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識江湖過山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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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外西城的古道,曾是北狄和大梁通商貿易的必經之地,隨著北狄八王的各自分裂,中土與北狄的貿易也隨之瓦解,山陰古道也成了大梁與北狄各族之間互相征伐的戰場。

常年除西城軍屯的行伍和乘著大隊過往的官商,即便有零星的幾個行腳或行商偶然踏足,也絕不停留。

在遠遠未見巡邏的軍馬揚塵之時,速速而來,又速速而去。

黃昏的古道上,一輛漆黑的馬車顯得尤為刺眼。

與過往的商旅不同,這架馬車並沒有搭乘貨物,也沒有昭示盜匪的商號大旗,顯得尤為鎮定。

彷彿這邊塞的刀戟兵戈、殺伐血氣與它全然無關,在黃昏夕陽的映照下顯得尤為意趣,就像這塞外風光中一縷久違的風景。

漆黑的馬車上,坐著一位兩鬢斑白的老叟,頭髮緊束,盤作極為簡樸的發冠,顯得中庸而幹練,既像征戰多年的老將,又像大戶人家勤勉敦實的管家。

車廂內坐著一位少年,十四五歲的模樣,一身白藍相間的儒練服,正吃著從西城採買的瓜片,喝著琥珀色倒影著晚霞的清酒。

“咳咳……”一陣短促的咳嗽從車廂內傳來。

老者抻了抻韁繩,略微放慢了行車速度。“少爺,這邊城的清酒都是土法釀的,您身子燥,慢些喝,容易燒肺。”

“咳……”又是一陣短促的咳嗽傳來,“忠伯你還說,要不是你騙我說行李重,不讓我帶酒出門,我犯得著這一路喝這些劣酒麼,什麼燒刀子,浸火釀,還有這令人頭疼的土製清酒。”

少年一邊說著,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之又是一陣咳嗽。

“老奴也是受太夫人吩咐,邊關畢竟不比京城,少爺今後常年戍邊,兩年才得往返京城一次,四十歲才有機會轉任兵部作侯將,聽候排程。這些年莫說是這土製清酒,怕是糧水睏乏的時候也總會遇上的。”老叟慢慢回道。

“在宮學中,風物教授可說過,北狄有種美酒喚作星漢,香醇馥郁。這次入北狄,我定要換一些來喝,再帶一些回中土,讓齊家、林家那幾個小子都長長眼。”

“呵呵”老者輕笑道:“老奴雖然沒有喝過什麼星漢,但隨著老爺也聽說過北狄風土。北荒雨水稀缺,遷移不定,極北之地冰雪覆蓋,人跡罕至,工匠技法皆不如中土,這星漢酒恐怕滋味有限,不然這北狄何至於每到春秋之交劫掠我北境兩關諸城。”

“哼”車廂中少年伸了伸懶腰,略帶些輕蔑地說道:“忠伯,你又知道?莫非你去過?”

“呵呵,人老了,忘了,忘了,記不得咯。”

一輛漆黑的馬車走在古道上,就像一隻雪白的兔子流落在草原中,即便離得再遠,也難免引來老虎和餓狼。

“咻!”一隻暗箭從泥土中鑽了出來,沿著車窗迅速地釘了進去。

“咻!咻!咻!”又是一連串的暗箭從四面八方的泥土中激射了出來。

又是幾聲悶響,鐵箭打在車門上,將馬車釘做了個刺蝟。

響聲過了一會兒。一道口哨聲從地下傳了出來。四周便一下鑽出十五個灰衣的漢子。

他們把身子埋在土裡,蓋上土色的布,將自己和這古道連成一體,路過的商旅,不是結隊的,不是有護衛的,便是他們眼中的獵物。

“牛二哥!車上人怕都打死了。咱們上吧!”

一眾人見得手,便都趕到車前準備檢視他們的戰利品。

可是當他們走到車前,卻一個個都傻了眼。

“車裡沒人。”有人說道。

“可我們明明看見有人,他們還在對話,還在說酒,不會有錯!”

“可他們去哪了?”

“莫不是有鬼!”有人驚嚇道。

他們手中殺過人不少,劫過的貨不少。尋常他們是豺狼,行人都是獵物。可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樣,獵物不見了。

豺狼,或許才是獵物。

突然,一道聲音從帶頭人的身後傳來。

“你們眼神是不是不大好,我就在這,你們都沒見到?”

少年的身影出現在帶頭人身後。

大家都很詫異,先前並沒發現,或者說,先前,少年肯定不在那。

可是這裡有十五雙眼睛,都是在古道上歷練出來能夠看清獵物的眼睛。

可現在眼睛卻失靈了,他們很詫異。

可下一刻,他們更加詫異。他們想要移動,可是雙腿似乎也失靈了。他們的腿就像被攔腰截斷了一般,完全不聽自己使喚。

再下一刻。他們發現他們的雙手也不再靈活。

“你......”這是他們說的最後一個字,也是唯一一個字。

因為他們的身子都“失靈了。”

他們呆呆地站在古道上,身上沒有傷痕。有的雙手叉腰,有的雙腿微蹲。有的正在拔刀。可是這一刻,彷彿時間凍結了一般,他們都保持著這個姿勢被牢牢地定在了古道上。

少年回到車上,輕輕地喚了聲忠伯。

忠伯從車子下麻溜地鑽了出來。

“您老可真愛那地方,每次都是車底。其實這精鐵打的車廂還是挺牢固的。”

“人老了,總是有點怕。”

他望了望身後哪些路匪。

“沒事兒,只是點了穴道,廢了功夫。帶孩子沒問題的,興許比一般人還要輕便些。”少年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嫌棄道:“這些人多久沒洗澡了。”

老人點了點頭,又駕著馬車揚長而去。

這少年名喚秦關,是大梁國鎮北將軍府家的二公子,隨行的是家中管家,秦忠。

“關少爺,此番老夫人吩咐我在四月十五之前把您一定送到西城大營。您可千萬別誤了時辰。”

秦關搖了搖頭。“總之不見到塞北的月牙泉,說什麼我都不會回去。”

老者搖了搖頭,似乎對此毫無辦法:“罷了罷了,大不了與少爺一併領了軍法便是了。老奴也活了六十有二了,也算是夠了。屆時少爺便說是老奴誤了時辰,讓老奴擔了慢軍的罪責。以將軍的威名,西城軍法官必不敢為難少爺您。”

“呸呸呸,說什麼呢?什麼拉你頂罪,又說什麼渾話。我......我按時間回去便是”

老者笑了笑,少爺雖然頑皮,但是心地卻是極好。

“少爺,咱們從這三百里山陰古道過去,不消五日便可以到都靈鎮月牙泉。您到時候可以給孫二小姐買些月牙胭脂之類的玩意兒,她準歡喜。”

“嘿嘿,我還可以給嬸嬸買些普夏膏,她腰上的傷疼了半年了,採辦老是買不到好的。淨是些次貨,她總是整晚整晚地疼,不見好。還有二姨娘,她去年用過的雪蛤膏據說特別管用,但宮裡只賞了三錢,這次去塞外,我肯定給她買個半斤回來,讓二姨娘吃個夠。還有......”秦關越說越興奮,似乎自己已然到了月牙泉。

“少爺對家裡人都好,還是京兆少有的奇才,十二歲便過了宮學六考提前得了御貢生的名頭,那可是羨煞了不少京城的貴子弟,不知給咱們秦家漲了多少臉面。”

秦關失落地回道:“可阿爹他並不滿意,比起大哥,我......”

“少爺這先天燥熱的體質是在胎中傳下來的,御醫說等少爺十八歲的時候,便可以用藥祛除乾淨,少爺不用掛懷。”看秦關仍然悶悶不樂,忠伯又說道:“此去月牙泉,或許能找到早些祛除少爺先天燥熱的法子。”

“真的!”少年激動地在車廂裡跳了起來。

“真的,老奴不敢欺騙少爺。”忠伯肯定地說道,就像是在說著一件必然發生的事情。

“那咱們快些走,早些到。快!快!”

馬車一路輕快地行走,在這古道上畫出一道優美的月弧。

馬車搖搖晃晃走了半晌,天色也逐漸暗了下來,秦關已在車廂內睡著。昏昏間感覺有人在呼喚自己。

“少爺少爺......咱們到了,下車吧。”是忠伯的聲音。

秦關揉了揉眼睛,撥開車廂一側的布簾,眼前是一家簡陋的客棧。

忠伯低聲道:“少爺,這山陰古道人跡罕至,但也有客商常往,這家青煙棧便是這古道有名的客棧,是古道上有名的盜幫殘陽堡的產業。我與老爺從前勘察戰場時在此歇過腳。時辰不早了,不如在這客棧裡面住上一晚。”

秦關戲謔道:“喲,這而今攔路劫道倒成了一份產業。連強盜頭子都做起生意來了。忠伯你也不怕這是家黑店。”

“噓......”忠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說道:“少爺,您有所不知,這山陰古道上群龍混雜,但卻沒有人和銀子過不去,古道客商風餐露宿,但獲益卻往往是十倍、百倍,故而在這道上開一家客棧,可以收取比京城仙鶴苑還高的價錢。只是這店也分人,如若是相熟的客商自然不打緊。但如若是初到此地的生面孔,不懂規矩,那說這家是黑店是一點都不為過的。”

“那......”秦關正要發問,一個小廝就從大門迎了過來。

小廝一臉殷勤地問道:“大爺,您兩位是打尖兒還是住店啊?”

忠伯暗下揮了揮手,讓秦關先莫開口。旋即與小廝說道:“尋常醒了魚兒,沒叼兔兒,且叫兩聲”。

小廝臉色一凝,殷勤勁少了大半:“滿倉米,沒了水,枕頭草”。

忠伯又掏出一小錠銀子交予小廝,小廝又恢復了來時的模樣,連忙說道:“有風、有風,定有聽曲兒。”

說罷,忠伯把車內僅有的兩枚包袱從車廂拿了出來,小廝便牽了馬車,往後院去了。

秦關卻是一頭霧水,方才的話一句都沒聽懂,卻知必是道上的行話,就要纏著忠伯問個清楚。

忠伯知秦關疑慮,回頭與秦關說道:“少爺,這古道有古道的規矩,他們要知道哪些人碰得,哪些人碰不得。除了那身著官服、軍服,打著朝廷旗號的番子外,其他商旅就得分個生熟,這便有了道上的行話。如若方才對不上來,回了句住店,那後廚便就磨起了刀子,咱倆今晚就別想輕輕鬆鬆地從這出去。”

“那忠伯您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倒是有趣。”秦關忙問道。

“這‘尋常’就是路過,‘醒了’就是今天要住下,‘魚兒’就是說餓了,趕緊備菜。‘沒叼兔兒’是說沒有貨物,不用看著,‘且叫兩聲’是說一共咱一共倆人。”

“那‘滿倉米,沒了水,枕頭草’是什麼意思”

忠伯回道:“那是說店裡的好房間都住滿了,沒留酒水,只能委屈我們住下房。這是在跟我索賄。隨後我給了他二兩銀子,他就回了我一句,這事兒他想辦法,可以辦到,讓我放心。”

秦風大覺有趣,問道:“忠伯,您以前是不是時常和父親到古道上來,知道這麼許多?”

忠伯搖了搖頭,笑著回道:“人老了,忘了忘了。就這兩句也是剛想起來的。”

秦風哪裡肯信,便拉著忠伯定要教他兩句。

忠伯笑道:“少爺慢慢來,這道上話甚多,每段都有每段的特點,錯不得,錯了是越界,容易出岔子,我回頭慢慢教與少爺。”

說罷,小廝也從後院趕回。兩人當晚便在這青煙棧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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