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辭歲(1 / 1)
天增歲月人增壽,一歲更辭一歲憂。
大陸終於迎來了辭歲的日子,過了今夜就是新的一年了,相思山下陸良城,早早把大紅燈籠掛了起來,在新城主宋知行的帶領下,新增了城防民兵,還在城外挖了條護城河,水還是從相思山引下來的。
顧浮生用甲班發的靈石,在陸良城中買了好些肉食,還有兩壇小小的紅豆燒,說是給師父師伯準備的,萬一二老能趕回來呢,除雲生外,三個青年都在相思山頂待著。
雲生袖裡裝著臨行前關山給的五枚五階靈石,靈石到了五品,就稱得上是貴重物品了,畢竟一枚五階靈石,已經等於一萬枚一品靈石了,這還只是普通的儲靈靈石,若是元素石到了五階,那價值就遠超一萬枚一品靈石了,至於五階帶有先天能力的靈石,或者是五階境界才有的破空石,更是有價無市。而五階以上,一般都只是普通的儲靈石了,但凡出現點異變,都是寶物,而傳說中的六階以上,都是稱為脈的神秘靈石了,黑關百年的歷史,也沒有接觸到脈這個層次的靈石。
安頓好暗軍眾人以及一臉兇相的閻平沙,雲生在城中閒逛,師父說過,學院以及各種長輩頂多牽引出一條道路來,能讓自己正真不斷變強的辦法,只有戰鬥。殊死搏鬥間,一來穩固修為,而能迫使自己突破極限。
從半年前在陸良城外,拼死搏殺才勉強勝過那玄荒中期的妖道。到三個月前封印靈海,輕鬆取勝武者甲班那倆人。再到與吞吞取滅卻雷餘威,自己一直在突飛猛進。若非如此,在半個月前與那王學究的搏鬥中,雲生就活不下來了,雖然那場戰鬥負了重傷,好在吞吞又衍化了點大道,雲生猜測是那塊散發金光大勢的石頭,但是吞吞打死不承認。而云生之所以還有留在陸良城裡面四處閒逛,是因為師父還說過煉體煉靈,都要先煉心。
當日初見寒山,本是將他看成一枚棋子,若不是寒山那句“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自己又怎麼會將他留下來,他又怎麼會像現在一樣,在李秋月指導下,竟然漸漸展現出軍陣上的天賦。
所謂初心,自己是不是已經忘了?要不是遇見了寒山,恐怕真的忘了吧,自己太急著報仇了,這樣也是挺累啊,雲生自嘲一笑,恰遇路邊一座小亭子,走進去坐下,看著外面往來世人,大家都歡歡喜喜,慶祝一年團圓,雲生伸出一隻手輕輕勾動,遠在相思山上的英魂槍微微震動,現在兩者的感應距離已經越來越遠,雲生甚至懷疑,這個距離會不會無限增長下去,那樣的話,英魂槍將是自己真正的底牌,千里之外飛來一槍,誰能擋住。
雲生起身,要往回走了,再不走天就黑了,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亭子邊,笑著看著雲生,雲生起初詫異,隨即快步走過去。
“師父。”雲生欠身行禮。
令五爺伸手拍拍雲生肩膀,不知是什麼意味,只說了個走字,拉起雲生,騰空而去。作為陸良城的老神仙,令五爺可不敢在這裡多待,一旦被拖住,那還了得。
半空中令五爺仔細打量著雲生:“顧浮生那小子已經把事兒都和我們說了,倒是沒想到,我不過離開了三旬,你就又在生死關頭走了一趟。”
雲生點點頭,知道師父說的是與那王學究的戰鬥,現在想來雖然還是後怕,但是收穫頗豐,那大周天引尤為關鍵,在沒有英魂槍加持的情況下,自己幾乎完全依賴於大周天的運轉,才抵擋住那王學究戒尺的。
令五爺又道:“不過嘛,想必你收穫也應該不少,趁我在這裡還能待上十幾天,有什麼問題,大可以和我說說。”
雲生問道:“師父還要走嗎?難道那筆大賬,還沒收走嗎?”
令五爺表情不變,搖頭淡淡道:“大賬嘛,不難收一點,怎麼能叫大賬呢。”
雲生點頭,也不多問,自己的實力遠不能幫上師父師伯,兩人已經來到了相思山頂。
顧浮生炫耀著給二老準備的紅豆燒,令二爺摸著鬍鬚,很是滿意,自然不是滿意顧浮生的紅豆燒酒,而是感受到顧浮生藏在劍鞘內的劍意,在五爺去找雲生的時候,顧浮生已經偷偷把崑崙展現給令二爺看過了。雖說小小的崑崙,還經不住令二爺的一縷劍氣,但是這是顧浮生自己的道路,令二爺很滿意。
酒足飯飽,則林這個假和尚更是沒少吃肉,顧浮生帶陽苗下山進城,去買爆竹來點,則林詢問令五爺六合殺式的問題,雲生本來無事可做,就等著顧浮生爆竹買回來,守歲過年辭歲了,令二爺叫住了他,兩人來到相思山山脊,這裡遍地都是栽種的相思豆苗,只等春風一吹拂,又是一年好收成。
“雲生,聽你師父說,你已經與玄宇境界的人交過手了?”
“不算是,那人只是玄洪巔峰的實力,是在大陣加持的情況下才勉強有了玄宇境界的攻擊力,但是反應防禦等等都比不上真正的玄宇境界。”雲生仔細解釋,怕師伯誤解。
令二爺點頭,眼中帶著笑意,看來送去觀山崖,還真是一件正確的事兒:“能做到這一步也很好了,想我當年氣盛的時候,也不過是碾壓一些同輩同階而已,想要越級而戰太難了,好在你有天賦,也不乏後天努力,才能做到,你與我細細說說情況。”
兩人沿著山脊一路前行,不覺已經到了相思山另一邊,雲生也才將事情經過說清楚。
令二爺眼中放光,很是滿意:“先不說你戰鬥的過程如何,你搭上那少年的話,有心相助,又及時發覺不對勁,說明你師父沒有忘記教你煉心的道理。”
雲生搖頭:“弟子慚愧,要不是因為一個少年,弟子早就忘了本心了。”
令二爺擺手:“不論如何,還沒失就行,倒是你提到的完整的八衝引,這倒是我有些不明白了,八衝引我也知道,是我們那界的功法,怎麼會在你這界還有完整的?”
雲生沉思:“不知道,但是的確是更加完整的法門。”
“若真是如此,那可不得了了,一半不完整的功法,都能排到道法巔峰,那完整的豈不是算得上至法了?”
世間萬法,分發各種各樣,一般的叫做靈法,即是修靈之人都能修煉的,靈法之上,感悟道則,玄境觸道,為道法,只有玄境之上的人能修煉,而道法極致,稱為至法。
觀山崖的大周天引算是至法?雲生奇怪,那觀山崖只需讓弟子修習此法,哪管什麼洞天福地,不一樣能鑄數百年輝煌嗎?
雲生將疑惑說出來,卻是惹得令二爺一笑:“你小子倒是太看不起自己了,連你都想不通逆轉大周天引如何做到,你以為世間又有誰能做到?那山魂將此法傳授給你,說到底,在他看來也不過補足八衝的不足之處,賣你個人情,你以為他真是覺得你能完全修習才傳給你的?”
雲生嘴巴微微張開,這才醒悟過來,又問道:“那師伯,此法能不能練成呢?”
令二爺點點頭:“不就是逆轉血脈嘛,等你有了足夠實力,連天地綱常都能為你一言逆轉,何況自身血脈。”
雲生眯眼,對啊,當初奪取那滅卻雷餘威的時候,自己就短暫逆轉了血脈,用出了逆八衝。
令二爺又問:“你那英魂槍呢?”
雲生手一招,屋內英魂槍自動繞開房門,轉了一圈後飛了過來,入雲生手,雲生遞給令二爺,意識控制英魂槍收斂煞氣。
令二爺接過,仔細觀察,又遞回來:“的確是先天神器,聽浮生說,此槍一出,唯獨你能壓制,連則林和尚都只是抵擋,你感覺此槍當真是雲家百萬英魂聚成?”
雲生點頭,手指輕輕撫摸槍身上的雲紋,似乎感覺到師伯的疑惑,說道:“是姜輕舟鑄造的此槍。”
令二爺眼睛一抖:“你拿什麼和他換的?”
雲生疑惑:“師伯怎麼知道我是拿東西和他換的?”雖說英魂槍是自己拍下來的,但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姜輕舟先將英魂槍鑄造出來,才讓自己信任他,並把龍脈給了他。
令二爺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不對,除了他以外誰有這種本事。”
雲生更加疑惑:“師伯和他打過交道?”
令二爺臉色微微一變,竟然有些難堪:“那小子當年還想騙我和你師父為他做事,你師父更是和他交情不淺,當年初見差點收他為徒,但是他死活不答應,說什麼會壞了因果。”
雲生皺眉,姜輕舟當真這麼厲害?顧浮生有顧瞳能看見大勢流動,則林肚子裡據說有顆佛陀子,能看清機緣。姜輕舟到底什麼本事,天境修為,還能看見因果?
令二爺接著說道:“天地人三道,這小子佔盡天道,算天機人事,更是一算一個準,你師父都說在這方面不如他,他又收天地饋贈,自身帶著冥冥大勢,你與他交易,倒也不能是什麼壞事,但是他一向精明,恐怕你虧了,你用什麼和他換的?”
雲生張嘴,聲音較低,似乎是怕自己當真吃虧了:“他們大周的龍脈。”
“龍脈?他大周的龍脈早就半死不活的了,這事兒你師父早就給他說過的了,他怎麼還要找。”
雲生還要解釋,誰料二爺擺擺手,抬頭警惕地看著夜空,示意雲生不要說下去:“看來你與他的交易,還不止於此吧。”
雲生點頭,當然不止於此。
令二爺頷首:“不必說了,你只要堅守心中正道便是,師伯相信你,也相信姜輕舟不會做什麼破格的事兒。”
陸良城開始放起煙火爆竹,帶著零星靈力的火光綻放在空中,雲生和令二爺遠遠看過去,一片絢爛,木屋那邊,陽苗聲音傳過來:“二爺爺,快過來啊。”陽苗雖然看不見,但是精神靈識能感知到煙火,特別是煙火中還帶著靈力,在她靈識中,這煙火已經是五彩斑斕了。
令二爺笑呵呵跑過去了,倒是雲生走了兩步,頓了頓,回頭望向北方,那是姜輕舟說要去的方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麼,為什麼師伯都不敢聽自己和他的交易?
辭歲重在守歲,熬了兩三個時辰,外面陸良城的煙火放了一遍又一遍,顧浮生買回來的還沒放,他要等到過年的時候放出來,到時候為陽苗祈福。
則林早早坐在桌邊,看著桌子上的飯菜,肚子咕咕叫,雖說下午才吃了,現在過了快三個時辰了,又運轉了那六合殺式,實在有些餓了。顧浮生嘿嘿看著他,自然知道則林餓了,偏偏就是要盯著不讓他先吃。
雲生和令家二老站在外面,陽苗坐在木屋門口,蒙著紗巾的眼睛,朝著陸良城那邊,感受著她世界中的斑斕煙火。
最先動手的還是則林,實在是扛不住了,伸手就摸向一隻雞腿,這桌子上的年夜飯是顧浮生去買菸火的時候,又帶回來的,顧浮生說時遲那時快,伸手並指成劍,戳向則林手掌,則林微微一閃,變掌為抓,再次摸向那雞腿。顧浮生雙指一彈,竟然彈出一道光芒,指向則林肩膀,則林無奈,只能起身,收手的同時,另一隻手伸出,還推出一道風,湮滅了顧浮生的光芒,同時那隻手再次伸向雞腿。顧浮生哪會就此罷休,另一隻手也抬上來,竟然握著破訥劍鞘。
則林手一縮:“黑炭你瘋了,還吃不吃了。”
顧浮生嘿嘿一笑,自己當然不會用破訥了,就是嚇嚇這禿子,陽苗還沒吃呢,就想先吃了。誰知則林一笑,收回的那隻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抓起了一塊牛肉,輕輕一拋,張嘴咬住了。
雲生破訥一橫,就要對著那大亮腦袋拍下去,外面卻是剎那間一陣轟鳴,聲音來自於陸良城,陽苗叫道:“浮生哥哥快來,過年辭歲了。”
顧浮生將破訥一收,轉過身去,一臉笑容,屁顛屁顛跑出去,手一彈,火屬性靈力迸發出來,將早已擺好的煙火點燃。
斑斕火光現,爆鳴不絕於耳,陽苗抬著頭,比起遠在陸良城的煙火,相思山上第一次放起的煙火,顯然更近,落在靈識中,更加好看,像是兩三歲的時候,在那座城中見到的一樣。
顧浮生點了煙火就在陽苗旁邊坐下,看著陽苗的臉,像是吃酒一樣,自己的臉先紅了起來,心中暗歎,我一定會把你帶回去的,到時候以我崑崙,為你破那北洲崑崙。
則林在屋裡,吃著牛肉,看著門口坐著的兩人輕輕一嘆,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道:“多磨多難,修成正果。”吃完了手中牛肉,似乎也沒那麼餓了,話說在聖恩寺待了那麼多年沒吃過肉,這肉是真好吃啊,比起那桃子好吃多了。緣分已經斷落,則林再也看不清與聖恩寺的聯絡。
雲生站在外面,煙火就在眼前綻放,心神卻不自覺促使自己朝著西北望去,西北場,西北場。
令家二老只是抬頭,順著煙火往上看,似乎想要看破這片天際。
五爺給令二爺傳音:“上次這樣看絢爛煙火,還是九十多年前了吧。”
令二爺面色慢慢凝固沉重,聲音也變得蒼老了:“是啊,快一百年了。”
“蒼天大試,就會有通道開啟了,到時候就要回去了。”
令二爺輕笑:“你不怕沒人能開啟嗎?”
五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別人打不開不是還有浮生嗎,浮生不行還有則林的佛陀子呢,則林要是還不行,不還有陽苗嘛,陽苗養陣養了十八年了,要這都還不能開啟通道,那,這蒼泱界可就厲害了。”
“你是想說陽苗不行還有云生吧。”
令五爺嘿嘿一笑:“這不是怕打擊你嘛。”
二爺不說話,皺著眉看那漫天煙火。五爺微微嘆口氣:“你不會真動了那段記憶了吧。”
“還不是你提起的。”令二爺面無表情,唯獨目光竟然有一絲絲柔情。
五爺搖頭:“你大婚之日,我族遭到襲擊,你說沒有內應是不可能的。”
令二爺不語,五爺就繼續說道:“可是族人都死沒了,就剩咱倆了,那你說內應能是誰?就是你那新娘子啊,二哥。”五爺聲音越說越是低沉,說道最後,幾乎都聽不見那聲二哥了。
二爺依舊沒說話,大婚之日,也是先點放了煙火的,那日那人,就站在自己身邊,還挽著自己的臂膀,一身劍意,佳人在側,世間何曾有如此瀟灑快意。
可惜啊,可惜啊,令二爺怒了怒嘴,最終還是沒將那句“你還好嗎?”說出來。
倒是五爺似乎看穿了他所想,在一邊安穩道:“快了,還有兩年,就是蒼天大試了,最多兩年,你就能回去親自問一問了。”
二爺沒有回應,目光中那柔情又消失了。
一年時節,兩地煙火,一種相思,千般滋味。這一歲,算是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