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啟用穆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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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之傑的話比最烈的酒都要熾辣、燒心,盛帝聽完久久未能平靜。他幾度從寶座上站起來,又幾度唉聲嘆氣的坐回去,似乎這個提議是一個大逆不道的偽論,但在這個偽論中又存在著不能被否定的一面。

複雜、混亂的情感糾結,使得盛帝只能像一個拿不定主意的孩子般坐立不安,猶疑不決。

常之傑猜到了盛帝可能會暴跳如雷,卻猜不透盛帝猶疑的根源?

難道我和劉杏的預判錯了,難道眼下仍不是為穆王爭取的最佳時機?

常之傑的自我懷疑並未得到有效印證,因為疲倦掩面的老皇帝已無心力將這場會面再繼續下去。常之傑不甘心虎頭蛇尾的結束,當他抬起頭準備討要一個明示時,一道凌厲非常的眼神以快如閃電的速度搶在他張口之前,給了他一個不可犯險的警告。

常之傑驚了一下,滿腹疑惑中,他埋頭拱手,領旨退下。

魏公公將他送至養居殿外:“常尚書慢走。”

常之傑反手將他一把拉住:“公公借一步說話。”

魏公公臉上流露出並不想獨處的神態:“常尚書,這不合規矩。”

常之傑立刻正色道:“我只想謝公公剛才的提點之恩,並無別求。”

“常尚書新人新氣象,我不過是討喜,多瞧了一眼,怎麼就成了大人口中的提點之恩?恕我不敢冒領。”

“即便公公如此說,我仍要告訴公公一句:今日之事,我必銘記於心,感恩於懷。”

“常尚書若無其他話要囑咐……”

“公公且慢,我還有一話要說。”常之傑再次拉住魏公公,面色焦慮難安,語氣急迫懊惱:“我不擔心自己,惟願他人不要因我的肺腑之言而無辜受牽連,所以,懇請公公費心替我周全善後。”

魏公公呵呵一笑,但眼中卻無笑意:“常尚書多慮了,陛下只是有些疲累,並非怪罪,何來牽連?”

常之傑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手“咻”的一聲縮了回來,臉上的焦躁化作一抹恍然,失魂的眼神瞬間聚斂成光,兩隻修長白皙的手整了整衣領,淺淺道:“公公提醒得對,是我失言。”

說完,不再糾纏的轉身離去。

魏公公定在原地,目光在相送中漸變黯淡,臉上也浮露出少有的嚴肅。正當他準備轉身時,發現新任戶部尚書大人與剛完成交接回崗的都指揮使不期而遇,不由又駐足多看了幾眼。

常之傑與鄢若飛看著像是不熟,二人沒有多餘交流,僅是漫不經心的點點頭示過意,便朝各自所要去往的方向背道而行。

魏公公黯淡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沉甸,他滿懷心事的收回目光,折身回殿。

盛帝依舊保留著他離開前的姿勢,渾身乏力的坐在鎏金寶座裡,兩隻眼睛懨懨的審視著殿中擺設。魏公公捋好心緒,露出憨態可掬之姿,上前輕問:“陛下,您怎麼悶悶不樂的呀?”

盛帝沒有理睬,目無表情的抬起一隻手,魏公公雙手將其扶住,盛帝就勢一鼓作氣的站了起來,待他一張口,魏公公才發現盛帝的聲音竟略帶嘶啞:“朕有些累,扶朕去榻上躺會。”

魏公公扶住他慢慢往軟榻移動,邊走邊輕聲問道:“陛下,是否召崔太醫前來為您請平安脈?”

提到崔太醫,盛帝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不是讓他休沐在家嗎?”

“前日康壽宮來人說,素芹嬤嬤舊病復發,太后懿旨,讓崔太醫結束休沐,回宮來替素芹嬤嬤診治。陛下您是知道的,素芹嬤嬤的病只有崔太醫的妙手方能緩解一二。”

“素芹嬤嬤既病了,那就好好將養。”盛帝的語氣突然硬朗起來:“你明日抽空去內廷司挑個聰明伶俐的,給康壽宮送過去,就說是朕不忍素芹嬤嬤辛勞,賜主事女官一名。”

“哎呀,這可如何是好呢?”魏公公一臉為難又慌張的望著盛帝。

盛帝眉毛一豎,語氣不善:“怎麼?康壽宮連朕賜的女官都敢避諱?”

“那倒不是。”魏公公舒緩了語氣,唯恐給人錯生出一絲一毫的挑釁:“就是今日散朝後,康王殿下去給太后請安,得知素芹嬤嬤犯病,無法專心伺候太后,便同奴才說了一嘴,調了個名叫馨兒的宮女去康壽宮當差。奴才聽說,太后見了人,亦是一眼相中。奴才想著,能讓太后滿意,是那宮女的福氣,就順水推舟將那宮女升做了康壽宮殿前女官。調令下達尚且不足半日,若這個時候再依陛下之意,又給康壽宮送個女官過去……呃,難免不會讓外頭的人猜疑陛下與太后的關係。”

說到這裡,二人剛好到了軟榻前,盛帝順著榻沿坐下,默神想了想,語氣冰涼:“這宮女之前在哪當差?”

“寧粹殿。”

盛帝立刻猜到,這宮女必是康王安插在寧粹殿的眼線,如今見羌嬪離宮,便收歸已用。

頓是一聲冷笑:“如此一來,便不難理解了。”

魏公公笑而不疑:“陛下睿智,自然什麼事都瞞不過您的法眼,不過奴才愚鈍,至今仍一頭霧水,百思不得箇中隱情。”

盛帝脖子一歪,兩眼鄙夷的望著身側那張人畜無害的老臉,嘴裡“哼”了一聲:“在朕面前,你用得著這麼裝嗎?朕還會要了你的命不成?”

魏公公便嘿嘿的笑起來:“陛下,您還是饒了奴才,讓奴才多活幾日吧。”

盛帝袖子一揮,魏公公哈腰謝恩。

氣氛緩和不過片刻,盛帝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表情又變得嚴肅陰沉起來。

魏公公跪在榻前,正給盛帝脫靴去襪,等他做完這些重新站起來時,方才發現盛帝臉上的陰沉已化作一抹被稱作悵然若失的情緒,帝王身上也爬滿了一種叫晚年孤獨的傷情,這樣的盛帝,不像一個坐擁江山執掌天下的王者,更像一個精神貧瘠生活空虛的老翁。

魏公公越瞧越心慌,連喚幾聲“陛下”,才見盛帝吐了一口氣。這口氣沒有如釋重負後的輕鬆,只有泰山壓頂前的沉重:“朕說的明明就是‘不實傳聞’,他卻說‘不失為一個解決之道’,魏旭,你說他會不會也……”

盛帝這句突然而發的感慨實在太過含糊,前一個“他”尚且好理解,無疑是指常之傑,後一個“他”因為用了一個“也”字,指向性空泛,不易辨明正主。

要是換了旁人,定不敢輕易開口接話,但魏公公只需一個低頭嘆息的瞬間,便能以一副知情人的口吻勸解帝王:“陛下,未知全貌不予置評,您就再等等看吧。”

盛帝聽完,神情中的頹廢依舊,只是在聽到“等等”二字時,兩撇淡疏的眉峰微顫了一下,隱忍、剋制在他寡情冷漠的臉上粉墨登場。

魏公公小心避過盛帝臉上的表情,似乎不見便可不知,不知便不會發生。

盛帝躺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有品階較高的太監輕手輕腳入殿,向魏公公詢問,是否如常為陛下請膳?

魏公公瞧了一眼軟榻上呼吸勻稱的盛帝,臉上升起幾縷犯難的苦色:“陛下並無在這個時辰小憩的習慣,今日種種,皆因心結不解所致。說實話,現下請膳,我心裡也沒底。”

高階太監只好將魏公公請出殿外,仰著一張比魏公公苦上百倍的苦瓜臉哽咽道:“公公,誤了陛下用膳,奴才吃板子事小,丟了差事就……公公,您菩薩心腸,您給奴才支個招,讓奴才留條官路吧。”

魏公公幽幽一嘆:“只能如此了,走吧。”

高階太監聽得糊塗:“去哪?”

“鸞鳳宮,請慶陽公主。”

高階太監的苦瓜臉立刻笑作一朵大菊花:“公公,您是徹底救了奴才的命,奴才感激不盡。”

魏公公郎朗一笑,但這個笑容卻無危機化解的喜悅與輕鬆,相反,在去往鸞鳳宮的路上,總是精神抖擻,笑似彌勒佛的首領太監留下了一串凝重且前路艱辛的腳印。

魏公公前腳剛走,盛帝后腳就醒了。

鄢若飛聽到傳喚,進殿向盛帝稟明瞭事由,老皇帝“哼”了一聲再無下文,他招招手,指使鄢若飛為自己更好衣,便拍著肚子在殿中走動起來。

睡了一覺,盛帝的帝王本色滿血復活。

他慢步走到鄢若飛身邊,狹長的眼瞼中露出一絲陰冷的暗光,突然道:“你近來似乎同穆王走得很近?”

鄢若飛木楞的點點頭:“戚平將軍威名遠揚,臣想同他討教討教,誰知他推三阻四,一直不肯接臣的拜帖,讓臣頗感傷神。清遠伯爵府肖世子不知從哪聽說了此事,特意來臣府上告訴臣,說戚平將軍最聽穆王殿下的話,只要臣能找穆王殿下幫忙,此事便不愁不成。所以,臣近期去穆王府拜訪過幾次。”

盛帝一聽,瞬間火大:“你這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怎麼就不見用到正途上?”

鄢若飛一驚:“陛下所指正途是?”

盛帝咬著牙暗道,還能是什麼,還不就是討徽瀾歡心這個正途?

可即便是至高無上的君王,這樣張冠李戴的話,貌似也做不到堂而皇之的說出口。

盛帝眼中那種恨不能將鄢若飛殺之後快的情緒,已到一點即爆的臨界點,嘴裡咆哮:“你是朕的侍衛親軍都指揮使,不是江湖上打打殺殺的劍客,別成天沒事就想著找人打架鬥毆。還有那個滿肚子餿主意的肖青雲,日後你同他少往來,免得教壞了你。”

“呃?”鄢若飛遲疑了一下。

盛帝再次咆哮如雷:“怎麼?朕說得不對?你想抗旨?”

鄢若飛面如靜止,糾結的態度認真又迂腐:“臣豈敢抗旨,只是父親極力讚許臣與肖世子往來,說肖世子身上有臣缺失的率性,與之相交,於臣有益。”

不提爵爺還好,一提盛帝心裡的這口氣直衝腦門:“你父親……”因為太激動,盛帝撫著胸口方才繼續:“他與肖家那對父子一丘之貉,一路貨色,你少聽他胡扯!”

“父親多常教導臣,要對陛下忠心、用心、關心……”

“不用替你父親說話,朕認識你父親比你認識他的時間更久,這種話也就你母親會掛在嘴邊同你提上一提。”

鄢若飛被懟得一時語塞,只好像跟杆子似的杵在那裡。

盛帝因這把怒火燒得實在痛快淋漓,鬱結之心反倒通暢釋懷。

趁著鄢若飛發愣的空隙,他重新回味了一遍常之傑的話,這一次,感慨少卻,斟酌為上。

老皇帝咳嗽了一下:“你既去穆王府拜訪了好幾次,那穆王可答應幫你遊說戚平?”

盛帝東一鋤西一榔的問話方式,鄢若飛早習以為常,他奇怪的是,陛下怎麼突然對穆王生了好奇?

心裡奇怪,嘴上照實答:“穆王殿下不贊成討教一說,所以,一直不肯相助臣。”

“為何不贊成?”

“穆王殿下說,強者出手,必見輸贏。若輸的是臣,陛下臉上無光;若輸的是戚平將軍,北疆戰士不服。如此費力不討好的事,他躲都來不及,又怎會拉人入局?”

“這話說得還算有幾分見地。”

盛帝難得誇讚一回穆王,咱們的都指揮使卻不懂得好好把握與珍惜,傻乎乎道:“穆王殿下除幼時與諸位皇子一同受教外,府上並未再聘請名師,後又因惡疾反覆,以至課業武學皆被耽誤,臣幾次拜訪,實不認為他學識斐然。”

“你覺得他資質平平?”

“臣不敢妄言。不過,肖世子是真心敬服穆王殿下。”

“一個慣只會吃喝玩樂的公子哥敬服的人,能有什麼長進?”盛帝不吝鄙夷。

鄢若飛對兩位好友被如此貶低頗感不平:“穆王殿下和肖世子雖非大才,卻也非庸才,這次國宴便可窺見一二。”

盛帝立刻警覺起來:“朕誇穆王有見地,你非說他學識不夠;朕罵他不長進,你又坦言他非庸才。鄢若飛,你是存心跟朕過不去嗎?”

“陛下恕罪,臣不敢。”鄢若飛單膝下跪,低頭辯解:“臣只是看到什麼說什麼。”

盛帝微微一怔,眸中漸露迷茫,兀自沉思片刻,迷茫的眸子突然大放異彩,再看,整個人已神清氣爽,春風拂面:“不錯,說得不錯。”

高興完,盛帝又一臉正色道:“鄢若飛,你即刻替朕出宮走一趟。”

午後的閒暇,因為一道口諭的出現,讓這座今日本該清冷的皇都變得沸騰、焦躁、震驚。

“你說什麼?穆王的禁足解了?”康王“騰”的一下站起來,深邃的眼睛裡佈滿了難以置信的懷疑。

“不禁解了禁足,陛下還讓穆王從明日起與百官一道上朝議政。”

康王府總管雙目中的驚慌徹底擊碎了康王心底最後的防線,只見他雙腿一軟,人又跌坐了回去,口中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

“千真萬確的事,奴才聽說,誠王殿下一得到訊息,就帶著歐陽王妃直奔宮城而去。若不出意外,他必是找榮貴妃探口風,殿下是否也要備馬去宮中,找太后一議?”

“這個自然。”康王氣息不穩的掐著桌角道:“你速速去備車。”

“是。”

總管三步並作兩步,片刻不敢耽擱,卻在門口被一人叫住。

“殿下,”那人一身黑的閃了進來:“屬下親眼所見,前去穆王府宣旨的是都指揮使鄢若飛。”

“他手上是否拿有聖旨?”康王再次站了起來。

黑衣人嚴格搖搖頭:“屬下偷偷問了,沒有聖旨,只有口諭。”

“沒有聖旨?”康王的急迫一下子升至腦門,他眉峰高聳的在屋中走來走去:“父皇不是這麼不講究的人。可惡,究竟是什麼讓父皇臨時起意,給了穆王如此大的轉機?”

“屬下以為,不管陛下出於何等目的赦免穆王,此時都不應進宮打探。”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穆王與本王平起平坐?”

“陛下只是讓他上朝,並未許他親王之位,他在殿下面前還是低人一等的郡王。”

“一個上朝議政的郡王與一個閒賦在府的郡王豈能同日而語?”康王一掌拍在桌子上:“走了一個又來一個,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父皇這是不打算立儲了嗎?”

“殿下息怒。殿下試想一下,陛下既不喜朝臣議儲,那又怎會樂見有人對他的旨意諸多猜測?此刻進宮,目的用意太明顯,還請殿下暫且忍一忍。”

“本王忍了一個奕王,忍了一個誠王,如今又要再忍一個穆王,本王到底要忍到何時?”

“殿下……”

“殿下,嚴首領。”一個家丁打扮的男子沒有通報就闖了進來:“打探到了。”

康王斜睨了地上的人一眼:“說。”

“剛剛探子回報,誠王的馬車並未進宮,只是隨城繞了一圈,現已打道回府。”

康王與嚴格對視一眼,嚴格馬上揮揮手:“知道了,退下吧。”

男子一如出現時的那般,迅速離開。

康王臉上的急躁在聽到這個訊息後,稍加舒緩:“歐陽淼淼到底還是勸住了誠王。”

對那個容貌豔麗,天資聰穎的女子,康王有著深刻的記憶,他轉換口氣,露出一副陰森可怖的表情:“若這世上再無歐陽淼淼,你說,還有人勸得住誠王嗎?”

嚴格心絃一動,這個時候對誠王動手,最大獲益者只能是穆王,殿下不應不……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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