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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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灰色的天光被如刀劍出鞘的對話切割的支離破碎,空氣裡像是佈滿了無數道鋒利的碎冰一樣,刺的人渾身難受。

沉寂的空氣裡,只有蘇銘弋平穩又不失風雅的話音響起。

“開始的時候,你首先把墨滴吹向了左上方,這說明你在回憶和思考,這個時候你已經想到了兇手是誰——你認識兇手,並且和兇手認識三年以上,所以你在腦海裡一下子就能想到他,所以你迅速地開始了第二次吹動。”

“第二次,你把墨跡吹向了靠右的方向,說實話,你現在雙手受限不能動,不能挪動紙張,而在這樣艱難的情況下,還偏偏要把墨水吹向這麼個不方便的方向,著實不是巧合。心理學上,向右偏代表兩種可能,一種是表示你正在建立視覺想象,也就是在腦海中建立一些現實中沒有的事物,也就是俗稱的撒謊,另一種代表著你正在感受自己的身體,感受情感的觸動。”

“而你,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不太可能是第一種,所以你應該是第二種,或是兩種都有,所以你應該是想說謊,但是你的潛意識裡覺得那個兇手不值得你這麼付出,雖然你心裡明白,你這麼付出根本不是為了他,但是那個人僅僅只是沾了點你的付出你就會感到無比不好受,你很討厭他,卻偏偏與他相識好多年,而且未曾分開,經常見到。能做到這樣矛盾的心情的只有一種人——一個讓你討厭讓你看不上的親戚。”

“是宋信暉,我猜的對嗎?”

空氣又一次恢復了沉寂,唯有宋信忠緊張地喘息聲在空中盪漾著。

外面的江子煥直接撂下藍芽耳機,對唐安陌說道:“聯絡醫院看守宋信暉的警察,讓宋信暉別裝了,把人帶過來!”

“是。”

唐安陌習以為常地執行命令,她直接按開對講機,“醫院警員報告宋信暉情況。”

“……唐副隊,剛才宋信暉忽然失蹤了!”

“什麼?!”唐安陌看向江子煥,“老大,宋信暉跑了!”

江子煥出乎意外地沒有生氣也沒有怒吼,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監控,看著蘇銘弋和宋信忠對峙。

過了幾秒鐘,他才目不斜視地說道:“釋出關於宋信暉的協查通告,派人到交警大隊調醫院附近所有路段的監控,複製發給各地分局、派出所,在所有火車站、機場、高速口戒嚴盤查,讓圖偵配合外勤,務必在兩個小時之內把宋信暉抓回來。”

唐安陌一邊得令開始操作,一邊又疑惑地問道:“隊長,我怎麼覺得你不太情願呢?”

江子煥看著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把藍芽裝置關掉,這才對她說道:“蘇銘弋還是對我們有所隱瞞,在審訊中,他幾乎是用上了所有所學的犯罪心理學知識,算是拼盡全力想問出兇手了,但是對於宋家村十多把黑槍的事,他隻字未提。”

他的指尖輕輕釦著面前的鐵桌,“鏗鏗”的聲音時隱時現,合著他說話時平靜的語調,彷彿在演奏著一場交響樂。

言辭如刀的交鋒中,江子煥一直看著顏婼,只見對方一雙深邃如古木的眼眸未做變化,只是低垂著視線望著眼前的虛空,平靜的眼底映出了不問紅塵滾滾的淡然。

那是一種於明明烈火中涅槃重生後的淡漠,就像是一個人在風雨裡孑然一身,踽踽獨行,只餘滿身泥濘風霜,再不在意身邊事的淡然。

江子煥心裡一動,這樣的神情和蘇銘弋時不時流露出來的悽苦眸色如此相似,只是他無心去看罷了。

“小陌,”江子煥確認了顏婼沒什麼要發表的意見,才接著說道,“他不問黑槍的來源,一定不是因為個人能力不足,我不管他有什麼理由或者苦衷,把他換出來。”

“明白!”唐安陌剛走出兩步,卻被站在審訊室門口的顏婼伸手拉住。

顏婼一雙如深井似漆黑的眼睛輕輕地看向了江子煥,她的聲音也是非常的平靜:“蘇顧問在擊垮宋信忠的心理防線,到現在為止就只剩下最後一擊,你要是進去就全失敗了。”

唐安陌饒有興致地笑問:“你這麼相信蘇顧問?”

“要不是他,我不可能站在這裡。”

顏婼的眼底慢慢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除了她和蘇銘弋,沒有人能聽懂這句話。

如果不是那晚蘇銘弋攔住了她進入“夜”的通路,她現在的身份就應該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殺手組織的其中一員了,又怎麼可能站在這陽光之下?

雖然這陽光,不能完完全全灑在她的身上,但是僅僅一點也是此生不敢想象的。

她怎麼可能不相信他?

……

終究無論是女孩的心思還是劍拔弩張的氣氛,都無一例外地被擋在了審訊室外。

蘇銘弋輕輕地說道:“死者沈沁,被挖心而死,兇手——哦,也就是你的弟弟宋信暉殺了她,活活地把她的心臟挖了出來,到現在為止警方都沒能找到沈沁的心臟,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這個問題直接把宋信忠問懵了,連審訊室外的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了紛紛看向審訊室的單向玻璃。

在審訊套話的過程中,這種邏輯悖論的問題倒是很常用,但是能把這種邏輯問題問成這麼不留痕跡的巧妙,可能只有蘇銘弋能做到了。

問題裡說的死者死因並不是真實的死因。如果宋信忠回答“肯定”,那就說明宋信忠確實不是兇手,但他也確實知道兇手是誰,而且這個兇手就是蘇銘弋分析出來的宋信暉;反之,如果宋信忠回答“否定”,那他就是知道死者的具體死因,而一旦他承認他知道沈沁的死因,他就會立刻被鎖定成兇手或是幫兇。

蘇銘弋的身體緩緩向前傾了幾度,漸變為銀白色的臉頰上露出了一道兇狠的涼意,似乎是盛開在四時變更邊際的彼岸之花,明明是盛世的朱華,卻偏偏裹挾著生死邊界的絕望,使得自己花開時分如此妖異。

“想好了再回答,如果你認定你所謂的權力有那麼重要,那我奉勸你千萬別冒認了這個案子,因為警方的影片監控以及我的心理訊問已經有足夠的證據說明宋信暉是真正的兇手,而你如果還要自己承認殺人行兇之事,那我們只能把你判為幫兇。”

“你可要好好想想,因為這樣一來,你的信徒們會覺得他們信錯了人,他們以為自己信仰的是一個無敵的獻祭者,但是你居然只是祭品被殺的幫兇,這樣軟弱無能的人,這樣連祭品都無法親手交給神靈的人,他們要來何用?久而久之,他們會對你失去信心,乃至信仰。到最後,你不過就是一灘隨手可以扔掉的爛泥,你還有什麼用?”

一句句如同利刃出鞘的言辭一刀一刀地凌遲著宋信忠的心,他的雙手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而手上的鐵鏈也叮鈴作響,發出一陣陣絕望的金屬碰撞之音,“不可能!你在騙我!你說的都不是真的!我的帝國……我的信徒會永生永世臣服於我,你說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面對宋信忠發瘋一樣的怒吼,蘇銘弋絲毫不受影響,四面八方壓抑沉悶的空氣撲面而來,灼燒著他的每一寸皮膚,但他還是面色如常,如往常一樣冷靜地說道:“你給我閉嘴!這世上有的人活著步步如履薄冰,卻仍舊腳踏荊棘,一往無前,但有的人卻像你一樣,人生於世,明明行走于堅壁御道,卻仍然如踏泥濘,萬劫不復……宋信忠,你自私自利,追求的都是些虛無縹緲的權柄,你註定萬劫不復!”

話音剛落,蘇銘弋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個嘲諷意味極強的冷笑:“永生永世信仰你?若是放在平時,我還會勸你別做夢了,但是現在,我只想告訴你,你的夢醒了,你的夢碎了,等待你的將是餘生所住冰冷的牢獄,或是刑場上不容情面的子彈!你最好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的問題,若是不然,我現在就去給那些進局子的村民洗腦,讓他們唾棄你鄙夷你,你知道我做得到,回答我!”

一番言辭可謂洋洋灑灑,瀟灑恣意,但宋信忠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們會相信我的,我是他們的信仰!不可能,不可能……”

少頃,蘇銘弋終於看了一眼單向玻璃,起身緩緩走出審訊室,在宋信忠絕望無助的目光裡,狠狠地關上了審訊室的大門。

屋外的三個人還沒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蘇銘弋苦笑了一聲,對江子煥說道:“對不起,江隊長,我真的盡力了,你看我都快把他逼瘋了,但還是沒能拿到口供。”

“別別別!千萬別跟我道歉!”江子煥連忙揮了揮手,又道,“蘇顧問真是神了,我以前怎麼沒發現犯罪心理學這麼好用呢?”

蘇銘弋笑道:“江隊過獎了,犯罪心理學不是神學,也不是玄學,只不過是在理論基礎上可進行合理分析的一門學科專業,只能輔助不能取證,對於兇手是宋信暉的猜測,透過我剛才的心理學專業分析,雖然不能直接確定兇手身份,但是宋信暉的作案嫌疑絕對超過百分之八十,我建議江隊即刻逮捕宋信暉。”

江子煥一邊拿起麻辣燙剩下的餐盒,一邊對他笑了笑:“哪用得到用你申請,你在裡面套出這個人的時候,我們第一時間採取了行動,但是還是得到了宋信暉逃跑的訊息,您也折騰了這麼長時間,又受了傷,先回去歇著吧……小陌,跟我去看監控!

“遵旨!”唐安陌同志瞬間妥協,蹦躂地跟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了蘇銘弋和顏婼兩個人,顏婼卻一直神情呆滯地看著蘇銘弋,腦中不住地回想著蘇銘弋的那句話:

“這世上有的人活著步步如履薄冰,卻仍舊腳踏荊棘,一往無前。”

紅塵翻滾,歲月靜好。

卻始終有人為了這海清河宴負重前行。

無數個不為人知的黑夜裡,苦難與掙扎漸漸消彌,長虹落日般的正義之劍在雲間劃過,風雷湧動,皓月當空,一片星河爛漫之下,埋葬了她這麼多年孤身一人的戰鬥,掩蓋了她這麼多年一無所有的卑微……

而到了苦難的盡頭,終於有這麼一個人出現,他僅僅說了一句理解她的話,便像是傾訴了她多年的委屈與恐懼一樣,所有的一切只因為被理解就可以煙消雲散,在那歲月之中,開出了一朵名為“安逸”的花。

“活在這珍貴的人間,太陽強烈,水波溫柔。”——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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