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亦真亦幻亦何憑(下)(1 / 1)
講學以文法、書法、道論、經論、觀星為主,作為狀元的秦關被邀請講學經論,這是秦關最擅長的領域,也是他講的最多的領域。\t
秦關講到諸子要論,下面便有許多人開始點頭稱是,恨不得將他所有說過的話一一都記錄下來。他講到歸藏要術,便覺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講著講著忽然又說出幾段自己從未想過的論述出來,甚為精闢,但是與自己所學似乎又不是源自一脈。
可學子們倒是聽得很有熱情。
而講學中最令人趕到如痴如醉的,便是米大人講學星宿一門。這是太學中所不單設的學問,多用於制定曆法,協助農時。用曆法將天下的時間化作不均勻二十四份,每一份都暗示著節氣的變化,指導著萬物生長,就像是一本由上天規定的法則,萬物就要如此生長。而星象學學到最深處,有時還能預知未來的一些奇妙事件,但那便不是一般人能夠領悟的了,講學中也並未提及。
米大人給大家講述星宿星河的劃分,給大家講述了太陽、太陰的運轉,星宿的運轉和時節、氣候的關係,還說到了不同星宿的變化位置和指代的意思,所有學子都聽得如痴如醉。
可唯獨秦關一人,卻聽不大下去。
“在夢中,似乎也有一位老師給自己講過星宿的知識,講的似乎更為精彩,更為深奧。那是一幅更加巨大的星圖,繁星遍佈,還有一些是肉眼看不見的星宿,也都在老師的講學範圍內。可那又是誰呢?他叫什麼名字,他長什麼樣?”他也不記得了,每當想起,頭便是要疼得炸開。
講學會很成功,米大人和舒大人對秦關都大加讚賞。所有人似乎都清楚了一個事實,或許將來的宰相此刻又已經定下來了。這麼年輕的少年英才,或許會成為這一代人心中永遠揮之不去,邁之不過的巨大山脈。
“秦公子一人壓倒了全京城士子的氣勢啊!”席間,米大人敬酒時說道。
“晚輩但求無愧於心,並無心壓倒任何人。江山代有才人出,怕過不了兩年便又有遠勝晚輩的才子出現,晚輩不過是在這間隙中打了個水漂罷了。”秦關謙遜地回道,也引得眾人更大的尊重。
推杯換盞是秦關自小便學會的事兒,如何待人接物,如何說話,都自有一套說辭。
酒過三巡,秦關便也推脫不勝酒力,不再敬酒。
看眾人在一旁閒聊,自己便又掏出竹筒認真地把玩起來。
“秦大人可否把這竹筒給本官看上一看。”米大人笑著說道。
“輕便。”這些年看過自己竹筒的人不少,但是卻無人能夠看懂過。
“這是......星河道脈圖!”米大人驚訝道。
平生第一次有人告訴自己竹筒上刻下的究竟是什麼。掩蓋不過臉上的激動,秦關連忙問道:“米大人,您知道這竹筒上鐫刻著的是什麼?”
米大人見秦關激動,今天必是要一個答案的,便把秦關扶好,給他緩緩道來。
“這竹筒上,若我沒看錯,確實是星河道脈圖。描繪的是星河變動的景象。”
米大人接著說道:“古人所星分翼軫,這翼軫都是星宿之名。東方有蒼龍七宿,分別是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有玄武七宿:鬥、牛、女、虛、危、室、壁;西方有白虎七宿,分別是奎、婁、胃、昴、畢、觜、參;南方有朱雀七宿,分別是井、鬼、柳、星、張、翼、軫。二十八星宿列於黃道,是最重要的星宿。而星河道脈圖所描繪的正是這二十八星宿的遊離演變的痕跡。雖然上面並沒有畫上一顆星星,卻包羅了星宿在一定時間的演化方位。”
秦關趕忙問道:“那這幅星圖是?”
米大人仔細看了一眼:“不會有錯的,這正是太白食昴之象,也就是天上的金星遮蔽了昴宿,是一種精誠感天的天象。只是這星圖有些痕跡又與太白食昴有些不同,真是奇哉怪也。你看這這危宿本應當左旋半分,胃宿本應當左旋三分,井宿本當左旋......”
“左旋四分。”還未等米大人說完,秦關便已脫口而出。
這次倒是輪到米大人驚訝了:“秦大人年紀輕輕便能識得星河道脈圖?真乃天下奇才也。”
“自己說對了?”秦關很費解,自己方才並沒有想要開口,可是卻又偏偏開了口,還說出了星圖變化的差異。自己是什麼時候學會觀星的,他也不知道。
可是,他卻顧不得這個。因為在他面前有一件更為重要的事,一件困擾了他二十多年的重要的事。
於是米大人還未說完,秦關便一把搶過竹筒,從大堂跑了出去,不顧路上行人的目光,也不乘轎,就一路徑直往家中跑去。
秦關快速跑會到家中,沒有與任何人說一句話,一改往日謙遜隨和的神態,十分急切慌張的樣子。
他把自己蒙在被子裡,誰也不見,誰也不理,把妻子和兩個孩子嚇得不輕。他此刻能夠開啟那枚竹筒了,可是心裡卻有一個聲音似乎在告訴自己,千萬不要開啟它。
家人都以為他晚上喝多了酒,便讓人打了盆水叫他洗洗臉,回一回精神。
秦關在被子中睡著,猶豫掙扎中,在夢中,他迷迷糊糊地又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有另一個自己,也叫做秦關。
他在天上望著那個世界的秦關,那個“他”一身孔武有力的樣子,和他完全不同,出身在一個將軍的家中,母親早亡,家庭也並不美滿。他自小受盡隱疾苦痛,不似自己一般健康。
可似乎,他也很開心,他過得很快樂。最重要的是,他覺得,那個“他”過得很真實。
一種非常詭異的感覺,一個夢中的人,活得比自己更真實。他以第三人的視角,看著那個世界的秦關,在夢中,他想起了西席先生曾經給自己講過的《夢蝶說》。
“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此刻,他對這句話有了新的認識。
模模糊糊之間,他教家中的下人喚醒。
“少爺、少爺,您起床洗把臉挺挺神兒,一會兒給您燒一鍋水洗洗澡,第二天便就好了。”
秦關強提一口氣從被子中爬了起來。
“或許真的是自己太累了吧。”
他走向洗臉的銅盆,拿過洗臉巾。
一瞬間,他彷彿見了鬼一般,驚恐地望向銅盆裡自己的倒影。
那是,夢中的秦關!
他清楚地看到了他,銅盆裡的倒影,倒映出了他夢中的自己。
他很害怕,他把水打翻在地上。傭人們以為是水溫太燙了,便又斷了一盆上來。
秦關忐忑地又向水中望去。
還好,這一次,是他自己。
洗漱完畢後,妻子伴著自己入睡,睡前他去看了一眼一雙兒女。
那是非常可愛的一雙兒女,嘟著嘴巴,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女兒的一隻腳擱在了兒子的臉上,兒子的一隻手也搭在了女兒的臉上。這是一幅很溫馨的畫面。
秦關把兒女的睡姿調整好,便回到房間裡安然入睡下來。這一次,他並沒有做夢,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秦關正值休沐,享受著難得的寧靜和休憩。
他在書房裡端坐著,看著年初制定的禮制大典,仔細地核對著。
夫人在一旁給他泡著茶,扇著扇子。
兩個兒女就像他小時候與父親玩耍一樣,到自己身邊也不住地玩耍起來。時而扯扯自己的衣服,時而翻一翻自己的書,問問這是什麼字。
看完大典。秦關又拿出了那枚竹簡。
夫人倒是也不介意,這枚竹簡他看了許多年,她也看了許多年,並沒有什麼不同。權當是夫君的一個小的愛好。
秦關危宿慢慢地向左旋了半分,胃宿慢慢向右旋三分,當將手按在井宿之上時,他的心臟卻突然跳得飛快,眼睛也迅速模糊起來,或者說,這個世界也迅速模糊起來。
他把井宿旋動一分,此時天地似乎被拉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另外一層天空赫然出現在了自己的頭頂上。
他把井宿再旋動一分,眼前的亭臺樓閣都變得似乎搖搖欲墜,一切都變得模糊而虛幻。
他咬咬牙,忍者劇痛再度把井宿再旋動了一分,此時,身旁的妻子如同透明瞭一般,慢慢像是化作了一點點的星辰粉末,一旁的兒女也逐漸地開始化作一點點星團粉末。
此時,
他心中有些害怕了,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可是他卻不願意承認,或者說,他不願意放下!
他快速地把井宿旋轉了回去,這天地、這亭臺、這人、這一切又恢復如常。
他身上卻出了細密的一層汗。
妻子見了,有些擔心:“你休息會兒吧,看起來是累著了。”
往後的幾個月,他再也沒有碰過那枚竹簡,他把它放到書閣深處,彷彿它從來不存在一般。
家人以為他的愛好變了,不再痴迷於那竹筒,都很欣慰。
他開始把更多時間留在了陪伴家人孩子身上,還寫下了許多典章和稅政要訣。
這幾個月,他過得很充實,也過得越來越真實。
他似乎開始不再做夢了,夢裡的許多東西他也都忘了。
直到有一天。夫人帶他到集市上游玩散心,他們在一個賣藝攤子前面停了下來。
一位清雅儒生,正輕緩地撫著琴。
這是京畿常能見到的一番景象。赴京趕考的儒生大多沒什麼家世,也不帶什麼盤纏,雖然有功名在身,但也絕算不上殷實。雖然禮部及吏部每年會劃撥些銀兩,也不過只夠吃住而已。若是今科落第,再要返鄉,許多儒生便要想些辦法,籌措些銀兩。賣兩幅字畫這是常事,在路邊彈兩手清雅的曲子,博一些名媛雅士的歡笑,卻也是不錯的門路。有事遇見出手闊綽的,倒也能有些餘盈。
“你這段時間又是改典章,又是定律調,還要給太學生們講學,實在是辛苦了些。咱們在這做下聽會兒曲子罷。”
秦關點了點頭,這段時間確實有些疲倦了。
見秦關同意,夫人也非常開心地帶秦關在一旁坐下,多付了幾串銅錢,道士便開始撫起琴來。
第一首是簡單的鳳凰調。這是鳳凰于飛、山高海闊的曲子,曲調從高亢中來,又在婉轉中展現鳳凰聲韻,曲調中,鳳凰涅槃,一時又變商為徵,上半闕與下半闕又陡然不同。琴師彈奏水平極高,將一首簡單的鳳凰調錶現得淋漓盡致。
第二首是平緩的清平樂。華麗優雅、平淡清幽,這是許多家宅常常請人奏的樂曲,是以譜曲天下安寧,家庭和睦的名篇。便是在宮樂中也常常居首。曲調無甚波瀾,但寶貴之處便是在這無甚波瀾之中盡顯豐富的曲意,雖然平淡,卻總令人心曠神怡。
第三首是晦澀的夢中蝶。這不是尋常人彈奏的曲子,多見於道觀,是從夢蝶名篇中來的名曲。夢本無從描述,但作曲者別出心裁,以宮商調為主韻,以沉鬱之音色代指那朦朧之夢境。蝶本輕微毫末,琴師又偶爾以指腹輕滑琴面之聲擬做蝶舞。這是十分高深的彈奏技巧。
秦關聽得入神,一時間心情也都放鬆了下來。
第四首,也是琴師演奏的最後一首,尋常都是歡快的小調,不會很長,只以作散場之用。可今日琴師或許是打賞得的多了,心情倒是不錯,卻也別出心裁,另外展開了一部較長的曲譜。
第一個音節彈起,秦關的心絃便突然如同一震!
正是那首《南平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