好學生的模板好孩子了,這與事實的差距未免有些大。
“是這樣的。”阿九斬釘截鐵地說道。
“對對對,就是這樣,哈哈……”
……
林國棟看了看這個身形纖弱、玲瓏精緻的小姑娘,銳利的眼神終於軟化下來,他探出身子,將應歡的小手緊緊地握住,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好孩子,爺爺先在這兒謝謝你了……小虎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惦記她,是她的福氣啊……”說到林小虎,這個腰桿一直筆挺的軍人竟是抽噎起來,幾滴渾濁的淚奪眶而出,此情此景,用“老淚縱橫”四字來形容也不為過,“很多時候……爺爺都不知道那孩子在想什麼,沒法兒跟她說話。你們是同齡人,你們之間的話題肯定比爺爺要多,拜託了,多和小虎聊聊天吧。那孩子……那孩子只是……”
說到動情處,林國棟毫不掩飾自己心中的哀傷和困苦。這個經歷過戰火、饑荒、災害、逃難、商業體質鉅變的老人,終於還是為了自己的孫女流下了眼淚。面對兇殘的日寇他都不曾哭過,但……一想到孫女未來的命運,他卻不由自主地哭了。
或許這就是親人。
應歡感受到了那雙大手的力量和堅韌,竟一時愣在那裡,什麼話都說不出。林國棟的手心很溫暖,有一種像群山一樣連綿不絕的力量,那是父輩的愛,是無聲而又真切的大愛。
有那麼一瞬間,應歡突然很羨慕虎妞。
“您放心,林先生,小虎同學是我的學生,我不會放著她不管的。”阿九上前兩步,將林國棟的手從應歡手中接過,緊緊握住,向他保證道,“您的孫女很有天賦……在最後這段時間裡,她需要集中精神,我會盡我所能去幫助她的。”
“謝謝,謝謝你……”林國棟壓低了聲音說道。
眼見事情的原委一點點水落石出,應歡稍微鬆了口氣:看者氛圍,這趟家訪應該差不多要結束了。他們收穫了一沓和虎妞身世有關的秘密,不管怎麼說,總歸是利大於弊。至於到底要不要將她拉入夥……只能看情況再說了。就算最後的結果不盡如人意,能夠幫上這個患有心病的同學,應歡也打心底感到高興,就像是當年撿到五毛錢交給警察時會產生的那種自豪感。
……
尹族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了,收回遊離的目光,坐直了身子,從進門的那一刻一直到現在,他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出去。”
“阿九,帶她出去,去外面等我。”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小姐,我們走吧。”隨著尹族一聲令下,阿九“刷”地一下站起身來,也不管她願不願意,直接架著她的胳膊,把她像提洋娃娃一樣提了起來。還不等應歡反應過來是什麼情況,阿九便已經快步架著她走出了林國棟家的房門,順便將大門帶上,給尹族留了一個不會被打擾的談話環境。
大門閉合,老人和少年默默地對峙著。
良久,林國棟的身體激動地顫抖起來,他終於確認了眼前這尊大神的身份!雖然在此之前,他已經模擬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但當事情真的降臨的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做夢,是身陷入了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幻境。他的喘氣粗重起來,蒼老的臉部肌肉此刻正因過於興奮而顫抖著,這位可敬的老人數次張開嘴想要說什麼,但卻都沒能說出完整的一句話來——顯然他事先準備過腹稿,但此番真的相見,實屬突兀,那種東西全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尹族倒是不急,他斜著身子坐在沙發上,直視著林國棟的眼睛,手指有規律地叩打著旁邊的木桌,發出“噹噹”的響聲。
最終,林國棟還是囁嚅著嘴,用嚎哭般的音調大聲地喊道,“恩人——————!!!!”他一邊喊著,一邊從衣服裡鄭重其事地掏出一枚銅錢掛墜,雙手捧著,高高舉起,“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你還記得我的樣子啊……”尹族輕輕地嘆了口氣。
“恩人的樣貌,國棟一生都不敢忘!”林國棟激動得口齒都快不清了,尹族擔心在這樣下去,這個年過古稀的老人會不會一個激靈就抽過去。他也不知道該對這個當日救下的孩子說什麼,想了半天,還是感嘆道,“緣分,都是緣分吶……”
“恩人,您的眼睛怎麼了?”雖然尹族為了混進學生中間特意戴了黑色的美瞳,但很顯然,這和林國棟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我記得……您的眼睛原來是火紅色,就像六十四卦中的同人卦那樣,天上之火,那種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顛覆、燃燒的火紅。可現在……”
“我的眼睛被人挖掉了。”尹族用一種平淡的語氣說道。
“什麼??”可憐的老人好像完全無法理解他說的話,滿臉都是驚愕至極的神色,“您說什麼……”
“沒事,那不重要。”尹族無所謂地擺擺手,說道,“話說……你真的知道自己孫女的情況嗎?”
他一說到虎妞的事兒,林國棟神色陡然一變,急切地懇求道,“國棟不才……也曾斗膽為小虎佔過幾卦。只是這卦象……我至今都無法理解,說是她無妄念才能成為對社會、家國有用的人才,只是我在想,這個小小的丫頭,真的有這麼大的本事嗎?還望恩師明示!”
“當然有……”尹族很是無奈地長嘆了一聲,說道,“既然她是你的孫女,就該算是故人之後……我也不能坐視不管。你放心吧,這個孩子,我無論如何都算保下了,你不必多心。”
“多謝恩公,多謝恩公!”得到了尹族的保證,林國棟終於長吁了一口氣,感激涕零道,“自我八歲時見到恩公,便是這般少年模樣;而如今國棟已是古稀之人,行將就木,恩公卻不見半分衰老……您果然是救苦救難的活神仙!救了我還不算,您還要救我的後人……這番大恩大德,小子實在無以為報啊!”
他將掛在胸口的銅錢一把扯下,鄭重其事地交給了尹族,“恩公……這是當日您贈與我的銅錢,現在物歸原主。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就將它傳給小虎吧……這孩子命苦,我和她好歹爺孫一場,留個念想,日後想見……也見不到了。”
聽到這番言辭,尹族心中一震,神色卻沒有多大變化,只是接過銅錢,淡淡地說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學易之人,對自己的生死時令早有預料,我……怕是活不過這個月了。”林國棟灑脫地朝他笑了笑,用託孤般的語氣交代道,“恩人……我這輩子得虧您照顧,活的還像個人,沒有什麼遺憾。或許最大的遺憾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算了,不提他。我走了之後……小虎,就託付給您了。”
“我也不求她榮華富貴、飛黃騰達,只要平平安安地活著,那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