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黃粱夢醒傳妙經(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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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風起,北風哀,歸人來時見蒼苔。”

曲調幽怨悽美,琴師邊彈邊唱,惹得一旁的行人駐足傾聽。一時間將一旁圍得水洩不通。

秦關泰然地聽著這首曲子,緩緩地閉上雙眼。

“雖殘亦喜還故土,借問何處有家宅。”

“雙子成家已獨立,妻患孤苦早行哀。”

“東門有冢西南面,也曾如此待君來。”

一旁的妻子聽著便流下了眼淚,只有秦關,他留不出淚來。

“對啊,我為什麼流不出淚來?”秦關默默地想著。

從小到大,他生活在一個所有人都豔羨不已的環境中。似乎從來沒有過不如意的事兒。

他餓了,便會有柿子從樹上掉下來。

他乏了,便會有躺椅在旁邊。

他想學,便能精通禮法和音律。

他惆悵,便會有家人來安慰。

從出生到現在,他似乎從未哭過,一滴眼淚也不曾有。

一曲終了,秦關慢慢地睜開眼睛。

琴師已經離去,只留下一張琴案和一枚小鼎。

“這鼎,我在哪見過?”

回到家中,秦關便突然生起病來。這是出生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

他一直很健康,可這一次,疾病卻如火燒一般折磨了他大半月。

那一天,燒逐漸有些退了,他一個人穿上衣服,獨自從家中走了出來。

他很疲憊,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在身上,似是在心中。

他走過院門,走過熟悉的長街。

他在國子監駐足,走過那漫長的院舍。

他在欽天監下的渾天儀旁看了許久,不知不覺地伸手去給渾天儀撥動角度。

他走過皇宮外的高牆,在印象中,他覺得這高牆或許還得高一些。

他走過兒時最喜歡的小碗巷,買下了一串糖葫蘆,卻沒有吃,只是拿著聞了聞,看了看,似乎還是兒時的那種模樣。

他走過那天路過的琴攤。琴師已經不在。

最後,他走上了京城中最大最長的月輪橋。他在橋鼎駐足。久久不能平靜。

一個賴利頭的道人從橋上化緣路過。

秦關上前作了一揖,並給了他一錠銀子,問到:“敢問道長。什麼是夢?”

道人回到:“夢是彼岸倒影,是人心中的苦樂幻化。有些人心懷愧疚,便在夢中遇見鬼祟冤魂。有些人心懷恐懼,便在夢中遇見洪水猛獸。有些人心懷貪慾,便在夢中遇見豺狼虎豹。那都是心中的情愫化作的夢中物,無跡可尋,卻又很快遺忘。大夢萬千,可最終卻少人記得,醒來後,便又在現實。可有一種夢卻是不同。”

“什麼夢?”秦關問到。

道人回道:“那夢一夢千古,夢曰黃粱。黃粱夢下,倏忽一生。黃粱夢醒,物逝人悲。在黃粱夢中,人可以彌補一生所遇見的各種遺憾蹉跎,可以活在自己最為期盼的夢境裡,久久不願醒來。”

“怎麼從夢中能夠醒來。”

道長幽幽地嘆了口氣,並不作答,轉身離去。

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幽幽地說道:“你既然已知黃粱,又為何不願醒來。”

秦關一臉震驚地看著眼前的道長,正要去問。

可道長已在橋上化作一陣清風而去,去前留下一張黃符,符上寫道:

“黃粱夢醒人世遷,兩番際遇怎關聯。

正魂無改入真道,虛魂化作夢中緣。”

秦關在橋上思索許久,望著橋下倒映著的自己的臉,是那麼的熟悉,又是那麼的陌生。

他拿起糖葫蘆,可糖葫蘆卻變作了竹筒。

“原來不是我一直放不下你,而是你一直在跟著我。”

秦關望著竹筒嘆道。

他把竹筒拿了起來,瞬間又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夢是彼岸倒影。”秦關思索著道人所說的話,深深地看了竹筒一眼。

“是我錯了。”

他將旋轉的方向倒了過來,將危宿慢慢地向右旋了半分,胃宿慢慢向左旋三分。在將手按在井宿之上時,他笑了笑。

“其實,母親陪伴我的時間很短,但是我還是忘不了她的音容笑貌。家裡人都對我很好,我有阿爺、有二姨娘,有忠伯,有二丫頭,有隔壁家何家的混小子們,其實,我並不孤獨。”

說著,他又將井宿朝著右邊旋轉了一分。此時天地並沒有隨之裂開,但是京畿的河流卻開始變得透明,變得清澈。那京畿的河流下,突然展現出了另一番京城的景象,倒映著,和這個世界截然不同的觀景。

“其實我知道,父親一直在用不為人知的方式關心著我。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是偷偷跑到我床頭,幫我梳理白天練散的經脈,給我化解前一天落下的淤青。他把我關在府裡,不讓我常去塞外,只是希望我能在府中安心地長大,安心地活過十八歲。”

說著,他又將井宿朝著右邊旋轉了一分。此時亭臺樓閣也無半分變化,只是自己卻逐漸從中間分裂開來,分裂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一個夢中秦關,一個夢外秦關。

兩人對視著,似乎一切都已瞭然於胸。

“其實,身上有些隱疾也不是太大壞事,犯病的時候也總能得到大家的關愛。雖然痛苦,但是痛苦過後,又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適和成長。”這句話,他向著另外一個秦關說著。

說著,他又將井宿朝著右邊旋轉了一分。此時自己也開始模糊了起來,似乎稍一觸碰,便要像泡沫一樣消散。

另外一個秦關回道:“一直以來,我都知道你在。只是不想你在,也不願你在。你在,我便不在。”他望著家的方向,悵然若失得說道:“我不在了,娘便也不在,爹便也不在,她也不在,兩個孩子也就都不在了。”

秦關回道:“你不必走,我也不必留。”

說著,將井宿朝著右邊旋轉了最後一分,自己的身上便開始散發出細密的微光。可這一切,也只有夢中的秦關能夠看到。

他把手上的竹筒遞給了夢中秦關。“這是你的。”

竹筒遞迴到夢中秦關的手中,化成了一串糖葫蘆。

那才是它應該的樣子。

秦關笑了笑,說道:“最後問一個問題,她和孩子們叫什麼?我似乎又多了一個家。”

夢中秦關笑了笑:“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在排斥,排斥我幫你作出的選擇。她叫宛兒,兩個孩子一個叫平兒,一個叫夢兒。”

“真是好名字。”秦關笑了笑。這夢境中再無他留戀之處了。

他朝著橋下跳了下去,便像是從陸地跳到了空中。他一直盤旋著,看著眼前的世界。這一點一滴他都那般真實地經歷過。

“正魂無改入真道,虛魂化作夢中緣。”

秦關。甦醒。

“叮”伴隨著一陣鈴聲,秦關從夢中驚醒,他在地上盤坐了許久,不停地揉搓著自己的頭髮。夢中所經歷的一切如同自己親身經歷,一片一片在眼前回溯、輪轉。

那是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不是那般的波瀾壯闊,卻也享盡了人間清福。一夢醒來,夢中許多瑣事也隨著清醒迅速淡忘開來。可秦關很快驚奇地發現,在夢中所學所記,與其他記憶不同,卻是如同刀砍斧斫一般深深地銘刻在自己的腦海中。

秦關意識到,這或許是一樁天大的造化。何曾有誰能將入夢的記憶這般清晰地帶到現實中。可如今的自己卻做到了。

夢中秦關是名滿天下的禮院學士,而此時他的學問正無比清晰地印在自己腦海當中,豈不是說,自己一夢醒來,已是在禮法學理方面達到院府之學的境界了?

秦關嘗試著對夢中的回憶進行忘記,可最終發現,其他記憶依然消解沖淡,而這番學問卻實已經成為了屬於自己的記憶,無論如何也忘不掉了。

“這是你送給我的禮物嗎?”秦關呢喃道,他想起了夢中秦關,或許他會在夢中過得很快樂吧。

秦關從夢中故事逐漸清醒過來。在現實中重新望了望四周。

只見他如今已經踏入了內閣門口,與先前一樣,他看到了青衣道長。

但此刻的青衣道長已然成了一堆白骨。桌上的七絃琴也早已在歲月中蝕毀殆盡。

秦關深深地向青衣道長行了一禮。這夢中是世界恐怕便是這位青衣前輩給自己留下的造化了。

秦關走進前檢視了一番。除了一人、一琴、一鼎外。琴案上還放著一本經書。

秦關拿了過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這本經書還尚未損壞。

“不知是什麼材料做的,兩百多年竟然還未損壞。”秦關嘆道。

秦關細細清理了書封,《混元一氣掌》五個字便映入眼簾。

這是一本秦關在玄通觀典籍中從未了解過的一本經書。可在武學中,能以混元命名的招式卻也不多見。尤其是這本書還放在青衣道人的案頭,想必是這位前輩一生最為珍視之物。

秦關一身內功得自玄通正統,學的乃是《太上感應篇》。招式也是得自《太上忘情篇》的正統之學。這兩部經書素來便有天下第一奇經的美譽。

因此對於這部《混元一氣掌》,秦關本沒有太多興趣。可出於對青衣道人的崇敬,秦關倒也想看看連青衣道人都珍而重之的掌法。

“莫非這掌法與我觀內的《太上忘情篇》有甚麼關聯之處?”秦關不禁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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