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兄弟相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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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都指揮使威風赫赫的宣讀完聖上口諭,穆王府上下頓是喜氣洋洋一片。舒總管盛情誠邀,鄢若飛只好答應入廳喝杯茶再走。

戚風領著那十來個侍衛去了偏廳,穆王殿下則親自為都指揮使引路前往正廳,戚平鄭重其事的隨側陪同,一切都是那麼正式又隆重。

“你真是料事如神,陛下聽完那些話,果然什麼都沒問什麼都不說,一臉頓悟的給了我這份口諭,命我出宮來見你。”剛入正廳,鄢若飛就跟一隻擺脫禁錮的猴子,卸了臉上那副正兒八經的沉悶相,鮮活的大笑道。

反觀盛子蕭和戚平,兩臉平靜,四目淡然,好像被禁足被赦免的是站在他們對面這位喜出望外的都指揮使。

“你家這位老總管還真是不錯,要是沒有他過分熱情的留客,我滿肚子話都不知道找誰說去。”

比之昨日,今日的鄢若飛與這對錶親兄弟又熟稔了幾分,不再張口一個穆王殿下,閉口一個戚小將軍,行為舉止也不再拘著。話剛說完,人已不請落座,見到桌上一早備好的茶,端起來就是痛快一口,直接喝到底朝天。

回首見盛子蕭和戚平眸中詫異的站在原地,便抬手一揮:“你倆愣著做什麼,我不能久留,你趕緊給我講講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否則,我今天晚上一定會因睡不著跑來翻你家牆頭。”

算起來,這還是盛子蕭和戚平第一次聽木楞的鄢若飛講俏皮話,二人眸中的詫異不約而同變作不可思議。

“原來你真不是木頭裡蹦出來的。”戚平回神後,難得調侃道。

鄢若飛大腿一拍,面露驚喜的有樣學樣:“原來你也真不是瞧不上我。”

戚平兩眼一懵,心裡暗道,我不過是無心揶揄了他一句,怎就生出這天大的誤會?

盛子蕭忍俊不禁的拍拍戚平,示意自己的好師弟給某人留點面子,戚平重重吐了一口氣,在鄢若飛身邊坐下,算是預設。

盛子蕭也緊跟過去,他先是端起茶壺重新給鄢若飛續了杯茶,然後用輕快的語氣謝道:“這次能化險為夷,多虧有都指揮使從旁協助,我以茶代酒,敬都指揮使一杯。”

鄢若飛看了戚平一眼,躊躇的端起杯子:“如果殿下願意,叫我名字就好。”說完,又往戚平臉上看了一眼:“其實我很羨慕肖青雲能與殿下兄弟相稱。”

肖青雲諢名在外,與他兄弟相稱,人人只會道穆王殿下抬舉了肖世子;鄢若飛則不同,他是掌控整個皇城護衛的將領,是陛下跟前的紅人,同他結交,說高攀都屬客氣。

難怪盛子蕭會對這個提議感到吃驚,他稍加一番沉思,眸色真誠道:“都指揮使,你可曾想過,青雲待我與眾不同,或許只是因為他做了某個選擇,而無關其他。面對這樣一個真相,你還要與我兄弟相稱嗎?”

鄢若飛的目光出現了意料之中的波動,只不過這波動的目光不是因為知曉了一個秘密,而是震撼於盛子蕭竟然如此坦誠。這一刻,他更加堅信自己沒有看錯人。

咧嘴一笑,慷慨直言:“人生在世,朋友易得,知己難覓。不管你師弟如何看我這個手下敗將,我都想與他成為知己。為知己,死又何憾?至於那個真相,我願奉陪到底。”

“得友如此,何其之幸。”盛子蕭眼中含笑,心中動容,慶幸又激動:“承蒙都指揮使不嫌棄,那日後我就稱都指揮使一聲鄢大哥。”

“好哇。”鄢若飛興奮的一掌拍在大腿上,然這股高興勁還未消散,都指揮使大人已面生為難:“我叫你啥好?”

盛子蕭輕吞兩個字:“子蕭。”

“好!就這麼定了!”鄢若飛再次興奮的一掌拍在大腿上,然這股高興勁同樣還未消散,他的臉上又再度升起一抹為難之色:“戚小將軍與我日後是否也……”

盛子蕭這方明白,鄢若飛為何幾次偷量戚平,立刻取笑道:“原來我感動一場,也不過是那壇醉翁不在意的酒罷了,鄢大哥,你這招曲線救國實在是高明。”

說完,衝戚平眨了眨眼。

“不可能!我絕不可能稱他做大哥!”戚平想都不想,斷然決然的拒絕了盛子蕭這波眼神攻略。

“戚小將軍誤會了,”鄢若飛一開始還沉浸在被盛子蕭取笑的自樂中,現見戚平反感強烈,趕緊解釋:“我深知我沒資格做你大哥,所以,我只想著,若你不介意,你我以名字相稱便也是極好的。”

戚平如逃過一劫,鬆了口氣。這口氣松至半途,又因心裡擔憂有人故意搗蛋從中作梗,便喘著粗氣飛快的說了句“不介意”,頗有一股落子無悔,就此說定的意思。

兩個絕頂高手,鬥起心眼來,卻跟七歲孩童差不多。

這口笑,盛子蕭憋得實在辛苦,他扶著椅背,渾身顫抖的提醒道:“雖然我無心敗大家興致,不過鄢大哥,你該回宮覆命了。”

鄢若飛傻呵呵的抱了抱拳:“今夜子時,翻牆來敘。”說罷,重重看了戚平一眼,方心滿意足的起身離座。

兄弟倆也是斂笑的斂笑,肅目的肅目,一秒複製出迎客時的神情,莊嚴又隆重的將鄢若飛一行送出府去。

望著那個騎在馬背上精氣十足的背影,戚平心有懷疑:“你說,他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盛子蕭理所應當的笑笑:“你不是經常同我講,高手過招,觀之毫末。你二人前前後後過了三次招,他若是對你還無一絲疑心,那他就不配被稱作北慶第一高手。”

戚平立刻不悅道:“看他平日裡木訥、端正,還以為是個忠厚老實人,不想竟也……”

“他的出身加上他如今的地位,他若不表現得木訥、端正,你以為他還能活到今日?”盛子蕭大約是想到了自己,臉上的笑逐漸凝固,語氣微寒的質問自己的好師弟。

戚平的關注點仍在鄢若飛身上,沒有察覺到盛子蕭的心境變化,順口即道:“你的意思是,這些都是他裝的,他實則是個心機深沉的人?”

“我可沒有這個意思。”盛子蕭冷冷否定了這個猜測。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幸好他是個木訥、端正的人。”盛子蕭微寒的語氣因戚平看過來的目光而回暖:“至於心機,你有,我也有,世人皆有,他為什麼就不能有呢?”

“我也沒說他有點小心機不好,我只是沒想到而已。”戚平有些心虛的圓完場。

“我知道。”盛子蕭有些於心不忍,匆忙的一筆帶過。

二人沉默的站了一會,戚平突然道:“你是什麼時候和常之傑商量並佈局好這一切的?”

“哪有那麼多未雨綢繆?”盛子蕭淡淡一笑,轉過身去。

戚平跟上他的腳步:“沒商量沒佈局是什麼意思?你何時變得如此魯莽?萬一弄巧成拙呢?”關切之心,溢於言表。

“別這麼一驚一乍的,你可是堂堂戚小將軍。”

盛子蕭輕描淡寫的調侃徹底激怒了戚平,他一把拉住盛子蕭,目光兇狠:“你不要命了?”

這失控的話一脫口,盛子蕭才發現戚平的手竟在發抖,立刻嘆了口氣,寬慰道:“你放心,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所以這條命,我比任何人都更珍惜。”

說完,盛子蕭輕輕握住那隻仍在發抖的手,緩緩又道:“別生氣了,我都告訴你還不成嗎?”

戚平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他猛地將手抽回,握成拳頭藏進袖子裡。

盛子蕭心頭頓是一暖,小時候的情景,就這般不經意的在眼前再次拂過,惹得他鼻子陣陣酸楚,差點掉下淚來,幸好他及時將臉別過,才沒讓戚平瞧見。

他趕緊疾走幾步,將心緒撫平下來,才放緩腳步,與追上來的戚平詳說道:“今日局面,看似是我運籌帷幄,聯手六叔方得到的結果,實際上卻是我們都做了別人的棋子。”

“這究竟怎麼回事?”戚平也因心緒作祟,無法心平氣和,乾脆壓住嗓子道。

盛子蕭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繞了個彎子:“如果一切照常,我沒有被父皇禁足免官,你覺得我和青雲誰更合適接替六叔。”

戚平理所當然的哼了一下:“肖青雲那個公子哥當然不能與你相提並論。”

“這便是問題所在。”

“這有什麼問題?”戚平不懂就問。

盛子蕭一腳邁過門檻,等到身後大門關閉的嘈雜聲落下,方道:“鴻臚寺遠離權力中樞,以我郡王的身份,當個寺卿實是低就。一個低就又遠離權力中樞的皇子,才不會對儲位構成任何威脅,才是各方勢力所樂見的結果。所以,若無父皇昨日那道聖旨,今日朝堂上,百官必眾口一詞,合力推我為寺卿,將我這個威脅排斥在權利圈之外。”

戚平略有所悟:“可這個假設並不成立……也就是說,皇帝不想讓你做寺卿,不想你被排斥在權利圈之外?不對,普天之下,他才是那個最希望你無緣太子之位的人,他為什麼要做這樣自相矛盾的事?”

“因為被拿來與我比較的人是青雲,因為父皇不能讓娉婷郡主失了面子。”

這樣一解釋,戚平大悟徹悟:“為了保全娉婷郡主的面子,所以,皇帝想要讓肖青雲成為寺卿。”

“哪會如此簡單。”盛子蕭搖頭苦笑。

戚平立生不滿:“你把我說糊塗了。”

小小的抱怨,卻激起盛子蕭心中濃濃的苦澀,這個年青人不由在心裡淺淺慨嘆一聲:有時候,我真希望我也能糊塗些,這樣,我也就不用面對那些沉於暗下的算計與陰謀……

但當他一觸及戚平目中的擔憂,心中苦悶不已的郡王殿下趕緊莞爾一笑,強裝淡定道:“你想呀,青雲做個副卿都勉強,父皇豈會真心許他寺卿之位?”

戚平果真垂下頭去淺吟深思:“為了阻止你上位,皇帝特意趕在早朝前一日也就是公爵府喜宴那日下旨將你革職禁足,目的就是讓百官馬上知道你被革職,從而斷了百官推薦你之心,這是釜底抽薪呀。但如此一來,肖青雲就名正言順的成了萬眾之選,這同樣違背了皇帝的初衷……”

“一個成功的局,從來不是一計即成。”盛子蕭冷不丁的甩出這麼一句話。

戚平抬起那雙迷惑的眼睛,愣愣望著盛子蕭:“……皇帝這個局另有乾坤?”

盛子蕭依舊不明說,只道:“昨日宴席上,康王對娉婷郡主反常的冷淡,你可察覺到了?”

“我當時也奇怪來著,卻又實在想不出康王冷淡娉婷郡主能有什麼好處,便以是自己多想。怎麼?這二人真有事?”

“我私下悄悄問過青雲,方才知曉,此次陸伯侯願意為了誠王,支援他的兒子爭戶部尚書,全因娉婷郡主一力促成。”

“肖青雲連這事都跟你說啦?”

“不但說了,還說得甚是詳細。”盛子蕭莫名一笑:“為請陸伯侯出山,誠王曾三登陸伯侯府,卻都無功而返。後不知從何處聽得,昔年娉婷郡主曾在父皇面前替陸伯侯求過一份恩典,陸伯侯一直有回報之心,奈何娉婷郡主從無領功之意,此事一直未有結果。我是不知道誠王究竟用什麼打動了娉婷郡主,讓這位明明更看好康王的郡主娘娘當了一回誠王府的說客,不惜拿當年那份恩情來做談資。反正這個本該被隱匿的秘密,就這麼很不湊巧的傳到了康王耳朵裡。”

戚平會神一笑:“誠王將訊息故意透露給康王,藉此讓康王對娉婷郡主暗生嫌隙,哼,這小子過河拆橋的本領當真不是浪得虛名。”頓了一下,又恍然道:“這莫非就是皇帝佈局中的第二計?”

“沒錯。”盛子蕭很肯定的說道:“父皇知道了此事,所以,他料定誠王一定會力薦肖青雲上位,好再送娉婷郡主一個順水人情。同時,他也料定,康王會因誠王的力薦,更加深信娉婷郡主與誠王之間真的存在某個協議,而出手阻止肖青雲上位。因為只有阻止成功,才能給誠王一記響亮的耳光,才能讓娉婷郡主知道,誰才是那個可被寄予厚望的人。而這樣一個兩廂爭執不下的局面,才是父皇想要的結果。畢竟,當朝兩位勢力最盛的親王誰都不服誰時,最好的辦法自然還是讓六叔這個前任鴻臚寺寺卿站出來,以示公允。想想六叔如何上的位,便不難猜出,被誠王一黨吹捧的青雲是註定上不了位的。”

“常之傑被視為太傅一黨而得以重用,太傅效忠皇帝,常之傑在眾人眼中自然而然的就成了皇帝的人。皇帝不想讓你坐那個位子,也不想讓肖青雲坐,常之傑豈能不順聖心,另提他人?這麼一件簡單的事,卻能搞出這麼多花招,難怪這個皇帝城府深到無人可及。”

盛子蕭默然又漠然。

殷鴻和戚硯一直沒有回傳訊息,斯先生有些擔憂,午膳未用就出門去了組織在洛城的秘密據點。

盛子蕭和戚平的心情因此略受影響,整整一個下午,難見幾回笑。

直到子夜時分,屋頂響起了一對一的打鬥聲,過了不一會兒,打鬥聲變成了二對一,緊接著,便是三對一。

屋影下歪出一個人,此人雙目堪憂的望著屋頂:“他並非爭強好鬥之人,今日這般不肯手下留情,只怕是生了要令某人刮目相看之心。”

那個某人很沒心的笑了笑:“莫說一對三,便是他一對四勝了,也仍是我的手下敗將。手下敗將,豈有刮目相看的理?”

“你就這樣對你的知己?”

“他視我為知己,全因他打不過我,等到哪一日他勉強可與我打成平手時,我再決定是否視他為知己也不遲。”

“以武功高低論英雄,戚小將軍,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勢力了?”

“江湖比試,歷來如此。我既以江湖身份與他交手,自然要遵江湖規矩。”

這話讓盛子蕭眉頭一沉,心口莫名苦澀:這麼淺顯的道理,我竟忘了。

看來,江湖,武林,我終是看不懂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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