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兩儀分天下(1 / 1)
東川靠西的地方,彎曲山路邊,冬日已經很深了,卻遲遲沒有下雪,只是凌冽的寒風吹拂著,道上寂靜,少有人往來,畢竟距離年關不過四五天了,連地上匍匐的車前也有點微微抬頭的趨勢。但是這片小車前草,馬上就又要被壓倒一次了,遠方有車輪碾壓石塊的聲音傳來。
這是個車隊,七八輛馬車拉著七八個車廂,在現在靈駒盛行的世界裡,馬車雖然還有,一般也只是低下層次的貧民們使用,但是這支車隊明顯不是貧民們的車,因為第一輛馬車的車伕一看就不好惹,魁梧的身軀,臉上還有塊刀疤,哪是什麼拉馬車的窮人。
馬車自然是雲生一行人的,黑關事情告一段落,本來以為只能奪到一點勢力,誰知宋現民橫死,所有權力自然而然落入關山手中,現在關山已經是黑關關主了。雲生將所聽到的話語告訴了關山,提醒他小心點,雲霧軍先按照安排好好待在雲霧灘,等待自己命令才能行動,畢竟因為閻平沙的緣故,雲霧灘已經被武神盯上了。只要有新面孔或者可疑的人出現,先通知雲生,一切都要像無事發生一樣,甚至於雲生還讓關山在年關後慶祝一場。
而自己,則等傷勢完全好了後,踏上了歸程,除了自己一行四人,還有閻平沙,以及除去關山的暗軍剩餘九將。
山一程,水一程,終是歸程。
雖說師父師伯不知在何處,更不知過年關的時候能否回來,但是雲生的雲家已經變為異人族領地,顧浮生還不願意回家看父母,陽苗從小就在相思山長大,而則林,說自己已經與聖恩寺斷了緣,也是無處可去。四個青年都只有回到相思山去了,至於帶上這暗軍九個人嘛,是因為雲生準備在年後,帶上這九人,前往一次風雷崖,也不知道那姜輕舟在哪裡,能不能碰上。
馬車車隊行過蜿蜒山路,登上一處山腰平地,碰見一個騎青牛的童子,青牛正在俯首吃草,聽得聲音抬起頭來,後退了幾步,又埋下頭去,想來是秋日裡備的牛草不夠,趁著還能從地上啃點草,就把牛牽出來了。
閻平沙微微勒了勒韁,讓馬匹慢下了腳步,用自認為溫和的語氣問那小童:“小子,這裡是哪裡啊?距離南國還有多遠啊?”
小童本來躺在牛背上,聽到聲音早早坐起來,見那長得兇狠的大叔問自己,有些慌,奶聲奶氣道:“這是白鹿山脈,南國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南瓜。”
閻平沙微微一笑,小童更加害怕,只聽見那大叔又問:“那你知不知道,在這附近有什麼叫得上名號的地方啊?”
小童想了想,烏黑的眼珠子看著閻平沙身後車廂,那裡坐了個穿白衣的大哥哥,車窗開著,雲生靠著車窗那裡,看著那小童,察覺到小童的目光,雲生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搭在窗上,還捏著一支墨玉的笛子,小童原來是看這笛子呢。
這笛子本是關山送的,說是無處可送,單一件靈玉笛子,也不好拍賣,倒不如送給公子。雲生淡淡一笑,果真是有緣自會相遇。手一擺,笛子悠悠飛出,小童眼睛瞪得大大的,挺直了腰桿去接,玉笛卻直接砸進懷中。
雲生輕聲問道:“你可知道書中的牧童,都是會吹笛子的。”
小童搖頭:“不知道,我沒看過書,聽爺爺說讀書的都是有錢的,大哥哥是神仙嗎?”
雲生呵呵一笑,搖搖頭,要是自己是神仙,哪還用佈置這麼多的事兒,又問道:“那你知道附近叫得出名的地方是什麼嗎?”白鹿山脈,雲生一行人自然知道,只是這白鹿山脈太大,要真弄不明白到底在哪,還真得再繞一段。
小童點點頭,坐在牛背上轉身指向一條小路:“聽他們大人說,那邊有個峽谷小道,叫兩儀。”
“兩儀?”
小童點頭:“嗯,兩儀,儀表的儀,我爺爺說的。”
一行人離去,小童抱著墨玉笛,又想起了什麼:“哎呀,應該讓神仙哥哥教教我法術,那我就不用每天牽著老牛出來吃草了。”
“白鹿山脈,這上面沒有叫兩儀的地方啊。”閻平沙低頭一遍遍看著手裡的地圖,眼睛不時抬頭看看雲生,閻平沙總感覺被騙了,感覺公子白送了那玉笛出去。
雲生沒看地圖:“我記得白鹿山脈裡面有個地方,大陸上多數人都叫它二分天下?”
閻平沙點點頭:“嗯,是,聽說這個地方還有點神秘呢,公子想要去看看?”
“沿著這條小路走吧,我覺得那小童說的兩儀,應該就是二分天下。”
車隊上了小路,速度降了下來,又過了會兒,都到晌午了,閻平沙這才叫起來:“公子,到了,真的是二分天下啊。”
雲生掀開窗布,外面是谷底,一方是水泊,一方是小小山丘,二分天下?
雲生推開廂門,閻平沙早早把馬車停好了,雲生下車,比起東川黑關那邊堅硬的山水,這邊的風景,明顯,要柔和得多,雲生向前走去,問道:“何以見得,這就是二分天下?”
閻平沙在身後緊緊相隨:“水陰而山陽,正是兩儀啊,公子,而山水之意,正好囊括天下二分之意。”
雲生眯眼,他看見山水之間竟然有一座小亭子,裡面還有個人,雲生走過去,還沒看清那個人影,那人聲音就傳過來了:“公子這位僕從倒是比那關山厲害點,不過關於這二分天下的說法,卻是理解錯了。”
閻平沙捏拳,一步踏出,擋在雲生前,將雲生與那人遙遙隔開。雲生拍拍閻平沙肩膀:“先回去吧,這算是我一個故人,今天晌午的伙食就在這二分天下吃吧,我與這位故人談談。”
閻平沙疑惑,公子故人?最後還是拱手行禮而去,只是走前看了眼那個背影,背影有些單薄,穿著青衫,似乎也是個書生。
雲生踏入亭子,亭子立在山水分割線上,雲生坐下,看著那背影:“姜先生是做完了要做的事兒,來這裡投靠我了?”
那襲青衫回頭,苦笑,正是姜輕舟:“公子倒是好雅興,聽說公子前幾天遇到了武神裡面的人?”
“唔,先生耳朵倒是靈敏,隔了多遠的事兒都能聽說啊。”
姜輕舟無奈搖頭:“公子倒是輕鬆,你那個從武神裡面跑出來的人,沒有告訴武神的恐怖嗎?”
雲生別過頭去,看著自己坐的下方,自己坐在水面上,而姜輕舟坐在靠山阿的那邊,雲生反問:“先生說閻平沙解釋二分天下,說他說錯了,不知道他錯在哪裡了?”
姜輕舟也坐下,笑著看雲生:“公子當真不知道?”
雲生回過頭,看著姜輕舟:“無趣,這二分天下是指陰陽兩儀將這天下分為兩份?”
姜輕舟點頭:“正是此意,所以說它叫兩儀也正確。”
“哦,姜先生還知道兩儀的事兒啊,不知道那個小童是不是先生安排的?”
姜輕舟搖頭:“公子,我既然像公子許諾了,公子還請把我當作盟友,我能知道公子與武神碰面,是因我在天意加持下,能看見一些氣運的流轉,像大周的氣運流轉數百年,漸漸流入其他國家一般,公子的氣運與那武神組織開始交織起來,而且看起來,交織得不淺吶。”
雲生點頭,嗯了一聲,姜輕舟繼續說道:“而知道兩儀的事兒,是因為我身在天境中,周圍數千裡的事情,大道自然反饋給我,那小童,的確不是我安排的。”
“那先生此次見面,不是來投靠我的咯?”雲生摸著下巴,打趣地看著姜輕舟。
姜輕舟灑然起身,兩手一擺,一條游龍浮現在他身上:“我的事情還沒完成,還請公子等待些時日,到時候就怕公子不要我了。”
雲生放下手,看著那條龍,這條龍明顯不是大周那條龍脈:“天境的打手,不要白不要,只是先生這是什麼意思,這是養了條龍?”
姜輕舟搖頭:“不是,我在屠龍。”
雲生抬眼:“先生好雅興,世間當真有龍?”
姜輕舟意識到說錯了:“當初就與公子說過,我們這片大陸曾經有過龍,現在沒了,方才是我說錯了,我在屠龍脈。”
雲生疑惑:“龍脈也能屠?”
“說屠也不對,公子可以看見我身上這條龍脈,就是在這白鹿山藏著的龍脈,我將它拔出來,趁它現在還沒有正真屬於自己的靈識,讓它成為大周龍脈的食物,這樣就能壯大公子給的那條大周的龍脈……”
雲生眯眼看著姜輕舟:“先生真是大手筆,雲生見識到了,只是先生這樣做,是想要讓你大周龍脈,再次吞下天下各龍脈,方便你大週一統?”
姜輕舟搖頭:“當然不是,公子大可放心,我絕無讓生靈再造塗炭的意思,我知道公子也絕不會讓無辜百姓再遭塗炭,畢竟這是公子與我達成共識的唯一基礎。”
雲生站起來:“不論你想做什麼,要是做錯了,必然會受到懲罰,哪怕不是我,哪怕不在此世。”
姜輕舟嘿嘿一笑:“公子方才有過想要動手的念頭是吧,公子想要把我大周龍脈拿回去。”
雲生挑眉:“想不到先生還有看穿人心的能耐啊。”
姜輕舟擺手:“這當然不是,只是猜到公子聽到我說要去屠龍脈,必然會有反應,所以才選在這裡和公子見面,以我山陽之勢,壓公子的水陰之勢,免得說到一半,把咱倆定下的合作談崩了。”
雲生吐出一口氣,難怪啊,進入這裡總感覺被壓著,又道:“先生說錯了,不是合作,那龍脈是你的賣身契。”
姜輕舟不反駁,倒是點點頭:“之所以要屠龍脈,就是為了避免最糟糕的情況出現。”
“龍脈都在你手裡了,以你的能耐還能有糟糕的情況?”
姜輕舟看著雲生,自嘲道:“能耐哪有公子大啊,我怕屬於大周龍脈的氣運,已經不夠它再戰一場了。”
雲生吸一口氣,手一招,對準停在二分天下的外車隊,雲生那車廂的廂門沒有關上,一物突然飛出,眨眼間已經落入雲生手中,英魂槍。
“姜輕舟,你若是執意要為你大周爭奪天下氣運,我雲生便是再次散去雲家百萬英魂,也要攔你一攔,當初說的什麼,你忘了?你若是貪圖天下氣運,還想讓你族一統天下,龍脈還給我。”
英魂槍散出一縷縷紅光,姜輕舟伸手,卻被紅光彈回來,現在這槍,已經完全與雲生相合了,便是它的鑄造者,也不認了。
姜輕舟嘆氣:“公子誤會了,並非我想爭奪天下,我最真實的想法已經與公子說過了,我大周臣民能融入其他幾國就行了,這已經是我所能想到的,最能保全我族的法子了。至於奪這天下的,不是我,而是那神武國。”
“神武國?”雲生打量著姜輕舟:“先生是想借我與武神有糾葛,要借我之手幫你再除掉一個勢力?先生說什麼還請一次說清,不然怕是你的山陽也壓不住水陰了。”
“神武國,是武國公自立後的國家,一直以來是最為仇恨大周的,多年以來雖不能將我族趕盡殺絕,但是也慢慢滲透進了族內,恐怕那西北場之變,也有他們一份。”
雲生點頭,不表態,姜輕舟繼續說道:“神武一直想要一統大陸,這是擺明了的事,尤其是,出現了那一位占星師後,這意圖就更加明顯了,二十年前,我算天意,算出來皆是其餘幾國滅亡,唯神武獨尊,而世間生靈皆塗炭,現在想來,恐怕那神武是會再走大周的舊路。”
姜輕舟看著雲生:“而近二十年左右,天意卻模糊了。”
雲生哦了一聲,點點頭:“先生是想說因為我?”
姜輕舟不答,繼續說道:“自那以後,天意更加難測,只能看出來一些簡單的東西了,比若說,那神武國在一直堅持搜尋龍脈,想要尋找能徹底吞掉大周氣運的龍脈,不論我是否讓大周龍脈成長起來,神武都會找到那條龍脈,進一步推動他們吞併大陸的計劃,所以我今日屠龍脈,就是為了避免,萬一有一天,大周氣運徹底散了,大周龍脈也被他神武找到的龍脈吞掉了,到時候也不至於再出現,那群龍並起吞天下的情況。”
雲生皺眉,沉默,姜輕舟說的對,龍脈一旦都沒了,也必然不會再有什麼大戰,頂多是神武順順利利消滅掉姜輕舟手裡的這條龍脈罷了,一旦有戰,遭殃的都是百姓,這也是雲生當初答應不覆異人族的緣由。
雲生敲了敲亭子的木欄:“先生真是好口才,又把我說動了,只是還想問問先生,為何那神武國不能為大陸之主?先生為何要百般阻攔,還有,既然算定是神武國的事兒了,何不直接去把神武國的龍脈都屠掉?”
姜輕舟道:“神武國為何不能當大陸之主,公子想想武神組織就行,大周當年一統是以德服人,滅亡是因為失德,若是神武以武一統,必然又會因為更強的武力出現而破亡,自此以往,天下大亂,再也不講什麼文德,生靈塗炭,公子覺得可以嗎?至於為什麼不直接把神武的龍脈都屠掉。”姜輕舟閉上了嘴,伸出右手,食指指天,不語,搖搖頭。
雲生也不追問,而是問道:“那先生還有沒有事情要告訴我?”
姜輕舟點頭:“我想拜託公子一件事。”
雲生點點頭:“說吧,還沒賣身給我呢,就一件事兒一件事兒拜託我,等你完事兒了,給我當打手的時候,還不把我煩死。”
姜輕舟咧嘴輕笑,拱手:“還請公子日後遇到為難的事情的時候,不要做過多的糾結,要以大局為重,以天下蒼生為重。”
雲生站起來,有點疑惑地看著姜輕舟嚴肅的臉:“那是自然,沒了?”
姜輕舟點點頭:“沒了。”
雲生轉身走去:“那我走咯。”
姜輕舟在身後輕道:“公子慢走。”
雲生擺擺手:“既然先生看得見,那就要擔起責任了,好好挽救吧。”
姜輕舟等雲生走遠了,看著那單手提槍的身影,說道:“可是要擔這責任,要救天下蒼生的不是我,是公子你啊,有時候真是羨慕公子你。”姜輕舟對著那青年背影深深彎腰。
一陣風來,姜輕舟身影消散,那邊雲生進入車廂,大家都休息好了,閻平沙湊過來:“公子沒事兒吧?”
雲生白了他一眼:“要是有事兒,我還能在這裡坐著啊。”
閻平沙又問:“公子能不能說說,那老頭是什麼實力啊?”
雲生看著閻平沙:“你說你駕車都沒駕好,把我們帶來迷路了。還問這麼多幹嘛,既然這裡是二分天下,按照地圖上的走勢,去相思山吧。”
閻平沙撓撓頭,不再問了,坐在馬車上,按著地圖上的方向,帶領車隊走去。
車隊再次啟程,於是影響天下的兩道氣勢,一道是一襲青衫,跟隨天意指引往北而去,直奔崑崙。
另一道是一襲白衣,慢吞吞在白鹿山間遊蕩,去往南邊相思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